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人生也许注定卑微糟践、寂寞冷清,但也不全然一无是处。从好的方面想,生而为战、物竞天择,能不被瞩目地存活着,便可以躲过肉食丛林中多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毕竟一头斗兽日常的精力消耗巨大,越是凶猛残暴的猎食者,越懂得审时度势、量物惜力。智慧生命生得精彩、死得壮烈,或为刀俎、或为鱼肉……不若就做那一颗不起眼的种子,也许开出一朵无名之花,也许长出一株无根野草,平淡无味的素食、远远对付不了其他生物贪婪、庞大的野心和胃口。以此,这样平凡的生命虽然亦是身涉险境,却可以静观周遭每天周而复始上演的存亡斗争、死生浩劫,自腥风血雨中默默汲养,顽强地在贫瘠的土地中扎根下去,最终历经岁月长河、再回首时,竟不知何时已经慢慢长成一棵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
世事变幻无常且不由人,柳井雅或许早就该有心理准备,一旦被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推到人生的风口浪尖,那么曾经那些“置身事外、得过且过,苦乐咸集、岁月静好”的日子都将从此一去不复返。她将从无人问津一下跨越至“全民公敌”,成为众矢之的的下场,要么变得更强大,誓死捍卫领地、击退所有挑衅和入侵;要么就是被围猎攻陷、沦为弱肉强食的牺牲品,任人撕下皮肉、连内脏和骨头都瓜分得干干净净!——谁叫女人是天生嫉妒心极强的动物,谁叫她一夜间就从“一无所有”爆发至“应有尽有”呢!
柳井雅如今拥有的一切,在“别人”眼中,运气实在是好得“过分”、好得“让人生气”——她身为一个比宫女都不如的“下等人”,当初也知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药,拢共就临幸过一次,这一次还就偏偏“中”了;“中”了她也居然有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而且还偏偏是个“宽庭龙准”、能“母以子贵”的皇子!皇帝有那么多娇生娇养的嫔妃都未能顺利生养孩子,即便生养过的,殇逝者也几乎占到了总数的一半以上。而且据那时的医疗条件,生育对每个女人都是鬼门关旁边走一遭一样的巨大考验——比如皇帝一生挚爱的上官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该是无限风光了吧,可悲可叹造化弄人,先后较严重的滑胎便经历了四次,最后不仅无一保住、命里无子,而且磋磨心智、折损元气,使得本该享尽荣华的她三十不到便过早得香消玉殒;再比如皇后王氏沅湘更是凤仪天下、一时无两了吧,可她虽然生养了太子、看似是很有福气的了,结果在生育长公主时,也不幸遭遇难产,好好的权力、地位拱手于人,他日泉下有知,如今自己的儿子、妹妹、还有家族的地位,失去靠山之后,都越来越遭受动摇、岌岌可危,王皇后只恐死不瞑目!
跟她们一比,柳井雅简直就是“开挂”的人生,不仅只经历一次生育之苦,自己身体养得很好,扛起一切重担,没有在福晏堂那种非人待的地方辛劳致死,而且孩子也遗传了母亲的优良基因,自幼康健、天然少病,长大了之后更是身强力壮、率彼威武之师,为国立功,横扫千军!谁能想象,她一个无出生、无颜值、无靠山的三无女人,居然把握住了那么多小概率事件相乘的、千分之几的机会,一路火箭般扶摇直上,几乎从水平线以下的化粪池里一步步来到我们的视线面前,最终还被皇帝提携一起登上高处,供人瞻仰……莫不是这一生集尽“****”、不知什么方法蛊惑住了皇帝,否则就凭她的先天条件,当一宫的宫女尚嫌不配,又有什么资格轮到一个官婢向我们这些出身“清白世家”的正经主子耀武扬威、发号施令呢!
有一类人,最善于给权贵当走狗,如跳梁小丑一般,内心浑浊不堪,见谁都想偷袭一把,却有十分猥琐,真个有贼心没贼胆。但凡被权贵圈养成“得道升天”的家畜、身后有人助威撑腰,便撒开欢乱咬乱叫,狗仗人势、横冲直撞。他们为了讨好自己的主子往往奴颜婢膝、点头摇尾,恨不得能给主子捧脚舔腚,极尽献媚之能事;可对待其他人立马就换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不仅眼光长到天上,而且嘴上生出獠牙——仿佛畜生也“进化”到能将人类的处事规则理解运用到融会贯通的地步,已经算准了别人都会“打狗看主人”,自己只管屁颠屁颠跟在主人大大身后,尽情地狗腿奔走、再不遗余力地摇旗呐喊就行了!
