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享受美味
那天,砖砖平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两个鸡蛋。对,是两个。蘸上盐巴,香喷喷的。
那俩颗鸡蛋还是鸡窝里新摸出来的,老母鸡刚下的,咯咯咯在鸡窝边叫着,就被砖砖娘摸了出来,还带着暖心的热度,鸡蛋皮洗了洗,粉红粉红的皮,看着就很可爱,被砖砖娘放进了锅里,抱来麦秸秆点上,炉膛里再塞进硬实的木材,等水开了,那鸡蛋欢快地在铁锅里跳着舞,当当当,没过多久,那鸡蛋的香味在满院子里飘荡。
在那个时代,鸡蛋是稀罕物,只有每年生日的当天,砖砖才会吃到一颗,还是鸡蛋罐子里最小的一颗。
砖砖印象里,她每年吃到鸡蛋的个数和次数都是扳着指头数的清的。还不需要两个手来数,只要一个手掌就能数的清。
砖砖记得,每年家里谁过生日,砖砖娘都会给煮上两个鸡蛋,一个鸡蛋给当天的寿星吃,一颗鸡蛋孩子们分了吃。砖砖生日的当天,可以吃到一颗,余下的平时,在姐姐生日的时候,在弟弟生日的时候,在奶奶生日的时候,她才会分到鸡蛋的一小块,先用舌头舔了舔,舍不得吃,再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咽下一口唾沫,再用舌头舔一口。万一有一点零星的蛋黄掉在地上,也会趴在地上找见,连沾着的土一起咽到肚子里。
砖砖曾经感觉到,没见过爹娘吃鸡蛋,自己的娘和爹似乎一年就没过过生日,似乎就没吃过鸡蛋。即使是奶奶和几个小辈过生日的时候,也只是奶奶和几个孩子吃,不曾见过爹将有鸡蛋吃。
况且,以往只能吃到一个鸡蛋,但是,今天,就在今天,既不是自己的生日,也不是别人的生日,但是砖砖破天荒地吃到了两个鸡蛋。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奢侈的一次。
在满院子鸡蛋飘香的时候,砖砖娘端着个碗进了屋子。
那碗里盛着半碗凉水,两个鸡蛋飘在凉水里,砖砖娘走一步,那鸡蛋就在碗边敲一下,那声音很脆,那是砖砖在以后的日子里觉得最为悦耳的声响。
砖砖娘走到哪,那鸡蛋的香味就漂到哪里。砖砖娘还没进门,砖砖就闻见了香味。
她能感觉到娘煮的鸡蛋是给自己吃的,因此,内心满是关切,但是初一开始,砖砖却有些胆战心惊,她不知道那碗里端着什么——兴许她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甚至一度从奶奶讲的故事里胡思乱想是母亲端来了一碗毒药,要把她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毒死,只不过毒药是以鸡蛋的味道呈现的。
这个念头曾一度占领了砖砖的内心,她惊恐地躲在里屋的炕上。母亲端过来的碗,响一下,砖砖的内心就惊跳一下。
她怎么能不惊恐呢?即便他内心充满了对爹对娘对郭家所有人的怨恨,她仍然是个孩子,面对父母还是充满了本能的惊恐。
早先,当看到刘自在在自家院门外着急地呼喊时,砖砖忍不住从躲藏的门口面站了起来,推开了屋门,站在厦房的屋檐下。
“看看,快看,那不是你家的三姑娘吗?”在篱笆墙边站着的刘自在也看见了,因为他正面对着砖砖走出来的屋门,在砖砖正在推门出来的时候,刘自在便看见了,于是,指着砖砖蹦着跳着喊着。
在刘自在的提醒下,正在往回返的砖砖娘也看到了,就在自己院子一个小屋子的门口,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站在那屋檐下扣着衣服的一角,于是,砖砖娘她惊叫着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了砖砖。
初一开始,砖砖娘哪敢认啊?这是我的三姑娘吗?这怎么会是我的三姑娘呢?
你看这姑娘,披着头发,杂乱的头发上沾着蜘蛛网、杂草,脸蛋上黑一道白一道,甚至还有红一道,那是鲜血吗?再看那衣服,平日里,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是不脏啊,你看看今天这衣服,有些补丁还在,有些补丁已经脱落,露出破烂的衣料,甚至还被上了乌黑的泥巴,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衣服。再看脚上,更别提了,要多脏有多脏。
活脱脱就是个小叫花子嘛!
