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锦年大叫一声从云端坠下,却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她浑身无力,四肢百骸仿佛不是自己的,挣扎着想要起身。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梳着双髻的丫环走进屋里,撩帘子的手停在半空,惊讶的瞪圆一双杏眼,后面的丫环撞到她身上,两人扑倒在地,连忙伏在地上喊道:“奴婢该死!”
锦年环视四周,团云纹漆案上摆着青瓷的茶壶茶碗,窗下的木几上摆着几个黑漆凤纹金箔漆盒和一面葡萄纹青铜镜。她恍惚地问:“这里是哪儿?”
“回娘娘,是熹和宫。”
仲离这没正形的,把我推哪儿去了。锦年头疼得厉害,看见在地上惴惴不安的两人便先让她们起来。
“大王驾到——”门外响起宦官的传旨声。两个女子面有喜色,赶紧给锦年梳妆。
刚把发髻绾好,一个玄色衣裳男人就进来了,袍上金线飞龙,赤线朱雀,腰间金带嵌玉,金冠中央镶着一颗红色宝石。锦年目光落在他脸上,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巴——这张脸分明是明烨哥哥!
“段昭仪身子刚好,你们就让她走动?”慕容俊的声音年轻而威严。
“奴婢该死!”两个丫头跪着把头低的更低了。
眼前这名男子可能就是明烨转世,锦年定了一下心神,说:“我自己要下床,不关她们的事。”
慕容俊似乎对她的无礼见怪不怪,看了她一眼说到:“太医,来给昭仪瞧瞧。”
两个丫头扶着昭仪上床躺好,放下帐子,一个花胡子太医进来把脉。
须臾,太医轻轻“咦”了一声,喜道:“回大王,昭仪娘娘身子已无大碍,只是久卧榻上血脉有些不畅而已。”
“哼,昨天还气若游丝只能靠参汤吊命,今天就无大碍了。也不知是你的医术太高明,还是段昭仪本事太大。”慕容俊一句话让太医冷汗涔涔:“微……微臣不敢。”
“明……大王,那两个丫头是小姑娘,这位太医也是个半百老人,您别吓着他们。”锦年撩开帐子打抱不平。
打扇宫女的扇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奴才们把头埋的低低的,心里念叨千万别祸及自己。
慕容俊脸色一沉,盯着锦年的脸。明烨哥哥可不会那么凶地看她,锦年心里不喜,毫不示弱地回敬以同样的眼神。
年轻帅气的燕王皱了一下眉,立刻恢复威严,起身离开:“昭仪好好养身子,本王过几日再来。”
慕容俊前脚刚走,锦年就下了床:“不过是头疼些,哪来的性命之忧。”看两个丫头还跪着,忙招她们过来说话。其中那个身材高挑的伶俐丫头先起了身,笑容可掬地来到她身边:“娘娘有何吩咐?”
锦年和蔼可亲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圆眼睛少女惊呼:“娘娘你……”却被那个高个丫头截住话头:“想来是娘娘大病初愈身子还没恢复,倒把咱俩的名儿忘了。我叫如意,她叫彩儿,是昭仪娘娘的贴身侍女,我俩自娘娘进宫就一直侍奉,算来也一年有余了。”如意看起来比彩儿年长,伶牙俐齿,极通世故,见昭仪面露赞许之色,就大胆继续说道:“娘娘住的这个地方叫做熹和宫,园子里种了娘娘最喜欢的石榴花。这几日石榴花全开了,我道是有什么好事,果然娘娘就醒了。”
“那咱们出去赏花。”锦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要走。
“娘娘不可以。”彩儿连连摇头。锦年心知这丫头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撑不住,调皮一笑:“太医说要适度活动,我在屋里闷久了头晕,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彩儿咬着下唇想了想,勉强同意了,同如意一起给昭仪梳妆。锦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如秋水眉若远山,虽不如锦年瑰姿艳逸,也是个秾纤合度的美人。只是这幅躯壳中除了锦年的神识外没有其他人的魂魄,不知道这位昭仪娘娘是不是已死之人?想到这儿,锦年脑袋里闪现“借尸还魂”四个字,一股阴风吹来令她寒毛倒竖。
如意见昭仪久久看着不说话,以为她是瞧着自己容颜憔悴有些伤感,便道:“娘娘比以前略显清减了些,脸色也不似从前红润,再多养些日子就好了。”她利落的梳一个流云髻,簪上一直碧玉滴珠蝴蝶步摇,回头冲彩儿说:“给娘娘拿那件翠色织锦缎水云纹的衣裳吧。”
锦年让彩儿和如意跟着,时不时问几句有关段昭仪和宫中的事情。
“我得了什么病?”
如意支吾了一下回答:“奴婢们不是很清楚,当时大王喊快请太医,奴婢就去传话了,咱们谁也不知道娘娘怎么就昏倒了。”
“我昏了几天?”
“两个月了。”彩儿抢过话头,“奴婢以为,以为……”说着就哽咽起来。
这丫头倒忠心。锦年伸手握住彩儿的小手笑道:“这不都没事了。哎,对了,我叫什么名字?”两个丫头面面相觑,如意嗫喏答道:“娘娘的名讳奴婢不敢说。”锦年扑哧一笑:“可能昏倒撞坏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锦年撇开话题,指着左前方一座雄伟的金色琉璃顶的宫殿问:“那是什么宫?”
