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俊臣又重生人间了!”
来俊臣下凡那天红日高照,十点钟的样子。
来俊臣停在云端,底下正有一个热闹场合——周安府DA县草鞋乡公所操场上正在斗乱党。这一天,斗的乱党崽婆有十几个。作为赤脚保第五甲的乱党李修厚的儿子李明生和媳妇郑小翠两口子,是每次必斗的对象。
李明生胸前挂着一个“乱党分子李明生”的牌子,郑小翠胸前挂着一个“乱党分子郑小翠”的牌子,牌子是包装箱的纸壳做的,字是黑的,上面打了一把红叉。每逢批斗,李明生两夫妇自然是低着弯着腰,只出耳朵不用嘴地站在那里。
会场上扯着“让乱党分子永世不得翻身”的巨幅标语,二千草民参加,主持批斗会议的是乡长熊楚礼。
熊楚礼对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喊道:“乡民们,周安暴乱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乱党分子虽然受到了王法的严惩,但他们的流毒还在,他们的子弟还在。他们的子弟乱心不死,颠覆王朝之心不死,所以我们要随时提高警惕,防止乱党分子反扑,我们要把他们批倒批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来俊臣听了笑道:“二十年前,周安知府孙如海主政曲水改道工程,本来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要不是崤山总督陈阳王熊堪急于在太子争夺战中占上风,几番在朝堂上表功,也就不会有楚选帝采纳丹阳王熊坦的建议,派太监赵丛为钦差大臣来视察工程。陈阳王以为官僚和工头天天孝敬赵丛,赵丛就会到皇帝那里为他表功。岂料赵丛是丹阳王的心腹,此番带着秘密使命而来,结果微服私访,捏到了周安官场虚报工程骗取工部拨款,工头层层克扣民工工钱的证据。陈阳王得知中了丹阳王的圈套,本有多个方案选择摆平赵丛,但他偏偏选择派人暗杀赵丛嫁祸民工,谁知这个阴谋又被赵丛的随从揭破了。那年冬天,天寒地冻,民工忍饥受寒,本来就对官场和工头不满,结果这事曝出,一下子就点燃了火药桶,民工振臂一呼,群民响应,操着锄头扁担,浩浩荡荡从县衙杀到府衙,后来朝廷调兵弹压,杀人万余。事后,朝廷秋风算账,问斩官员数十,又杀数百民工,数千参与民工充军边疆,其子弟均被打为乱党分子受管制。本是一件官逼民反的,却说成是暴乱。看来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话一点不假。”
来俊臣正在高谈阔论,司命星君给他屁股一脚,来俊臣阿呀一声下来了。
批斗会场上,斗着斗着,郑小翠肚子痛起来。郑小翠明知是发作要生产了,却不敢声张。
熊楚礼见郑小翠蹲了下去,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乱党婆,你还装死啊,站起来!”
熊楚礼发了话,见郑小翠不仅不站起来,还越蹲越低。乡女工委员吴润莲伸手一招,叫上站在身边的几个乡丁过去。这吴女委刚刚结婚,丈夫雷光电当兵,正是工作求表现最积极的时候,伸手抓住郑小翠的头发就往上提,见提不起来,飞起一脚望郑小翠的小肚子踢来,郑小翠啊哟一声倒在台上,底下一片掌声。
见郑小翠还是不起来,几个乡丁正要动手,底下一位有了年纪的妇女小声喊了一句:“吴女委,乱党婆下面在流血。”
吴女委虽然没有生产,但见过生孩子的阵仗,闻言仔细一看,郑小翠的裤子已是湿漉漉血糊糊地一片,接着“哇哇哇”的几声,郑小翠原来是生产了。吴女委立即报告熊乡
长。
来俊臣投胎本来赶的是个热闹场合,但他落地睁眼一看,火热的场面突然之间变得冷冷清清。来俊臣忍俊不禁地笑道:“怎么我一来大家都跑了?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熊楚礼,狗东西,你这么可恶,老子日后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可惜,来俊臣重生的这声声啼哭所说的话谁没有听懂,这声音传在他父亲李明生的耳朵里,就是“哇,哇,呜里呜里哇!哇,哇,呜里呜里哇!”与常人无异。
熊楚礼一看这情形,立即宣布:“乱党婆生狗崽子,今天的批斗会到此结束,散会!”