郭保山也看见了,呆滞的目光一下有了喜悦神色,但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大声喊着,郭保山四处去寻找扫把,没找见扫把,气急败坏地从篱笆墙上拆了一根木头棍下来,在手里颠了颠,朝着厦房的门口走来。
保山娘也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重新把窗户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
刘自在一看形势不对,赶紧从篱笆门外跑了进来,抱住郭保山,拽掉了他手里拿着的木棍,扔在院子里。
“你要干啥?你要干啥?”
“你别拦着我,别拦着。看我不打断这小兔崽子的腿,这么小,就知道跑了。黑夜还不归宿。不打断你的腿,今天我就不姓郭。”砖砖爹说着,还要再从地上再拿起那木棍。
砖砖吓得傻了,爹爹的表现和刚才自己在门后面看到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啊。刚才就像一位失魂落魄的家长一心惦念着自己的孩子,而现在呢?就像个失去理智的疯狗,张着嘴巴露出獠牙,就要挣脱开铁链,扑了过来。
就在郭保山与刘自在在挣脱与反挣脱斗争的时候,砖砖奶奶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了,颤巍巍地跨过门槛,看了一眼砖砖,用拐杖指着刘自在说:“你别拦着他,看他能上天?”
刘自在搞不清砖砖奶奶的意思,一脸发呆,慢慢放松了手里拉扯郭保山的力度。
“树不剪难成树,人不打难成才啊。这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砖砖奶奶用拐杖拄着地,在说话的同时,使劲地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那拐杖磕在坚硬的石阶上,笃笃笃地响动。
一听这话,郭保山拾起地上的木棍,还要再次冲过来。幸亏刘自在反应快,又重新把他抱住。
“娘——已经够乱了,你就别掺和啦。”砖砖娘想起这两天找孩子时砖砖奶奶的态度,没憋住,忍不出嗓子大了一些。哭着喊完,又对着刘自在说:“他叔,你放开他,你让他拿着棍子来,要打,把我娘俩一起打了。要死要活,由他的便。”
喊完,砖砖娘抱住砖砖,放声大哭起来。
砖砖奶奶没想到自己被噎了回来,低着头,又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返回了屋子里,“不管啦,不管啦,娃娃是你们的,我多说一句也是多事啊。”
郭保山也被自己婆娘这么一喊,吓得愣住了,把木棍使劲地往地上一掼,长长地“嘿——”了一声,独自圪蹴在墙角。
“娃娃回来就好了,至于挽胳膊抹袖子地耍棍弄棒的吗?”砖砖娘抱着砖砖,一边哭一边诉说。
看到这个境况,砖砖竟然表现出异常得平静。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哭泣,就那么硬硬地盯着自己的爹看着。
也不知道张广财怎么得知了消息,急匆匆带着俩生产队长跑进了院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走到跟前摸了摸砖砖的脑袋,说:“可不敢乱跑了,看把你爹妈急的,一晚上都在找你。”
郭保山缓过了劲儿,拿出口袋里的纸烟挨个给大家伙敬烟:“大伙费心了,叫她给大家折腾的,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兴许是村长一路上跑来,村民们得知到了消息,都睡眼惺忪地跑了出来,围在郭保山家门口看,也和张广财说的一样:“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寻找砖砖的事,人已经找见,事也掀过去了这一页。
“散了吧,散了吧。大家伙赶紧回去再迷楞上一会,中午吃个饱饭,下午再继续上工。修堤坝这事,咱们村还得抓紧那。”说着,张广财嘱咐了几句郭保山,喊散了村民,披着衣服回家去了。
众人一散,郭保山的院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宁静。砖砖娘搂着砖砖钻进了里屋。郭保山和刘自在坐在厦房的屋檐下抽着烟。在抽烟的空档,刘自在给郭保山讲了找见砖砖的经过。当然他么讲自己被砖砖吓一跳的经过,却把自己找见砖砖的过程又渲染了一番。
这一番渲染,再次引得郭保山对刘自在感激涕零,又是给他点烟,又是抱拳感谢的。
刘自在坐了会,看时辰也不早了,也站起来拍了怕屁股,给郭保山道了别离开了他们家。
送走了刘自在,郭保山进了里屋,砖砖娘坐在炕沿上还抱着砖砖一动不动。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郭保山走到炕跟前,低下头拽掉了粘在砖砖裤腿上的几根干草,问道:“还没吃饭吧?”