顺着淑仪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皇上的弘光殿方向;淑仪又指左边,那是可足浑皇后的柔福宫;再指右边,是庄淑仪的长凌宫;后面是容贵人的怡悦阁;左边的后面是方美人的怀玉阁……果然一入宫门深似海,锦年决定还是回熹和宫好好画一画地图,免得没记性走错了门。
不觉天色已晚,烛光昏黄,已经看不大清了,锦年搁了笔,觉得饿了。如意问:“娘娘今儿想吃什么?”
锦年不知能吃些什么随口说:“就按平时那样吧。”
晚膳传上来:一小碟豆腐,大拇指甲那么大的块儿一共八块儿;一碟水芹菜,吃起来只有淡淡的咸味儿;一碟笋丝,有点酸;一盅红枣枸杞桂圆粥还是那么点意思勉强喝得下去;米饭倒是挺香,就是微微有些硬。
“我平时就这样吃?”锦年踅着眉头问。
“娘娘茹素多年,最喜欢的就是这水芹菜了。”
“哦。”如果段昭仪喜欢这样的食物,想必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吧。
天黑无事可做,锦年养精蓄锐很久,精力旺盛,心血来潮想去找些人间的书看看,于是她趁人不备蹑手蹑脚走进慕容俊的书房。往书架上一瞧,无非四书五经孔孟诗书礼易春秋,还有大把的竹简,翻了翻觉得无趣,准备离开。一声轻微的门响传来,锦年四下张望,见有个山水四面围屏,赶紧躲到后面。
“让他进来。”是慕容俊的声音。
一个宦官碎步走出去宣了个什么人进来。这个人脚步很沉,走起路来还有叮叮铃铃的金属声,锦年偷偷从屏风后看去,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正在请安。
慕容俊给他赐了座。他犹豫一下,端正拜谢后落座。
“一年未见,五弟跟朕生疏了。”慕容俊的语气中有轻微的惋惜之情。
“岂敢,臣弟能得王兄青眼已是受宠若惊。”那人的声音乍听上去和皇帝很像,但是更为明亮清澈,如午后的阳光一般暖融融的。
“五弟可是为赵国一事前来?”
“王兄圣明!赵石虎一死,赵国大乱,是我大燕进取中原之良机。”
“你的奏疏我已经看过了。”慕容俊不置可否。
“王兄为何不准?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我们岂不要失此大利,后患无穷啊。”
燕王颔首道:“你说的有理。但是赵国新丧,此时趁人之危不是君子行事,再者邓恒据安乐,绝非善类,还有若赵国势必要走卢龙,此山地势险要赵国的天然屏障于我军大为不利。此事本王已拿定主意,勿须多言。
屋里沉寂了片刻,就听那人回了个:“是。”
“若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慕容俊声音依旧冰冷,锦年在他背后,仿佛看到如明烨哥哥一般冷若冰霜的面孔。
“臣弟告退。”
这人声音似有魔力深深吸引了锦年的注意,她忍不住再次偷眼看那人,却刚好被灯笼挡住了脸,她不无遗憾地撇了撇嘴。
慕容俊命他退下,又在屋里踱起方步。锦年已经站累了,难免心焦起来,偷偷舒展一下酸痛的腰肢。冷不防一人跃进屏风反手捉住她的手腕,锦年“啊”了一声,定睛一看竟然是慕容俊!他目露凶光,狠狠道:“你又耍什么花样?!”上一次段月轩藏在这屏风之后行刺他一事还历历在目,他因此失手打伤了她,使她昏睡了两个多月。
锦年皱着眉头喊:“好痛,放手!”
慕容俊不理她,继续问:“你躲这里做什么?”
“想来找本书看。”
“说谎!”
“没有!”
慕容俊继位燕王不久,根基不牢,疑心颇重。他父王慕容皝为了坐稳江山赐死母弟、逼走兄长、奇袭叛贼,用皇室亲族的血开创了他的时代。曾经,慕容皝的同母弟慕容仁和慕容昭叛乱,庶兄慕容翰投敌,弟弟慕容幼等人在战时弃逃,或许正是这些来自手足的背叛和对立,激发了他性格中多疑善妒、自利自负的阴暗面,也才使得他最终对兄弟痛下杀手。慕容俊也遗传了父王的秉性,对兄弟和周围的人皆有所猜忌,从不肯坦诚相待。
他此时紧紧盯住锦年的双眼,眼中寒潭一片,深不可测。突然不知为何,他放开了手,问锦年:“找到没有。”
“没,这些书我没兴趣。”锦年一边揉着被抓痛的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回答。
“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慕容俊冷冷道。
“大王……”锦年话到嘴边有咽下。
“什么事?”慕容俊竟然好心搭个了一句。
“我……”锦年有好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说起,嗫喏道:“那妾身告退。”
出门左转,被慕容俊叫住,锦年惶惑地转身,燕王的身影在灯笼的映照下飘飘渺渺向她走来:“去哪?”
“回,……熹和宫。”名字不太好记。
“应该往西走。”慕容俊说着径自走在前面,陈福恭恭敬敬候在昭仪身后,小声提醒:“娘娘请。”锦年跟在燕王身后穿过假山、长廊、院落,曲曲折折回到熹和宫。
进了熹和宫,燕王吩咐陈福:“本王今日歇在段昭仪这里。”
锦年身形一顿,歇、在、段、昭仪、这、里,几个字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情不自禁抱住肩膀。
我们见过才两面啊!转念一想,段昭仪是皇帝的嫔妃,大王要临幸是万万没有理由拒绝的。虽说身子是别人的,可心是自个儿的,锦年过不去自己这关。她惶恐地看着彩儿和如意领着一干宫女宦官面带喜色地布置着,不由自主由紧了紧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