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就长成这样,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独牙放下药箱,一时间起了说话的兴致,坐在殷小虎对面,有些得意地说起他的从前,想当年他也是个迷倒少女无数的英俊公子,又因钻研相术,好给人算命,一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对那些入世不深的大家闺秀自然手到擒来,但是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游戏花丛的情场浪子最后还是栽到了一个女人手里。
更让殷小虎没想到的是,他们相遇时,据说这个女人已经三十来岁。
怪不得他长得这么老,原来是品味使然啊,殷小虎突然理解了。
独牙不管她,自顾自说下去。
“那个姑娘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人不漂亮,脸上还长满痘痘,手上还有疤,不说不要紧,一说话就露出一口黄牙。”独牙说着说着,突然很甜蜜地笑了一下。
殷小虎一阵哆嗦,这品味实在太变态了,不过她仍然好奇地继续追问:“然后呢?”
独牙和蔼的笑着回忆:“然后,她把我吓了一跳,我当时就在想,媒婆什么的最不靠谱了,只会乱牵红线赚昧良心的钱,我堂堂一个风靡少女无数的公子哥怎么可能会看上这个丑姑娘。”
独牙顿了一下,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殊不知,人家原来也没看上我,那次相亲全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付差事,所以特地上浓妆把自己扮老。”
“原来如此,唉,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独牙微笑着,脸上的光彩温和宁静:“我羞辱了她两句,然后毫不可气地搂着酒馆里的一个情人在她面前炫耀了一番,就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我们相亲见面的酒楼。”
其实有时候错过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如果那时候她们能就此错过,独牙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蹉跎了自己半辈子。
“那个时候如果我就这么走了,该有多好,可是又有多遗憾啊,但当时我没走成,因为身后传来很大的动静,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丑姑娘和一群地痞打了起来。”独牙说着,还不忘补充一句,“没有吵,直接上手的那种。”
“为什么打?”殷小虎并不喜欢无事生非的女人,虽然她自己会不小心经常犯这种毛病。
“因为那群地痞欺负了一个瘦弱的乞丐,当时我的心就被深深地震撼了,只觉得如此有义气的贤妻难求。”
殷小虎哎呦一句,落井下石地说:“还说什么情场浪子,这就把你个拿下了,你给真给那些以情圣证自居的人丢脸,搞不好,她和那个乞丐本来就认识。”
独牙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收影响。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劲的姑娘,也是我见过的最狼狈的姑娘,最后还被人扔到了河里……”
“我知道了,然后河水就把她脸上的妆冲掉了,然后你就见到了她的真容,然后你就一见钟情了,这个故事好老套哦。”
不过正是因为有人在经历,所以它才会老套,不是吗?
独牙笑笑:“所谓旁观者清,如果真正遇到的是你,说不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其实独牙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殷小虎才不会为了一个半路杀出的人就葬送自己的一生。
“独牙,你真笨。”殷小虎一句安慰没有也就算了,居然还嫌弃人家笨,谁叫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呢。“她如果不喜欢你,你也别看她就是,至于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女人搞得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吗?”
“你错了,我从没有说过我喜欢她,我从没有对她说过,她也从来不知道。”
殷小虎更气:“你这些年都干嘛去了?也不跟她说一句。”
“我也说清,那时候我总是想方设法地出现在她身边,可见了面,就喜欢欺负她,和她怄气,看她着急,她别提多讨厌我了。”
殷小虎不由翻白眼,是个正常的女人都会讨厌的。
“我以为等我们成亲了,我有的是时间好好对待她,我以为除了我会一时眼瞎喜欢她,天下间没有哪个男子会这么笨,但是我错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最开心的便是他们家跑过来提亲的时候。”
她家的管家和你衷心,一直担心自己的小姐嫁不出去,所以接到指令,马不停蹄地带礼物上门,对着独牙恭维:“听说公子才情又风流,如今一间果然名不虚传。我家小姐倒是和您十分匹配,虽然平时缺少教训,但容貌还不至丑陋,与您甚为相称啊。如果能成全这段姻缘,也不失为一时佳话。”
当时的独牙心高气傲,恼她的不理睬,冷笑着回答:“我看是笑话吧,恕我平庸,竟看不出她半点好,请回吧。”
殷小虎恨铁不成钢地说:“人家都送上门了,你还端什么架子,这不是自作自受吗?”一边说一边扼腕。
“我想着,要提亲也是我去,她一个女孩儿家,这样嫁过来,难免受人指点和轻慢。”独牙的脸上露出了少年才有的光彩,不曾想,他竟考虑地这般周到,看来是动真格的,只可惜后来事与愿违。
真么多年过去,他之所以能把管家的话记得一字不差,是因为太过遗憾吧。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后来我再也没有找过她。”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以为不会有人喜欢她,可谁又能想到,不但有人喜欢她,而且喜欢她的那个人是谁都不敢得罪的。”
殷小虎听到“谁都不敢得罪”几个字立即就想到了天莱阁,前几天憋得怒气蹭得撺上头顶,不由拍桌子说:“你们这群人真奇怪,平常一副我是老大的样子,对谁都呼来喝去的,关键时候除了躲和妥协责任,什么都干不了。”
独牙始终是笑着的:“那个人如今已是当朝天子,是你,你敢争吗?”