还不等砖砖回答,就赶紧吩咐自己婆娘道:“赶紧给娃做些吃的,估计饿坏了。”
说着独自走出屋子跑到灶台跟前,添水生火。
砖砖娘抹着眼泪也跟了出来,跑到鸡窝那抓了两个鸡蛋洗了洗放在锅里煮上。
砖砖没想到会有这么两个大鸡蛋等着自己。她的确是饿了,她原以为还是窝窝头,要不就是玉米糊糊,不图吃饱,能吃个压住饥就可。但是她没料到,母亲竟然端着装着俩熟鸡蛋的碗跑了进来。
面对鸡蛋的巨大魅力,刚才还硬的梗着脖子的砖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她盯着鸡蛋看了看,又盯着母亲的眼睛看了看,她觉得自己闯了这么大祸,怎么可能受到这么高的待遇?
砖砖已经知道,为了找她,昨夜的南寨子沟彻底未眠,村民社员找遍了南寨子沟村附近百八十里的滩水河、小树林,以致于滩南山也找了,而自己却躲在饲料房里呼呼呼睡大觉。
羞愧在砖砖的内心荡起。她觉得她虽不至于被爹爹暴揍一顿,也该站在窗户下站上个把小时,就像平日里豁牙齿老师惩罚不听话的学生那样。而现在,什么惩罚也没有,却还要去享受两个鸡蛋。打死砖砖,砖砖也认为自己不该接受两个鸡蛋的犒劳和慰问。但是饥饿的她又实在抵制不住那俩在碗里滚来滚去鸡蛋的诱惑。
得到母亲的默许,砖砖抓起那俩鸡蛋捧在手心里,转来转去地看。这的确是俩鸡蛋,要比这两天自己看到的米粒要大得很多,掂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叫人踏实。
砖砖把一颗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回到碗里,双手拿着另一个,在碗沿上轻轻地磕了磕,鸡蛋皮便破了个小口,砖砖双手并拢,把那鸡蛋在掌心里滚了滚。在滚动的过程中,鸡蛋皮破碎的感觉刺着砖砖的手心传了回来,砖砖能感觉到那尖锐的甜蜜。
滚完,鸡蛋皮都已经变成了零星的小块,砖砖一只手捏住,另一只手轻轻地顺着蛋壳拨开一个个小碎鸡蛋皮。
这是个新鸡蛋,皮剥的过程相对不利索,但是砖砖不着急,慢慢地,一个一个来。没过多久,一个晶莹剔透的鸡蛋便呈现在砖砖的眼前。砖砖能感觉到鸡蛋的光滑,也能闻到鸡蛋的美味。她把那剥了皮的鸡蛋捧到鼻子跟前,使劲了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入。她又把那鸡蛋捧到嘴角,微微张开嘴唇小小地咬了一口,她能感觉到那美味只扑嘴巴,在舌头上一滑,就要往肚子里跑。砖砖想让那美味继续在嘴巴里呆上一会,可是那光滑的美味已经哧溜地溜进了肚子,砖砖瞬间觉得从未有过的欢乐和开心。
弟弟从别的屋子跑了过来,砖砖一扭身先用袖子把那鸡蛋遮住,突然觉得不合适,就从那咬开的鸡蛋上轻轻地剥了一小块的鸡蛋清,送到弟弟的嘴巴里。
砖砖娘看见了,赶紧喊道:“你弟弟不缺那,你赶紧吃吧。”说完走过来,把弟弟拉倒自己的身后。
那小家伙从砖砖娘的腿后面瞪着俩大眼睛张望,盯着砖砖手里的鸡蛋看。
砖砖知道弟弟的心思,她没听娘的话,又剥了一块下来,这次这块要比刚才那块大很多,轻轻地送到弟弟的嘴里。
看着才长了几颗牙齿的弟弟呵呵地笑,砖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