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这句话时常萦绕耳畔,化作我无法摆脱的梦魇。
毕业后,央金回到了她的家乡,拉萨,沈尘也一同前去支教。我想随同他们一起去,可是父母怕我受苦,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很不好,时常在医院里挂着点滴,躺在病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一发呆就是很久。
我们会时常打电话,我很羡慕他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电话那端,他笑得很无奈:“只是,我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的心里微微一痛,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以后会有机会的。这句话我不知对他说了多少次,可是其实我们两个都明白,这个“以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他的灵魂属于那片他向往已久的净土,属于那些求知若渴的孩子们。
后来,我学会了藏语,也说服了父母。我还记得我在电话里第一次用藏语说对他说“你好”时,他声音中的惊喜即使身在千里之外的我都能感觉得到。
然而,在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去找他的时候,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盼望,都在接到那个电话的刹那戛然而止。
如果说,在这之前,我的天空是灰暗的,那么在这之后,便彻底是一片漆黑。
我喜欢看小说,也写过小说,笔下的故事常常以悲剧结尾。我常常会写道:情深缘浅。而沈尘看了,总会笑着说,既然情深,何叹缘浅?
他相信缘分,却更相信人为。然而这一次,谁都无能为力。
他说,他会带我去看拉萨的雪,他说那里的雪比别处的都干净,那样纯粹的白,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色彩。那年冬天的西安没有下雪,他的笑容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片纯白中。
噩耗传来后,我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则再次垮塌,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有了起色。桃花还没有开的时候,我就已经一遍遍地整理行囊;荷花初绽的时候,我踏上了去往拉萨的路。
我没有选择飞机,而是火车。沈尘很喜欢作家三毛,三毛极爱坐火车,她的洒脱不羁让他心驰神往,她让他知道了有一种生活态度叫做流浪。也是她让他下定决心流浪天际,将自己的心放逐到那片离天最近的地方。
他的决绝和洒脱我做不到,我所能够做的,唯有追逐着他的脚步。
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分明对那个男子日夜思念,却极少梦见过他。我曾听别人说过,梦到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想见你。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梦不到他,是因为他不想见我吗?
我不敢去猜想。
然而奇怪的是,来到拉萨之后,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沈尘。有时他离我很近,有时又离我很远,但不管我如何努力,那个身影都始终像一团轻烟一般,模糊而朦胧。
那一晚,我又梦到了他。
梦里的他开着一辆吉普车,行驶在薄有积雪的道路上。天空中雪花飘落,如漫天柳絮纷飞,他坐在车里,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打电话。
“小墨,拉萨下雪了,雪花被风吹舞着,纷乱,却很美,以后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戛然而止。我听到刺耳的刹车声,那是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的声响,尖锐如剑,瞬时刺进了我的心里。我的泪水汹涌而出,我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电话那端却再也没有了声响。
我的世界里唯一的灯火,灭了。
沈尘离开在那个飘雪的冬天,他没有料到荒无人烟的道路上会忽然出现一个人,正在打电话的他立刻反应过来,踩下了刹车,车身在湿滑的道路上转了个弯,跌落进旁边的山谷里,再也没有出来。
这些,是央金后来告诉我的。
深沉的悲痛和内疚将我淹没,在许多个无眠的夜里,那些灰暗的记忆将我压得几近窒息。我时常在想,如果那时我不给他打电话,那么他就会专心开车,这场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吧?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成现实,没有假设。在现实里,我刻意地去避开这些往事,然而在梦中,它们却如绵延的潮水一般纷至沓来,将我淹没。
须臾间,物换星移,梦里的情景忽然变了。
我看到了沈尘。他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把银腰刀,正小心翼翼地在刀鞘上雕刻着花纹。他额前的碎发散落眉间,遮住了他的眼睛。梦里的我竟能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中,我屏住呼吸,怕发出丝毫的声音惊扰到他,轻轻地走过去。
近了,近了……
刀上的图案只雕刻了一半,隐约看得出是一朵格桑花的轮廓。我的心里忽然浮上了难言的悲伤,泪水自脸颊缓缓滑落。
正在垂眸雕刻的人抬起了头,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脸——竟是顿珠。