以黄婕妤为首的“哈狗帮”核心成员共有七八个人,除了之前划分阵营时,已经亮过相的馨嫔、尹婕妤、徐良媛等人以外,后期还加入了一位心思算计过犹不及、明里暗里向来与之实力竞争的“强援”舒嫔赵氏丽娘。说起来,能把她俩捏合在一起、通力合作,万韵秋果然心思过人,冒了不少局外人动动脚趾、都想得到的压力和风险。要知道,女人天生嫉妒、攀比,如春天竞放的花朵一样,暗里从来要争夺土地、水分和养料,明里更是千红坠影、群芳摇颤、百日生香、争奇斗妍……自然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光芒能尽量盖住别人,甚至成为万众瞩目的唯一焦点——至不济也应孤芳一朵、独占鳌头,若是注定只能活在别人光鲜背后的阴影之下,那我情愿风吹雨打飘零而去,也不要枯萎、老死在这个“流光容易把人抛”的、寂寞的时节。毫无疑问,赵氏丽娘与黄孟二人过于“花期相近”,因而从来都极容易被各种关注和比较捆绑在一起,她们之间彼此的竞争也因而变得尤为惨烈。以此,万韵秋不可谓没有拿出十足的魄力,真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知道,舒嫔得势之后,便再也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最过分一次,居然“半开玩笑”地指使梳妆娘子剃掉了黄婕妤半边眉毛,直接导致她长久地都被“雪藏起来”,直到最近,“眼光、身段放下来”的贞贵妃“偶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在,才给了她一个机会重新被皇帝招幸。如此说来,此番还算默契地“同框出镜”,实在实时颠覆着人们的想象力。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果然就在赟嫔第一次“奉命”主持后宫嫔妃间“晨昏定省”的时候,“埋藏已久”的矛盾的种子,终于在设计好的时机、被触动引线和祸根,趁着大家都还来不及充分反应、防备的时候,突然猛烈喷爆,原本看似温和的星星之火,瞬间激发、不可逆转地呼啸燎原!
“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特殊的事的话,那今天就到这里了……姐妹们各自散了吧。”赟嫔佯装镇定,其实内心从刚刚就一直紧张得不得了,对她而言,任何“第一次”的尝试都是难得且十分煎熬、苦痛的体验——她倒不是妄自菲薄,相信世上必然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老实人”,她们甚至会畏于她的“威势”,以此跟她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悬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时间的磋磨中上下忐忑。其实今天的气氛始终沉闷、压抑,安排好座次之后,大家便像钉死在木头上的楔子一样,一旦触到合适的位置,身体就整个嵌入进去,轻易再也挪不动了。亏得柳井雅生怕招呼不周,拼了死力,拿出了阖宫最能出手的茶水和糕点,摆上去什么样子,现在几乎还是纹丝不动,也真是扫尽了主人家的面子,仿佛要么被疑有毒、要么显出一丝轻蔑和不屑,表示这等货色根本入不了咱们的法眼似的。
说真的,如果这场貌恭神离的相聚能够就此打住、草草收场,于人于己、都不啻为一重释然和解脱。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遂心愿——或者更准确地说,至少跟她的想法初衷有别。“谁”都没有想到,充当开道先锋的哮天犬,一路磨磨蹭蹭到现在,直到原先紧张的人已经快摸到自家安全的围栏,从此将告别心惊胆战、本能地开始放松警惕了,这时才突然趁其不备、腹背袭人、龇牙咧嘴地在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张开血盆大口!
“有事,当然有事!”黄景俞的声音尖唳起来,如同伸缩自如、见缝就钻的匕首直插耳膜,“娘娘可别急着往外轰咱们几个,都知道您现在主理后宫,凡事都须经由您的贵手,大家都很想跟您好好学学该怎么‘算账’呢!”
听到这句,柳井雅已经大致瞥清端倪,心里当下叫了一声“不好”,表面却居然能够不动声色地周旋、应付,“秋葵,去把账本整理好了统统抱来,黄婕妤恐怕有所疑问、没准将要‘指教’本宫呢!”她故意大声念出抑扬顿挫,同时悄悄向她传递一个眼色,“霏红也跟着去!死丫头做事粗手粗脚、毛毛躁躁,犯了错也怎么长记性,本宫这几天很不满意,不过事情甚繁、一直忍着没有发落。你且把她带到旁边看着点,让她全程跪着受教,然后再罚她一个人在宫外的行道上继续跪上几个时辰,不给饭吃和水喝,看她今后还当不当本宫是从前那个温驯柔嘉、可以人善人欺的和事佬,敢不敢再在本宫面前打马虎眼!”
得说汪玹舲的确独具慧眼,这霏红虽说年纪尚小,在福晏堂那种地方不显山露水、整个十分吃力地活着,可是人只要换个好的环境、本性的光芒就逐渐散发了出来,人长得灵秀不说,难得心思也是极其聪明细腻的——正如汪玹舲所期望的那样,她现下正一步步、越来越多得讨得柳氏的欢心。
即便柳井雅没有对她“暗送秋波”,凭她在她身旁这段日子用心地察言观色,也立刻能当机立断地作出最默契自然的应对,“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扑到了柳氏的脚边,“奴婢之前是不长眼、不小心才开罪娘娘的,奴婢今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可什么事都没有做啊!还请娘娘高抬贵手,饶奴婢一条贱命啊!”
