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过,这个年就过得差不多了。
天气渐渐转暖,有了几分春意,刺骨的寒风也少了几分气势,在暖阳里显得乖巧不少。
林越帆又重新搬回了公主府,每一次我去舅舅家他都要作势哼唧上几声,每次宁轩来公主府也会被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折腾上一阵儿,好在宁轩脾气好。
十安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就像是他们两个出现的时间段颠倒了一下。
我问过林越帆这个问题,却被他反问回来,“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介意十安消失,介意他完全占据这个身体?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就不再问了。得过且过自欺欺人地过每一天。
那日,我去护国将军府见宁轩,我推着他在后院里走,黢黑的泥土地里散布者星星点点的抽芽新枝,寒风失了力道,料峭春意被磨平了棱角,伴着温和的暖阳洒在人周边,惹的人昏昏欲睡。
宁轩突然道:“快要到春天了。”
我道:“是啊……”
宁轩低低笑了一声,“等了春天,我们也该回西北了。”
我脚下一顿,宁轩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笑着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将轮椅卡住。
走到他身前蹲下,街上的人已经脱掉了棉衣衫,换掉了大氅貂裘,他的腿上还披着厚厚的毛毯。
我喉间一哽,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表哥,你治一下腿好不好。”
我话一出口简直想把自己抽死,想好的开头一个都没有用上,这么直接的开口跟直接揭人家伤疤有什么区别?
我咬着唇,想着该怎么补救。
宁轩的脸色在一瞬间的僵硬之后恢复如常。
“没用的。”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怅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用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有用的。”
宁轩似乎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别开眼睛不欲与我对视。
“你不懂……”
我知道我这样说话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他大概是不喜欢的。
我依旧是那样半蹲着,问道:“表哥听没听说过溶月谷?”
宁轩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就是那个可使白骨生肉,令人起死回生的溶月谷?”
我点头。
“可惜,端的行医人的名,行的是刽子手的事。”
我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什么,“溶月谷并非如此……”
宁轩一向温和,端的是谦谦君子的风派,此时却出言打断我:“表妹如果想说服我治疗就算了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胡说,倘若是真的不在乎了,哪里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失了通身的风范。
我能理解他经历了多次失望之后的绝望,但是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不可以呢。
“表哥,就算有……”
“就算有十成的几率我也不会再试。”
我大惊,“为何!”
他的眼神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你不懂的。无论有没有机会,我都不想治好它,不要同他们一起白费心机了。”
他朝我伸出手,似乎想让我起身。
我怔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站起了身。
我起身的时候,他问:“表妹何时成婚?”
我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又摔回去,“啊?”
“哦,”我缓了缓神,“婚期未定。”
宁轩低头转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想来也就是今年了,恐怕我们不能留下来看着表妹成婚了。”
我心里还在想他的事情,随口应道:“不急,不急。”
宁轩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笑,“再不嫁人都成了老姑娘了。”
我撇撇嘴,好多同我一般大,甚至比我大的人都未曾成婚呢。
比如我师姐,比如沐青儿,比如南宫羽。
我与宁轩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便聊起了其他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有公主府的人来找我,说是李公公在府里等我,我只好告辞。
我离开的时候,宁轩叫住我,等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又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了。
我道:“表兄,你好好休息。”
他点点头,笑得温柔,我由于过分焦急,竟忽视了他眼中明晃晃的落寞。
李公公来找我,自然就是我父皇要找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公公接上我就直接奔着皇宫御书房去了。
我进门的时候御书房里只有我父皇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我进来也没有引起他的侧目。
我占了半天,见他一直没有动作,才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我父皇抬起头,新年刚过,他的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父皇,你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吧?”
他露出一个笑,却显得苍白无力。
明明是正值壮年,却无端让人想起垂垂暮年的老者。
我心里似乎被针扎了一下。
他指了指他身前,“坐。”
我挑了个椅子坐了。
他端详了一会儿,走下来,在桌前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了。
吓得我赶紧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我父皇看着我笑起来,这次的笑意真诚了许多,畅快淋漓。
他笑着笑着咳嗽了几声,拍了拍胸口,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台阶,“要不要坐过来。”
我没客气,过去一屁股蹲在他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观察我父皇,我都能数清他额头上有几道细纹。
想来他也是第一这样近距离地看我,所以看得特别仔细。
我父皇掀了一下龙袍,盘起腿,“朕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坐着,有的时候是在母妃的宫里,有时候实在御花园的亭子里。”
他看了看我,“以前,朕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皇位是朕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朕的父皇不止有我这一个孩子……不像你这么幸运……他们都很厉害,也很喜欢朝政,但是朕不喜欢,朕喜欢江湖,所以朕在十几岁出宫立府的时候就跑出去混江湖了。朕想着,真要做一个大侠,管尽世间不平事。”他停下来笑了笑,“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你师父,也算是唯一一个,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武功不好,他就教我万剑阁的功夫……后来,后来我们一起结伴而行,朕第一次英雄救美救的就是你母后,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护国将军的女儿,那个时候的她,真烂漫啊,就好像现在的你一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讲这些,只好静静地听着。
“后来,后来宫中就不是那么稳定了。朕就想着,同样是皇子,为什么这个位子别人能坐,朕就坐不得?当时,你母后说,她愿意同朕一起隐居山林。可是当时的朕不愿意了,朕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你母后同意了,她说,行,我陪你……”
似乎回想起什么美好的事情,我父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抹笑意很真实,很动人。
“是朕对不住她……为了那个位子,朕坐了很多缺德事,”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反过来又覆过去,关了门窗之后御书房的光线并不怎么好,他眯着眼睛看了好长时间才道:“这双手当年想着锄强扶弱,后来……呵呵,还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呢”
我看着光斑透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龙袍上,“父皇这话说的不对。”
“哦?哪里不对?”他似乎来了兴趣,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道:“倘若父皇今天是个侠士,只能靠一双手除恶,但是父皇今天是天子,父皇可以靠千千万万的贤臣之手除恶。”
我父皇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有想法。那你还想当侠女吗?”
我抬头,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和他的女儿聊家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帝王压迫之感。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你师父特别不喜欢皇宫,不喜欢官府,他觉得这些地方有死人的腐朽味,其实朕也觉得有。但是朕走不了,你师父却可以选择不来,他……他住在我以前的府上,一次是我与你母后成婚,一次是来接你离开。再后来,每一年他会来一次,听朕说要教你什么了,告诉朕你长了多少,学了什么。你师父是不是教了你很多东西?”他乐呵呵地笑起来,有几分老顽童的意思,“都是朕让他教的,生气不生气?”
我摇摇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因为很久之前我师父就会拿着兵书告诉我,“这是你爹让我教你的,但是没用,咱么不学!”说着就抛掉了兵书,可是教我奇门遁甲,让我在寒冬腊月练武,我就是他最普通的徒弟之一,和其他的师兄姐没有任何区别,该罚则罚,该夸则夸。
他说,“你爹让我教你这些书,这有什么用呢。来来来,陪我下两盘棋!”
我师父一直没有按照我父皇的说法去教导我,却教出了一个我父皇想要的我。
我父皇笑了笑,半起身从桌子上抽出几份奏折,扔给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看过去,没看一行我都觉得屋子里冷上几分,看到最后简直是浑身发抖,“这……这怎么可能……”
我父皇背靠在桌腿上,“瑾儿,你看到的大夏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到的大夏是什么样子的?
倘若在我看完这几份折子之前,我一定会说海清何晏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在我看完这几份折子之后我却是想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