我一惊,顿时惊醒。
眼前是一双幽深的眸子,仿佛最深沉的夜,却又透着清冷的锐意,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那一刹那,我一个恍惚,竟觉得眼前的人就是沈尘。我的视线朦胧起来,看着那双眼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要睡在这里,很冷。”他出声了,是顿珠。
一阵晚风吹来,夹杂着零星寒意,我彻底清醒过来,脸骤然红了。我这才想发现自己原本是坐在院中的台阶上看星星,看着看着竟不知何时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把银腰刀。
我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是凌晨两点。
顿珠在我身旁坐下:“你很喜欢这把刀?”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这把刀,我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刀鞘上的那朵格桑花吧。那些洁白的花,就像那个已经逝去的人一样,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里,永远无法抹去。
“那把腰刀上的图案,是你雕刻的?”我想到梦里的情景,问他。
他点了点头,我的心里浮上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释然。
“那天你分明在拉萨,却……”我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却骗了阿妈?”他笑了笑,接口,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白,愣住了,他却继续说道, “我开始是在木材厂里工作的,可是工资太低,索性就去拉萨卖些工艺品。你也看到了,那些原先就在那里开店的人不允许外人去抢生意,他们人多势众,所以我只能躲着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没有告诉阿妈,怕她担心。我只是想让阿妈过得好些,仅此而已。”
“你的家里……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顿珠的眼睛暗了下去,像暗夜里的星辰沉入了海底,他摇了摇头。
我有些后悔,不该问他这个问题,不该让他想起那些不堪的回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地感到亲切,尤其是他的眼睛,我似乎能在其中看到沈尘的倒影。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我的回忆。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多想,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因为坐得久了,腿脚有些麻木,我在起身的一瞬间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顿珠扶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到他的眼睛,微弱的天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睛闪亮如月下的湖泊,清亮如斯,然而在那湖泊最底处,却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我挣脱了他的手,低声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开,然而,不小心一个踉跄,竟又摔倒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金属的脆响。
“我自己能起来。”我阻止了想要过来的顿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逃也似地离去。
我听到在我的身后,一声叹息幽幽而落,散入夜晚的风里。
夜晚星辰璀璨,星光投过纱窗落进屋里,一片淡淡的微白。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又起身坐在床上,看着星空。我抱着双腿屈膝而坐,手下,一片冰凉。
我又想起沈尘留给我的那最后一句话。
“小墨,拉萨下雪了,雪花被风吹舞着,纷乱,却很美,以后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想,他没说完的那最后半句,应该是“以后我们去看拉萨乱雪”吧。
我曾经是那样向往拉萨的雪景,我将《拉萨乱雪》这首歌听了无数遍,直到那由一字一句拼成的轮廓在脑海中渐渐成形。可是,由于身体原因,我来到拉萨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下雪的时节。
我想了许多的旧事,直到精疲力尽再次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我听到了屋外传来窃窃的说话声,初时我还以为是在梦境,定耳细听才发觉是现实。
那是顿珠的声音。
“……身体很不好,病情又加重了……”
他的声音很小,我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我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晨光熹微中,他独自立着,在打电话。
“可是……”他似乎很犹豫。
他后来再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只有两个字,隔着朦胧的雾气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沈尘。
是的,我听到了,是他的名字,那个我曾千万次在梦中呼唤的名字!