“拉出去,拉出去!”柳氏作势不耐烦地把她往外推了几把,“嘴上说得再好,心里什么鬼胎,打量本宫不知道呢!告诉‘你们’,本宫吃的盐比‘你们’咽的饭还多,现在知道该讨饶呢?平时干嘛去啦?!”
“娘娘!娘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霏红一边声嘶哀求、一边“本能”地搓手乞怜,“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奴婢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哼,那你恐怕是要失望了,本宫的脾性看来你还不是很了解,本宫从来奉劝,任何不敬与懈怠都应‘扼杀在萌芽状态’,否则,一旦成就犯错之实,就别怪本宫追究到底……”柳氏罕见地双眼圆瞪、怒目以示,黄婕妤看着看着都觉得背脊有些凉意,不能长期与之对视,“‘你们’如今都给我听好了,这就是她好言好语好生对待时、不知感恩珍惜的下场!本宫今天杀一儆百,也是要‘你们’大家都给我明明白白记住——不要以为本宫一向宽以待人,就笃定本宫是毫无脾气的滥好人,须知本宫亦有自己的禁区和底线,要么隐而不发,要么被惹恼了、新仇旧恨、每一笔都连本带利跟你算得一干二净!都给我记住了吗?!”
秋葵连忙领着众丫鬟恭敬回道,“是——”
“大声点,都没吃早饭吗?!”
这回自然更干脆响亮些,“是!”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场景,“哈狗帮”全体成员,各个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毕竟就算之前计划得再好,时局变化却是实时更新的,应对起来极其考验功力,到底她们这帮人中间,尚没有一个是“身经百战”、可以独当一面的,何况大家本就是“各怀鬼胎”才“一呼百应”凑在一起来的,还远算不上训练有素的“同伙”呢!
“娘娘,不要啊,求您发发慈悲!”霏红看来“吓得不轻”,竟开始慌不择言地口出“胡话”,磕头就跟使劲捣蒜似的,“皇上,您不能忘了皇上啊!奴婢‘以下犯上’、罪无可恕,可是还请您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看在是皇帝‘器重’您,亲自把奴婢‘赏赐’给您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任何时候听闻“皇上”二字,总觉得“伴君如伴虎”的古训就在耳边,心理建设再强大、再自信满满的人,也会忍不住心里犯怵——且慢且慢,咱们今天到底是干嘛来呢?!如果有人连贵妃都能压过,那咱们今天干嘛非要在还未分出事实高下的时候、冒然淌这趟浑水呢!
毕竟,君权至上,咱可别一时得意忘形,如果未来她的儿子果真继位成为皇帝,那你们今天真是自掘坟墓,公然胆敢挑衅“当朝太后”!
“‘皇帝’!你还有脸提到‘皇帝’!”柳井雅气势全部迸发出来,先前各种紧张不适,这下反倒真的是被她们激将出主理六宫的气场来了!“你所作所为有辱皇恩,不过本宫尚且酌情减轻了发落,贞贵妃过去怎么治理后宫的,大家莫不是都失忆了,参照先前的惯例,本宫若要死死深究,此刻你至少已经在瓷瓦子听本宫训这番话,说不定还手持夹棍、身受杖责……如此‘仁慈’饶你一条狗命,还不赶紧跪下谢恩!”
“是是是——谢娘娘饶命……谢娘娘轻罚之恩……”
这主仆间“冲突剧烈”的一幕,无疑强烈地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和神经,引得大家无处盛放的心也随之一跳一跳的。
再这么吓唬几个回合,恐怕领头的都要被心里咚咚作响、不停不歇的退堂鼓搅动地震破脆弱的心脏瓣膜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秋葵,把她带下去!”
“是——”
毫无疑问,霏红始终低垂着头,脸色像打翻的颜料瓶,批灰挂彩、唯独缺少最自然健康的颜色。
末了,柳井雅特意顿了顿,“不好意思,刚刚当着你们的面,处理了一点‘家事’,”她现在看黄婕妤要比先前更加沉着镇定了,“妹妹先前准备说什么来着,怕是被本宫刚刚一打岔,自己也忘了吧……”
黄婕妤现在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已不再是吴下阿蒙,举手投足皆非善茬——想找她麻烦哪里那么容易,黄景俞嘴唇都快给自己咬破了。
不过万韵秋可不是只准备了一项计划、一套人马,舒嫔从来是最憋不住气的那个,何况她自认姿色、地位都是里面最拔尖的,理所应当该在贵妃面前抢下头功!哼,得了吧,绣花的草包一个,人也就那么机灵,胆子比心眼还小。你不行,就退下让我上吧——她心里这样想着。“那么咱们就在这里走等好了,今天这事恐怕耗得长久,劳烦姐姐为我们多准备点茶水才好了!”
柳井雅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真没有想到,第一个掀开盖碗,毫不顾忌形象雅观地海饮而尽的,居然是曾经当众羞辱过她的赵丽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