熊楚礼一声号令,会场上数千人顿时闪个精光。有那想偷窥生产的半大孩子,都让大人给赶跑了。
没有人接生,但这难不到三十六岁初为人父的李明生。没有剪刀,李明生用牙咬断了脐带。没人帮忙,平时挑个百十斤都莫奈何的李明生不知哪里来的神力,抱着婴儿,背着郑小翠,走了十里山路不歇气,一口气把郑小翠背回了家,那个勉强可以遮风蔽雨的稻草棚。
狗崽子,这是来俊臣再生的第一个名字。但李明生到底读过私塾,是甲里两个秀才之一。中年得子,所以他在给儿子取名上很是琢磨了一番,最后一想,我李氏一脉,还是太白的名字响亮,太白号青莲居士,如今我倒过来用,于是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莲青。
李莲青周岁时,李明生和郑小翠按照乡下的习俗让李莲青抓周。谁知李莲青对桌上摆的算盘、毛笔、印章、小车、吃货衣物全没兴趣,平时爱笑的他竟然锁着个眉头不高兴。李明生为哄儿子好歹抓一样,想找一样东西吸引儿子的注意力。因为家里实在穷得啥也没有,李明生最后找到厨房,拿到一个面板和擀面杖,一边敲打一边走过来。
李莲青被那敲打声吸引,定睛一看,心想:妈呀,这不是玉帝赐我的那个踏脚板么,原来却在这里。李莲青满面是笑,一把就抓了过来,因为手小,只面反没抓住,只抓得一个擀面杖。
李明生夫妇见李莲青嘴里含糊不清好象说着什么,抓了个擀面杖如此高兴,都不得其解。这孩子将来前途如何?两人都无从猜起。
李莲青因为总是一脸笑,天生一副喜相,而且人儿长得乖,所以乡亲们不好意思老叫他狗崽子,不知什么时候简称叫他狗娃。只有一个例外,这就是李家的邻居,从绥A县下放来的金家的女儿金芙蓉一直都叫他青哥哥,外人听来好象叫的是亲哥哥。金家男人金奈学,读了一个初小,是个本分人。女人余凤英,漂亮又能干,性格泼辣。原来在城里都是火柴厂的工人。两口子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对特别乖巧的李莲青格外喜欢。金芙蓉开始也是叫李莲青狗崽子,金爸一制止她,她就没有再叫过李莲青狗崽子。
李莲青五岁的时候,甲里搞冬修。他老妈郑小翠因为小产,挑土自然跟不上进度,甲长张明强说她出工不出力,抽了她几藤条。她说病了,张甲长说她装病,罚她多挑一方土。郑小翠心里清楚,这是张甲长因为她的美貌几次想打她的主间没得逞借机报复,在众人的嘲笑和冷漠中多挑了一方土,回家的路上下身大出血,一命归西。
李莲青八岁的时候,爷儿俩为了解决一年做饭取暖的事,好不容易从对面山上捡了些枯枝,摞成一摞,用稻草盖好。偏那几天下雨,土路上有泥,甲里人欺负他家是个乱党,你拉一点,他扯一点,把柴火铺路,老爸敢怒不敢言。李莲青也是有火无处发,当夜吟诗一首,用毛笔写了,贴在柴摞上,劝人莫再拉柴。
这是一首七言八句诗,题目叫做《枯枝》。
我是枯枝一摞柴,睡地盖草我自爱。
我与树兄同根生,不羡树兄不怨根。
为报知己献余热,岂为路人垫脚生?
他日春来发新枝,长成栋梁气死君!
甲里人没文化,先还没有读懂这首诗,后来这诗传到乡里,乡长熊楚礼原来是高小毕业,看了这首诗,一拍桌子:“****的李明生你个狗乱党,你还想反攻倒算呀?”
因为熊楚礼这一句话定调,保里连夜召开批斗会,斗了李明生一整夜。李明生为保护儿子李莲青。只得承认是自己写的,不可能供出儿子,所以谁也不曾想到这诗是李莲青写的。
是夜李明生回家,万念俱灰,想想活在世上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生趣?因心里舍不下儿子,所以摸着李莲青的头说:“娃,我看你聪明伶俐,是个好苗子,只是你怎么生在我家里?”
李莲青一笑:“老爸你说什么呢,我生错地方了吗?这是我选的,我选择,我喜欢。”
李明生听了有些疑惑:“娃,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你的将来。我们家戴着乱党分子这个帽子,你纵使聪明,又哪有出头之日?哎,你太小,你不知道,周安暴乱其实不是官方宣传的这回事。一万多条人命,冤啦。你太小,说给你听你也不懂。你将来也未必能懂。”
谁知李莲青不以为然说:“一万多条人命换了丹阳王一个皇位,这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明生听了他这话非常惊骇:“娃,你是怎么知道?文字狱这么厉害,谁敢告诉你这样的事?难道是金伯伯?”
李莲青一笑说:“老爸,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别问了。”
李明生心想,我娃也许是个天才,只可惜生在我家。所以他只是说:“娃,今后你自食其力,干什么都行,就是莫进官场,官场太龌龊,非心狠手辣脸皮超厚明哲保身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办什么事。你爷爷当个保长,结果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还留个黑锅给子孙背。”他刚说完又补充说:“其实就我们这成份,你也进不了官场。”
李莲青淡淡一笑说:“老爸,你得不对。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万般皆下品,学而优则仕。乱党分子这顶帽子你把这当事就是个事,不当事就不是事。”
李明生听了再也没有做声,暗忖: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全是一副大人腔?真是个奇儿。可惜为父无能照顾你了,只能靠老天保佑,保佑我李氏一脉,香火永继。
第二天,李莲青放学回家不见老爸,结果找在对面山上找到时,老爸已经挂在了树丫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