我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千百只战鼓在擂响。
片刻的沉默后,我听到顿珠低声应了声“好”。
吃过早饭,顿珠说有些事情,向曲珍阿妈和我告别离开了。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微笑着,然而越是这样,我的心里就越觉得隐隐不安。
在他离开后不久,我也跟了出去。
我身体不好,原本不能长时间快速步行,但此时的我完全无法顾及这些,咬牙坚持,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怕跟丢了,又怕被发现。所幸他似乎很心急,行色匆匆,没有留意到身后不远处的我。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四周已经几乎荒无人烟,却有越来越多的洁白映入视野。是的,我想起来了,这是那天顿珠带我来过的地方,那片格桑花海。
我看到了天际的那个黑点,那是一座低矮的房屋,我曾经看到过的。它坐落在一片洁白之中,让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动。
顿珠走了进去。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一步步地走近,心跳就越发快起来。那种奇异而又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仿佛是多年前和沈尘牵手的一瞬间,又似乎像昨天夜里凝视着顿珠的双眼。
我的腿隐隐作痛,我忽然感到害怕起来,有一个刹那,我甚至想要逃离。
可是,我仍是坚持着,屏住呼吸,走到了门前。
我没有想到,那扇门会在下一个瞬间忽然打开。
我更没有想到,那个瞬间里,我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静。
无数个不眠之夜,空忆往昔,欲语泪先流;无数次午夜梦回,残月寂雨,无处话凄凉。我一直不愿接受他已经不在人世的这个消息,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他的重逢,在那些亦真亦幻的情景中,我或是泪流满面,或是无声微笑,却惟独没有现在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梦里。
在我的对面,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
那样苍白的容颜,那样安静的画面。他悄然坐在那里,晨曦从一旁的窗格中投入,落在他的侧脸上,仿佛安静了整个夏天。
我的喉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本能地缓缓向他伸出手去。
然而,我忽然看到,面前的人的眼中竟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睫毛纤长,像蝴蝶的羽翼般微微颤抖着,在脸颊上透出小小的阴影。睫毛下的眼睛如幽深的夜空,却缺少了星光的点缀。
——他的眼睛,是空洞而没有焦点的。
我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停顿在了半空中。
顿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走了出去,不大的房屋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不远不近,我们就这样对面立着,谁也没有说话。
“顿珠说今天将有客人来,我没有想到会是你。”
终于,他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如此简单淡然,仿佛甘冽的泉水,淙淙泠泠地响起在耳边。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仿佛时光陡然倒流,然而,此刻的我和他,却已经不再是从前。
原来,顿珠早上故意所表现出的反常,就是为了引我来这里。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呢?怕我知道后,不敢来吗?
我,或许真的不敢来啊……
面对着眼前的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夺路而逃。慌忙中,我没有注意到那个门槛。
倒地的一刹那,我的裤子被门边尖利的钉子勾到,伴随着刺耳的裂帛声,之后,是金属与地面碰触的脆响。
我的右侧裤腿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下,依稀看得见金属的冷光。
那是我的小腿。
——或者说,我的,假肢。
一年前的那个中午,阳光明媚,却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黑暗。
那个时候,沈尘刚刚去往拉萨,我在西安附近秦岭山中的一所希望小学里支教,做孩子们的语文老师,兼教自然课。在我看来,虽然不能与他同去,但是在同样的天空下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就会离他更近一些。
灾难来临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自然课。那一堂课的内容,是认识各种花朵。
在介绍了各种常见的花朵后,我告诉孩子们,在遥远的雪域高原,离天最近的地方,那里的土地上盛开着一种世间最纯净的花,它的名字,叫做格桑。
这所希望小学,其实只是一间破旧的泥坯房,学生也只有几个。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听懂了,然而,看着他们明亮的眼神和向往的神色,我觉得已经足够。
“格桑花是拉萨的市花,看起来柔弱,却是坚强的象征,格桑在藏语里是幸福的意思,所以格桑花也叫幸福花。”
平日里班上最调皮的一个小男孩竟出奇地安静,仰起红扑扑的小脸问我:“老师,你以后可以带我们去看幸福花吗?”
我一愣,旋即微笑,准备回答。
然而,一个“好”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震得粉碎。
刹那间,地动山摇,山河崩塌。
教室早已破碎不堪,骤然轰塌。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仅有的几个学生护在身下。然而,仍是晚了一步。
房梁塌了下来,砸在了我的腿上,和那个小男孩的身上。
我捂住学生们的眼睛,让他们不要看。那个孩子的身下开出大朵大朵血色的花——那是以生命为养分的花。
他说,老师:“我好疼,我好困。”
我喊着他的名字,让他坚持住,不要睡,然而他的眼睛终究缓缓迷离起来。孩子的声音细如游丝,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老师,你以后可以带我去看幸福花吗?”
我看着他,郑重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