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江一战从未时打到黄昏,虽然雨丝细密逐渐滂沱,仍是冲不淡绯红血色,江水玄黄拍打渡头,等唐思奴赶到的时候便只见满目尸骸,一个蓑衣毡帽的小渔翁半盘着腿坐在渡头上等人。
“来找萧老大的?”小渔翁晃悠着垂在江面上的那条腿,白浪湿了靴袍,他却浑然不觉。
唐思奴皱了眉头,他心知以萧梧的本事断不可能只甘做恒江水畔的一具尸首,但毕竟现在他和杨无情都生死未卜,不知去向,若再中一计,白楼纵使不毁亦会元气大伤,“请问先生是?”
“哟,这般懂礼貌啊,”小渔翁笑眯眯的喝了口酒,无比受用的砸吧了两下,“先生名叫夏一生,是你们白楼的新堂主。萧老大中了毒,被我安置在不远处的茅草屋中,你跟我来吧。”
“这……”唐思奴显然对他的话存在疑虑,犹豫不前。
夏一生见他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便又笑了,“这样吧,我先走,你跟在我身后,若有埋伏你大可先杀了我再逃走如何?”
“先生言重了。”
夏一生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的引着白楼一众杀手走到林子里的一座小茅屋前。
说是茅草屋,其实不过一个用茅草盖了顶的亭子,四面来风,能容三五人。萧梧坐在亭中唯一的石凳上,脸色有些灰暗,杨无情全神戒备的守着他,动也不动,远远望去只似一尊巨大的雕像。
唐思奴进了亭子,萧梧便伸出手来让他诊视,夏一生倚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甚觉无聊,便打了个哈欠旋身飞起,落到亭子上的茅草堆里喝起了酒。白楼向来秩序严谨,即便无人命令,也在片刻之后将这林中小小的一座茅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夏一生在亭盖上喝酒,杨无情就站在亭子下看他。他这酒壶外面看着小,里面却可装美酒一斤三两,慢慢喝能喝半日之久,但直到夏一生的壶里都倒空了,杨无情还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抬头看着他。夏一生翻身坐了起来,他叹口气开口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能回答的我会尽量回答。”
“你是碰巧在渡头的?”
“不是,”夏一生老老实实的说,“大概前日亥时,我摸进了一户张灯结彩的人家,本只是想偷两坛美酒并借那房梁休憩一晚罢了,却奈何耳聪目明惯了。而那顾方与唐有毒他们几个也是缺了心眼,自以为武功高绝,暗处有人躲着也不知道,倒让我从头听到了尾,只可惜了那刚弥月的顾小姐……”
“你既已听到了始末,却为何不到白楼示警?”
杨无情仍是追问,他五官如刀凿斧削般深刻锐利,平常又不大爱笑,总是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峻疏离。夏一生却不同,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邋里邋遢的,不算高大却也秀颀,漂亮白净随遇而安,却更似个登徒浪子,不可依靠。
“因为江湖纷争本就你死我活,今日之前我都不曾见过萧梧,他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
夏一生懒洋洋的又打了个哈欠,亭子里的动静不小,他却不大关心,只可惜壶中酒尽,嘴里难免有些寂寞。
杨无情低了一下眼睛,便又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等在渡口,又为何帮了我们?”
“我在渡口是想趁你们两败俱伤之际捡个便宜,”夏一生咧嘴一笑,他勾着伶仃剑柄上的钩环将短剑颠来倒去的转了又转,“要知道杨无情,萧梧和唐有毒的脑袋在江湖上可是千金难求啊。”
“而帮你们纯属一时兴起。萧老大这人当真有趣得紧了,大敌当前还逞口舌之利,不知是颠还是傻,而我却也天生别扭,偏偏喜欢这样的疯子。”
这厢夏一生正在诉说原委,亭子里的唐思奴却皱紧了眉头。
大抵天下间所有姓唐的江湖人都与蜀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唐思奴也不可例外,只是往事如白云过眼,横加追究亦是徒劳。萧梧既将他当做自己的左膀右臂,白楼中情报枢要都交唐思奴一人处理,便从不犹豫怀疑,而唐思奴入白楼七年,也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
唐思奴是个白衣文士,江湖上只传言他的武功奇高却无人见过他出手,因为他施毒解毒的本事即便是唐门之主唐睿亦要退避三分,至今为止没有人能在怀着敌意的情况下近他的身,故此他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可现下他却皱紧了眉头,“这毒……不是来自唐门。”
“不是唐门?难不成……”萧梧一惊,他的右臂酸麻无力,以内力探寻却如石沉大海,骨中如遭万蚁侵蚀,竟有向丹田蔓延之势,“苗族也想染指上京!”
“苗疆的蛊与唐门的毒单独一样我或可一试,但现在二者合一,属下无能,并无解法。”
“这毒蹊跷本就不能怪你,”萧梧重新将右手笼入袖中,“你可有法将这毒缓上一缓?”
“楼主是想要去苗疆?”唐思奴恭敬的自胸襟中掏出向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封住这毒对属下来讲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您这只手在毒未解之前形同残废。”
“无妨,这一趟只需夏一生和我便可,你与无情留驻白楼,不可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唐思奴说着,一针**,饶是萧梧极力克制,仍是有滞涩在右臂里的内力震得茅草亭子抖了三抖,“只是属下不放心,那小子来历不明城府又深,江湖上从未听闻夏一生这号人物,但这伶仃剑却可说是天下闻名。”
“思奴,我用你时可曾顾及你的过往?”萧梧的眼睛危险的眯了眯,他虽身中剧毒却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睥睨相貌,看不出半点破绽。
“不曾,楼主心高,不怕背叛,但思奴却不可不防,”唐思奴眉眼低垂的说着,语气里却是不容转圜,“当初楼主收容走投无路的属下时,属下曾发过誓,此生不为任何人只为一个白楼,我在楼在,我亡楼亦在。”
萧梧单手支着头,被这般顶撞却也不见生气,他只懒洋洋的说一句毫不相关的话,“雨停了啊……”
唐思奴闻言,也往亭子外面看过去,漫不经心的接一句,“是啊,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