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一愣:“什么事?你见什么外?”
戥子小声说:“你昨晚下了李乡长的面子,我猜测你是出于一种策略上的考虑,有心试探一下他对你执法的支持度。以你的个性,正好你自己说的,谁不公正你锤谁。但以你的智慧,我知道你不可能一来龙潭就和李乡长扛上。你收的钱金桂的这2000块钱,你不可以向冉汉东开口要退,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把这2000块退给李乡长。”
洪峰听了戥子这番话,心忖:好个高力士,你到底是见过大场面,干大事出身,我的心思当然瞒不过你。但他只是说:“我的兄弟,你说的没错。工作上的事,我接了军令状,理当完成任务。我答应帮李莲青管好治安,有承诺就一定要努力去做。我答应梅香让红鼻子戒赌,也要努力去做。也许有人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立威,其实我这么做是为了立信,人言为信,人生一生,信为第一。为了一个信,即使用点旁门左道,我也愿意担责,哪怕吃亏赔钱,我也愿意自认。平时你说柱头傻,其实我比柱头还二。”
戥子听了心忖,哥,谁不知道你是带着使命而来?你不说破,我也不便说破,高力士显点见识,是在提醒你,什么时候我们兄弟也该亮明身份了。结果他也很感慨地说:“哑哥此言,出自肺腑,一点也不矫情。其实我们社会现在之所以信仰坍塌,矛盾丛生,不是因为聪明人太少傻子多,而正好相反,是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人人自恃聪明进入互害模式,是以祸害无穷,人人互伤。如果傻傻都以傻相待,人人互助,社会必然呈现一片祥和之态,兴旺之相。”
洪峰听了赞叹道:“兄弟你这番若不是我亲耳听到,谁也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一位没读过书,地位卑微的辅警之口。看来高贵者鄙,没读书不等于没文化,这些话一点不假。昨晚我挑战了李莲青的权威,李莲青转弯很快,钱金桂表现得很贤惠,但两人是否大奸似忠?我正要花2000块钱验证一次。”
两人聊一会,实在有些困了,洪峰这才催戥子去睡。
洪峰收好钱,回到宿舍,洗了一把脸,准备到乡公所。到院子里碰到冉汉东,只得汇报了昨晚最后的处罚结果。
洪峰原以为冉汉东会对只拘留缺牙佬和没有罚到傅焱杰的事提出质疑。不想冉汉东听了只是一笑:“已经不错了。那四个包工头,当然有人送钱来。缺牙佬和红鼻子,两个资深赌棍,就是要打要关,亲爹妈也不会送钱来。抓一放一,这是有严有宽,很好。”
洪峰见冉汉东只字未提昨晚夏桂圆说情的事,吃不准夏桂圆已经打了他的小报告,只得主动说:“冉警长,昨天晚上,我把夏嫂和钱嫂给得罪了,言语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包涵。”
冉汉东一笑:“有这样的事吗?你夏嫂可什么都没有说啊。这个正常,执法怕什么得罪人?正人先正己,要的就是从自家的人开刀。李乡长那里,也不会怪你。我们是双重领导,我们也是为他搞事。这个你不必多心。夏嫂这里,人是热心,爱多事。我说她不听,你替我说说她,如果有效果,我倒还要感谢你。”
洪峰见冉汉东说得如此诚恳,这才直说:“昨晚的事,看来是我多虑了。”
冉汉东说:“兄弟,虽然你我都是经过生死的人,但你不比我,我是船到码头车到站的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有个工作,有碗饭吃,如此而已。你年轻有为,风头正键,德才人脉具备,只待机会就可以大展拳脚,效力于国,服务为民。龙潭这个小地方,不过是你的练兵场,不可能是你久留之地。你放开手脚,工作上的事你支持你,就是你把天捅了一个窟窿,我能兜的都会替你兜着。”
洪峰没想到冉汉东会说出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来,这时候,他对冉汉东又多了一番认识,一番理解。他想:冉汉东年轻的时候也许跟自己一样,也是这样的朝气蓬勃,只被这无情的岁月消磨得暮气沉沉了。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是否还会有这般锐气?因此,洪峰有几分感动地说:“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在你手下共事,一个字,爽!”
冉汉东心想:兄弟,我刚从军队回来时也跟你一样啊,只是我没有你幸运,没有人罩着,所以无能工作怎么出色,也不过混个警长。但结果他说的却是:“兄弟,祝你好运!”
