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邦清这人平素爱独处,不擅交际,朋友不多。
这一天,龚邦清正和几个课间休息的先生站在学校操场上聊天,突见县丞的坐车开了进来。宋校长以为是县丞来了,忙迎上去。结果车上下来的却是李莲青,而且李莲青是来找龚邦清的。
龚邦清见李莲青如此排场地来看自己,感觉很有面子,请李莲青到吊脚楼小叙。
李莲青打发走了司机,两人对酌。
席上谈到工作,李莲青故意诉苦说:“老弟呀,你也别羡慕我这个文书风光,这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绞尽脑汁,熬更守夜写个讲话或者报告,县丞会上一念,也就五分钟的效应。还是你们先生好,一年两个假期,受人尊敬。”
龚邦清苦笑说:“教书先生住笔穷,有什么好?名义上是现在有了先生节,工资高15%。我这几个死工资,连烟都抽不起。不比你们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动。”
李莲青一笑说:“老弟爱好写作,自学的又是律法,在一个乡中学是有点屈才。现在各级都唯GDP,如若让老弟主政龙潭,不知有何高招?”
龚邦清一笑,望了一眼窗外,回头笑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龙潭占周山曲水之利。这吊脚楼是周山一大特色。乡镇企业我们比不上人家,依我之见,唯有旅游开发一条路……”
长话短说,李莲青和龚邦清两人话一投机,从工作谈到治国平天下,谈到诗文,不觉天色向晚。
龚邦清酒量不如李莲青,每次以半杯作陪。李莲青今天好兴致,却也醉了。
两人散席出来,李莲青一问回城的班车,却早没有了。
龚邦清只得留李莲青到学里过夜。
两人歪歪扭扭到了学里,龚邦清扶着李莲青回到房间。
李莲青公文包一个放,倒头就睡,响起鼾声。
龚邦清帮他打水来洗时,李莲青醒来,边呼“坏了坏了”。
龚邦清忙问何事?
李莲青打着酒嗝说:“明天上午十点县里召开乡镇企业工作会,我才就是来收集情况的,袁县丞要讲话,我醉成这样,哪里还赶得讲话稿出来?材料收到龙潭刚好收齐,数据什么的都在我的公文包里。这下只能麻烦龚大笔帮忙代劳,明天早晨我赶头班车回去。”
龚邦清正要推辞,李莲青断断续续说完,头一歪,又倒头睡了。
龚邦清心想,你李莲青此来莫非有意想试试我的公文底子?有了数据素材,一个县丞讲话又算什么?当下调亮煤油灯,打开李莲青公文包找材料。
龚邦清在材料中一找,一下找到一份《绥A县‘吃空饷’先生花名册》。龚邦清草草看了一遍,大惊,心想:我们龙潭中学虽然只有一人挂在本校,而在民营学校上班,拿两头工资。因为这哥们教育局有亲戚,在学里人缘好,所以没人告他。想不到全区竟有一百多号吃空饷的。如果这个机密的信息让媒体搞到了,捅到报纸上,一定是个轰动的新闻。想东方槊一向嫌自己提供的信息没有多大价值,自己待在学里,一个井底之蛙,哪来的什么线索?所以自己也就只能写点豆腐块。如果我把这个线索提供给东方槊,东方槊必定对我刮目相看。
龚邦清打定主意,看李莲青时,鼾是鼾屁是屁,已经睡到云里雾里,于是忙抄了一份揣到口袋里,再开始帮李莲青写讲话稿。
李莲青早晨起来看了龚邦清写的讲话稿,大加称赞,在收拾公文包时,故意郑重其事地对龚邦清说:“老弟,我有件事要交待你,我昨天喝高了忘记叮嘱你,我包里有份机密文件,不知你看到了没有?”
龚邦清故作惊讶:“机密文件?什么机密文件?”
李莲青正色说:“是个关于先生吃空饷的材料。这是个天大的机密。是教育局夏局长亲自核出来的数据,只送县丞和知县各一份。如果这个东西泄密了,我们就捅了我们绥安天大的娄子。你没乱翻我的东西最好,如果你看了,千万保密。”
龚邦清也很认真地说:“你大文书的机密又多,我哪敢乱翻你的东西?”
事隔两天,《周安日报》头版登出东方槊的一篇《绥安先生‘吃空饷’现象严重》的文章来。李莲青看了,心里笑道:“龚邦清呀龚邦清,你这个家伙色迷心窍,为了取悦东方槊,你真的是什么都敢做。”
李莲青正得瑟,钱正青到他办公室来了。
钱正青指着李莲青桌上的这张报纸小声问:“龚邦清不会出卖你吧?”
李莲青一笑:“不知是龚邦清还是东方槊,反正他们中间有一个已经对相关数据和先生姓名进行了技术处理,故意错了一些。”
钱正青还不放心,又问:“你是怎么和龚邦清谈的?”