殷小虎愣了一愣,原来如此,可是……
她猛地一敲桌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除非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否则谁都不能阻挡我。”
独牙微笑着摇头,叹道:“真是年轻啊。”
她的笑容始终泛着一丝惆怅与无奈。
“后来我也订亲了,以为心就此安定下来,可是当听到她中毒的消息时,我就知道我从来忘记过她,于是我以身试药,遍尝百毒,可能是因为我有这方便的天赋,终于研制出了解药,就在我成亲的那一日,我去给她送药,可是仍然晚了一步,而成亲当晚,我把我的新娘吓跑了,我故意让她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一副被百毒折磨而迅速衰老的皮囊。”
原来就是因为那次试药,他才会百毒不轻,也才会白发苍苍。
“你后悔吗?”
独牙点点头:“当然后悔,如若时间能倒退,我一定会亲自照顾她,保护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殷小虎懊恼地摇头,却发现独牙正盯着他看,立即绷紧脸说:“我可不是她。”
独牙微微一笑:“我知道,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后辈,我想帮着你,只是因为你的脾气像她。”
殷小虎拍拍他的及肩膀:“既然都过去了,再遗憾也没用。”
独牙像老师一样,教了她一句颇为有深意的话:“我不遗憾,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境界。”
殷小虎不懂。
独牙说:“时间过去后,我记忆和我的眼神一样不中用了,我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直到一日,有一个黑衣人拿着你的画像过来,说过两天会有一个叫姗扶的女子来找我,要我帮她换上这幅脸。”
“你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独牙摇头:“我只知道他是天莱阁的人。”
天莱阁,又是天莱阁,堂堂酒城第一的杀手组织,为什么要偷她一个小姑娘的脸。她招谁惹谁了?
独牙笑着说:“或许是你得罪了人,自己不知道吧。”
目前也只有这个解释了。殷小虎沉思着点头,搔搔耳朵,觉得脸上的面纱太碍手,顺手就扯了下来,独牙上前阻止:“别动,你得带着。”
“放心,现在是在房间里,我又吹不着风。”
独牙无奈地摇摇头:“我也说不清你的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说着四下望了望,最后去脸盆架旁边,给她端来了洗脸水。
这怎么好意思呢?虽然嘴上说不好意思,但是双手已经浸在了水里,她已经好久没被人伺候过洗脸这一次还不抓紧时间享受。
可是她低头一看,发现不对劲了,她的脸……
“大夫,我脸上的斑呢?那可是我花了五百两买来的,你不管,你得还我。”
独牙叹息着解释:“我也没办法,那三种药混合起来的药力大枪,把你脸上的毒素给驱散了,所以……”
“所以我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殷小虎摸了摸世上女子都梦寐以求的皮囊,无奈地叹气,她也喜欢漂亮,可是不行啊,如果让人发现她和东院夫人姗扶长得一幕一样,她还怎么在府里呆下去,不能在府里待下去,她就没有机会给自己“死而复生”。
“大夫,你再给我一颗药,不行吗?”
“那是最后一颗,想要在研制,再过个五年吧。”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两袋银钱,其中一袋就是被浅碧偷来当成诊费的他的私房钱。
“大夫啊,没想到你医德如此高尚,不仅把我的钱还给,还送我钱。”
独牙懒得看她一副爱财如命的样子:“你想多了,这银子是给你赎身的,姑娘长得太漂亮,呆在一个没人保护的地方实在不安全。”
“既然如此,你多给我几包药把,看哪个男的不要命敢招惹我。”
独牙摇摇头说:“平时见你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就不明白呢,我说的危险不是指男人,是指女人。”
“女人?”
殷小虎糊涂了,没发现这里的女人有任何不正常的迹象啊,是独牙大夫多疑了吧。
“大夫,”殷小虎撑着脑袋,悠哉悠哉地说,“你该不会是在仇视女人吧。”殷小虎怕谁,有老哥在她谁都不怕,现在老哥失忆把只把她当路人,她连老哥都不怕了。
“每个人都是自己选的,老夫不做强求,你好自为知吧。”一边说一边背上了药箱。
“知道了,知道了……”殷小虎也毫不客气地送人,刚把人送到门口,就听到浅碧在外面喊:“小虎啊,你醒了没啊,少爷来看你了。”
殷小虎与独牙相互对望了一眼,迅速捡起丢在地上的面上,胡乱地包在脸上,刚想说些什么,独牙很有义气地看口:“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