洪峰来到乡公所,办公室没有找到李莲青,找到李莲青的宿舍,正好钱金桂在。原来李莲青和龚邦清一大早就到吊脚楼工地去了,钱金桂已经收拾准备回城,下面刘大明的车子正等她。
洪峰本想将2000元钱直接交给李莲青,一想既然是从钱金桂的手里收的钱,交给她也一样,于是在钱金桂问动问起的情况下聊了几句昨晚的最后处理结果之后,将2000块钱直接交给钱金桂说:“昨晚对你不住,多有冒犯,这钱退给你,请你转告李乡长,请他海涵。”
钱金桂见洪峰来了,本来满面是笑,闻言眉头略微一耸:“洪警长,昨晚收钱你是收的罚款,开了票据,你这退钱总得给个理由啊?”
洪峰一笑:“为了公正,为了服众,以下犯上,冲撞了李乡长,这不是理由吗?你不收,也得给我一个理由啊?”
钱金桂回以一笑,滔滔不绝说:“洪警长,恕我直言。昨晚我去代交罚款,如果你不收,我倒看不起你,你收了,我反倒你敬你三分。所以你千万不要说对不起,因为你没有对不起谁,你是在履行你的职责。你的英雄事迹我不是没有耳闻,所以我了解你,知道你的个性和脾气,只是你可能不大了解我,也不大了解李莲青,所以才用了冒犯这个词。你不是有公正锤一对,专锤不公不正之人吗?你说到公正,我想和你探讨一番。什么叫公正公平?狗什么也不干,吃好的住好的,还有人陪着玩儿。牛累死累活,吃的是草,睡的是地上,还挨人的鞭子。你说这公平吗?再说处罚对象,他们收入不同,承受能力不同,律法拿一个尺子来度,这又公平吗?什么叫律法?难道你内心不是确信律法就是强者制订的欺负弱者的一个游戏规则吗?你不认为律法的本身就没有公平可言吗?你要的公正,难道不也只是在这个游戏规则的范围之内吗?是的,你有作为的空间,但不认为你的作为也就是在强者遇到游戏规则对自己不利耍赖的时候,你能行使你的权力出面阻止强者,维护弱者的权益吗?你以为你就伟大呀,你就是公正的化身啊,而李莲青就是以权压法的典型啊,所以你才抱着一种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的心态来退钱?不是吗?我说错了吗?以你的性格,你会向冉汉东开口拿钱吗?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但我想这钱一定是你自己的。你想当了君子,那我不就成了小人?兄弟,我想你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花瓶吧?”
要是一般人对洪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洪峰也许早就拂袖而去,但因眼前这个大美人始终面带微笑,说得婉转动听,如此坦诚,所以洪峰听了也是直言不讳地说:“钱先生,你刚才不说,我真的不了解你。我确实只把你当个花瓶,没想到你这么有思想,而且你的思想还与你高官子弟的身份不符,有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洪峰听了也觉得耐人寻味,耳目一新,受益不浅。”
钱金桂浅笑一下又说:“你也不要踢我,你也是官二代,我有些离经叛道,你不也玩旁门左道?”
洪峰一愣:“我怎么用旁门左道了?”
钱金桂笑道:“你什么也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为解决龙潭的治安隐患动了脑筋。你如果不用线人,能连续抓到两场大赌吗?用线人,你合法吗?线人不要信息费?你走账了吗?你怎么摆平的?还有,昨天我见过梅香,听说你承诺帮红鼻子戒赌。这次你为什么对缺牙佬和红鼻子这两个惯赌一抓一放?我猜你无非是要让红鼻子饮鸠止渴,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戒赌。我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在帮李莲青,所以你不用试探。为了执法动用非法的手段,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早就跟李莲青说过,你是他的诤友。你不要以为我是夏桂圆,爱管男人的闲事。其实我一向不问李莲青工作上的事。在这里,掺和你的工作,这是特例。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不知为什么,我一见你,就感觉到你我今生有剪不断的联系。所以我今天才冒昧说了这么多。你也你别以为你是老虎,李莲青就是病猫。你们之间多一分理解,什么事都能干成。”
洪峰一想,董小姐应该是认出我来了。但他说的是:“钱先生,你看似一个文弱小姐,实则外柔内刚。你为李莲青收买人心,但又做得那么自然,一点也不矫情,实在是世间稀有。有你这么死心踏地为李莲青,我也替李莲青高兴。”
钱金桂送洪峰出来时说:“上次抓赌,李莲青为你摆酒庆功,这一次,李莲青的节目不可能还这么老套。你别吓着,也不是什么大招,只是放个小招,让你也见识一下李莲青的大气与大度。休让你小瞧了我,以为我眼瞎嫁错了人。”
洪峰一听,明知钱金桂要卖关子,所以问也白问,干脆不问,笑一笑:“如有机会,愿听教诲。”
钱金桂笑笑说:“你熬了一宿,早点抓紧休息。”
洪峰下楼,没走正门,想走后门转到警署后面的围墙边,看看傅焱杰留下什么接头信息没有。谁知出来刚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人,却是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