“蒋干盗书,这不是个新节目。龚邦清这个老牌间谍他精得很,稳得很。”李莲青说起自己装酒醉偶尔瞄着龚邦清,看他偷抄文件的事,哈地一笑,“我就知道,这家伙难得找到一个在东方槊面前图表现的机会,有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钱正青一愣之后说:“难道龚邦清就是郑国?你上次让龚邦清参与机密,我就怀疑龚邦清是否就是郑国,你没说,我也没问。”
李莲青笑道:“正是。我也就是想考察一下龚邦清是否可勘大用。这事现在你知道就行,不宜过早敞气。等我有了自己的一亩二分地,起用此人。”
赵易辉看到这篇报道,先是大为光火:是谁狗胆包天泄密?这不是要出我们绥安的糗吗?要打我的脸吗?招商工作刚刚搞起来,谁在背后下我的黑手?查,一定要把这个泄密者查出来。但冷静一想,涉及到这个秘密的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查出来也许比不查出来更棘手。查出来后又怎么处理?再说查,是通过警探查还是都察查?要警探查,不是国家机密,立不了刑案。要都察查,那自己也是嫌疑人。最后一想,这件事我先不声张,按兵不动。我不急,有人急。这事上面追究下来,有袁和平挡在前面,既然要追究领导责任,责任人是袁和平不是我。你袁和平平常对我阳奉阴违,仗着你两条线上都有人。看你怎么过这个坎?
袁和平看了这篇报道心里一笑:这是谁泄密的?夏局长不可能拿自己的帽子开玩笑,他是直接责任人。李莲青泄密他捞不到好处。即使夏局掉了帽子,这帽子也轮不到他。要说泄密,只有赵易辉通过什么渠道下药的可能性大。他上次借钱银桂之口公开向我摊牌,这一次是真刀实枪用起了苦肉计。周山日报登这样重大的新闻事先不可能不和赵易辉通气。如若你赵易辉在接下来的处理应对中看我的冷,证明这个鬼就是你捣的。你出此阴招想整我,我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你也跑不了。大不了跟上届一样,你我互相拆台,我们共同垮台。
按照袁和平的想法,应对如此重大的新闻事件,赵易辉应当快速反应,一方面亲自出马与媒体沟通,向府里作解释,另一方面迅速断臂自救,首先宣布对夏局长进行停职以平息舆论。结果赵易辉只派了个熊先贵应付差事,而在县衙紧急会议上,不过声色俱厉地批评了夏局长一通。因此在袁和平看来,赵易辉此举是故意在看他的冷,坐等府里追责。袁和平开会时就如坐针毡,散会在办公室踱了一会,也不叫车,一个人坐公交车走了,这让李莲青感到很不寻常。
第二天早晨,李莲青上班,突然见天天早到几分钟的赵知县的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非常奇怪,结果《周安日报》一来,李莲青看到报上赫然登着周安府决定对赵易辉停职和绥A县对夏局长停职的消息,大惑不解。
李莲青想:绥A县里对夏局长停职,这在情理之中。但周安府因为“空饷门”事件要追究领导责任,担责的也应该是县丞呀?怎么是知县担责?赵知县停职,那么谁来接任?他也很好奇。但结果一天都没有任何消息,这让他颇有几分焦虑。
晚上,李莲青打钱正青电话,听说钱正青在瑶池按摩房里,李莲青忍不住调侃道:“钱县丞好心情,县里出大事,你却在休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也不通个气?”
钱正青一笑:“我腰疼,你昨晚睡大觉,我是一宵未眠。你有兴趣也来做个按摩,刚从泰国来的师傅,在带徒弟,正宗的泰式服务,不错啊。”
李莲青一听,心想钱正青一定知道了内幕,故意在吊自己的胃口。
李莲青赶到瑶池,陪钱正青做了一会按摩。因为有外人,所以两人只是聊了一些闲话。
两人做完按摩,来到茶房,正好姚安卿也进来了。
听李莲青说到自己的疑惑,姚安卿笑道:“富A县警探昨晚组织出租屋清理专项行动,结果在105仓库把赵易辉和一个女大学生在床上给逮了个现行。赵易辉打了我的电话,我没办法,只得带了张子高赶到现场。富安那边带队的是个管治安的副局长,叫做刘立新。因为参加行动的有府局的内部记者,所以这事谁也不敢暗打暗消,怕的是日后担上渎职的罪名。因为赵易辉身份特殊,刘局长也不敢擅自决定是否拘留赵易辉。这事捅到府局,府局只得请示知府李卫国。李知府正为‘空饷门’的事恼火,指示参加行动的警探封锁消息,赵易辉的事由府里处理。于是《周山日报》今天就公布了结果,不过给的理由是为‘空饷门’担责。我寻思富安警探何以情报如此准确,应该是你的杰作,你怎么还装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