诺最近总觉得靳麓脾气不对,她要做什么事似乎都得不到他的支持,只得讪讪离开。“爹,您要出门?”她一路踢踏着石子走到门廊处,看到爹正准备出门,手里还拎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这是爹被免去兵权之后气色最好的一天。
“嗯,爹要去见你顾伯伯。”齐孝忠要去看望自己的老部下顾孟良,如今也是闲置在家郁郁不得的人。诺歪头想着,终于想起那个冉须飘飘的红脸大汉,顿时喜笑颜开:“那带我去可以吗?”
“这······”齐孝忠偷偷观望了一下,确定夫人没有在,迎面又撞上小女儿热切期盼出门转转的神情,不由大笑:“哈哈,好,好!想来这几天你被你娘她们盯着也闷得慌,爹难得出门看望老友,走吧。”
诺跟爹坐着马车摇摇晃晃了两个时辰,坐得她都有些坐不住了,窗帘外的景色换了一茬又一茬,一开始还是热闹繁华的街市,慢慢变得人迹稀少,现在则成了荒山秃岭的感觉,诺不免困惑的盯着爹爹,要是她没有记错,顾孟良应该是齐家军前锋大将,总也不会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吧。可看着爹爹闭目养神,她总觉得爹是在回忆着什么,不想被人打扰。
“吁······”齐季同勒紧马缰绳,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停了下来,再颠下去恐怕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欢快的跳下马车,不想眼前竟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在整个丘陵的半山腰,就这么孤零零一间茅草屋,“爹······您确定顾伯伯住在这里?”
齐孝忠的手臂轻轻放在诺的肩上,诺在回头看爹的时候,发现爹的脸上挂着少有的心酸和无奈,“你顾伯伯在此之前常年住在军营,这个小窝恐怕也是刚盖好不久······”齐孝忠长长的沉了一口气,“老顾,你看我带谁来了。”
茅屋后,一个赤膊上身的老者探出头来,锄头还握在手中,脱下军装换上农装,裤管还高高挽着,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原本红色的印堂却也是黑红黑红的。“大将军?您怎么来了?”顾孟良丢下手中的锄头,抹抹脸上的汗水,很明显他没有想到齐孝忠会大老远跑来看他,更没有想到会带着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小女儿诺。
“这,这可怎么好,我不知道二小姐要来,这会儿衣服都洗了······”顾孟良尴尬不已,在军营里训练的时候他们常常赤膊上阵,这会儿自然是没想到有位小姑娘会来拜访他,看着他四处打转找衣服,诺不禁觉得这个孔武有力的伯伯甚是可爱。
“行了,你也别找了,你这自己一个人过,自然没有这些个讲究。诺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咱们也就不要拘礼了。”齐孝忠见到老部下自然也是心情大好,摆手让顾孟良陪他一同坐到石凳上,俩人拿过破茶碗就开始倒酒。
诺很是困惑的四处张望,对于父亲所说的顾伯伯“一个人过”很是不解,许是看出了诺在找什么,顾孟良灌下一大口酒说道:“二小姐不用找了,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早年战乱,老婆孩子都死了。”
诺痴呆呆看着顾伯伯和父亲喝酒,两人相对无言,却也是平白灌下了三大碗酒,看着顾伯伯孤单落寞的背影,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看着才发现,****上身的顾伯伯,后背竟有一整幅纹身,“伯伯,您背上纹的是什么?”
“嗯?这个?”顾孟良转回头看看诺,又下意识的看看肩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从十五岁从军那年我爹给我纹上到现在,想想也有三十多年了吧,我就一直不知道这是啥。丫头,你看着这是什么?”
诺直勾勾盯着顾伯伯身上的纹身,总感觉似曾相识,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这是一幅图案,一副陌生又熟悉的图案,所有的纹路都是有一定规律的······究竟是什么呢?正思考着,脚边突然窜出的小兔吸引了诺的注意,她蹲下抱起它,很是喜爱。
“哈哈,丫头,这是我专门打来做下酒菜的,会做吗?”顾孟良乐呵呵的继续喝酒,看着诺发现了他去山里打来的野兔,顿时心血来潮。
“下酒菜!”诺吃惊的看着顾伯伯醉眼迷蒙,看样子他确实不是养兔子来玩儿的,真的是准备吃了它,想着这个大汉还想要自己给他炖兔子肉吃,诺的嘴瘪的像吃了臭虫。
看着女儿痛苦恼怒的表情,齐孝忠乐得哈哈大笑,“老顾,你看,诺明显不乐意了啊,哪有你这样的,让个小姑娘给你炖兔子肉吃!”
经齐孝忠提醒,顾孟良这才反应过来,想来诺是想养着这只兔子,“这个,丫头,对不住了,顾伯伯是个大老粗,我没有过女儿,实在不知道你们小女儿家的心思,你,你可千万别怪伯伯啊······”看诺的表情也知道,不怪他是不可能的,他可不想让这个小客人心生不快,“这样,这只小兔子伯伯就送给你了。我,我也不再打兔子吃了······这样吧,伯伯给你耍一套剑招给你看好不好?你可别小瞧伯伯,我的剑招可跟你爹和哥哥的不一样。”
在许下一堆诺言后,诺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儿,借着酒劲儿,顾孟良也来了兴致,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挥舞起来。顾家的剑确实跟齐家剑有很大不同,即使是拿着树枝也能看出来,顾家剑融合了剑和矛的特点,想来顾伯伯的剑肯定很长。近能格挡、突袭,远能破刺、冲杀,在变幻莫测的步法中灵动有力,近处很像是在走八卦图,远处破刺又是简单粗暴,但舞起来有如女子跳舞,收放自如,甚是好看。
诺看得出了神,不由自主的捡起树枝跟在顾孟良身后学习舞剑,一招一式虽是力道不足却也是有模有样。“哈哈,好好!没想到那时候还是娇娃娃的丫头竟是这般聪慧过人,真可谓是练武的好苗苗啊。”顾孟良坐在石头上端起酒碗大声喝彩,欣喜异常的看着诺一本正经的跟他学顾家剑,转眼看着齐孝忠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却是分外不解。“我说将军,想来这丫头当真是齐家的孩子啊,这么有天分!再长上两年,可以跟大小姐一同参军了。”
听着顾孟良随口说出的话,齐孝忠心中猛然一惊,这还是那个羸弱不堪的小女儿吗?这矫健的身姿,灵活的武步,怎么看都不像是饮药十几年的女孩儿该有的身体状况,难不成诺已经突破封印?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人发现诺的真实身份后,女儿将会面临怎样的灾祸,可眼看着她把顾孟良的话当真,那么用力用功的学习,他真的要剥夺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吗?他是一位父亲,即使平常心思没有那么细腻他也能知道女儿这些年一直沉郁不欢,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尽情在阳光下奔跑嬉戏,也不能像她的哥哥姐姐们一样骑马射箭,她的笑常常让他心痛。“她喜欢,就让她多玩儿一会儿。”反正在这荒野之地,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他守护女儿,给她欢乐的最好方式。
“将军,有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顾孟良杯盏不停,摇晃着手中酒杯很是苦恼。
“怎么?还在为解除军职一事而忧愤?”齐孝忠对自己的手下心存愧疚,毕竟若不是他功高盖主,他手下的这些大将也不会被蓝家陆陆续续封官加冕却不得实权。
顾孟良眼神迷离困惑,“将军说哪里去了?我顾孟良是那种人吗?再说,您看看我现在,虽然不得马革裹尸、血染疆场,但总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吧,只是这种好日子,贱内和犬子却无福消受······哎,我说道哪里去了。我是想说,那天在校场,蓝家郡主所使用的招式。”
“嗯?”
顾孟良抬眼看看天,似乎在想些什么,“将军,说实话,我对毅霖的剑法很有信心,这么多年,他在我手下披荆斩棘,我绝不相信他会输给一个丫头。但······话又说回来,这些年战场杀敌,我们俩唯一失手的一次可就是蕲州城之战,那时候蔡家的公子所用的招式与蓝家郡主的招式如出一辙。”
“这怎么可能?蔡陌隆至今被关押在鸿城天牢。”
“是,但他的儿子蔡胜男却自蕲州战败后至今毫无踪迹。”顾孟良不敢想象那个阴险歹毒的小子若是还活着会怎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想起当年被蔡家父子擒拿后所受的待遇仍是不寒而栗。“那天我看完比试之后找过毅霖,他也是心有余悸,但······蓝秀在眉眼之中透露出来的神韵确实有些相似。”
齐孝忠怎么想也想不出个中联系,蓝秀的年龄对不上,长相也像极了蓝家的人,他摇摇头,“你们想多了,比武过招,招式有相同之处并不罕见。”
从天明出发到日暮降临,齐孝忠和顾孟良喝得酩酊大醉,诺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同齐季同一起把顾伯伯扶进茅屋休息,带上她的小野兔,扶着爹乘马车返回。“诺,回家千万别跟你娘说你跟顾孟良学······剑······否则,爹······不好,你顾伯伯恐怕要在这山野老林孤独终老······”
诺看着爹喝这么多酒,心有不安。“将军很少喝这么多酒,不过小姐也不用过于担心。”齐季同慢悠悠赶着马车,他跟随齐孝忠多年,可以说是除齐田蕊之外最懂他的人,或许在有些时候,比齐田蕊更懂得他的心思。
齐田蕊此时焦急的等在齐府大门外,看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回来,再看到齐孝忠带着女儿出门还喝得酩町大醉,顿时怒火攻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娘······”诺费力的帮齐季同将喝醉的老爹拖出马车,“您别生气,爹他只是去见老友了。”
“见老友也不用喝这么多酒啊,干嘛还带着你去······”齐田蕊嘴上生气,心里还是心疼夫君的,这些年征战疆场,猛然清闲下来,心中郁郁不得也是人之常情,不让他们这些老家伙喝点儿酒来宣泄一下,恐怕会憋出病来。“来人,扶老爷回屋休息。”
“诺,你也乖乖回房间。”
诺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这才想起这俩老爷子只顾喝酒吃花生米,她根本吃不饱,“娘,让芯姨给做点儿吃的吧。”那几粒花生米怎么也不当事儿啊。
齐田蕊的目光扫过那只小野兔,不禁呵呵笑了,看着女儿吓傻的表情,她又逗乐道:“傻丫头,准是你把这种野货带回家来的,它不能养,只能吃的。”随着齐孝忠南征北战,她这个将军夫人也常常收拾这些野货给他们加餐,想来也是今天野货没有吃成,还被诺顺手牵羊给抱回来了。
“那个,我喝点儿粥也行。”诺抱紧自己的小兔子,一溜烟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