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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韵珍和老太太正站在教堂门外等人。老太太有些着急地问,怎么还不出来。我们进去看看吧。安韵珍镇静地说,威约翰牧师说让我们在门外等,再等等吧。
不一会儿,威约翰牧师出来了,安韵珍上前交给他一包东西,威约翰牧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放心,我转交给他。老太太则问,牧师啊,我们想看看威尔。威约翰牧师为难地说,他不在我这里,我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我有事先走了,他回来我会告诉你们的。
看着威约翰牧师离开的背影,老太太感叹道,你说威尔去了哪里,这孩子怎么不着家呢?安韵珍思绪万千地回道,本来,这里也不是他真正的家,也许没有归宿感吧。老太太着急地说,韵珍啊,我有时候想把威尔接到家里来,你说成不成?安韵珍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轻声应了一句,都可以的。
老太太知道这样不妥,便不再纠结这事,只是口口声声地说感谢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威尔已长大成人。
经常地,婆媳俩悄悄地来教堂看望威尔,这件事一直是藏在她们心里的秘密。安韵珍凭着仁爱、道义,严守着一个人的身世之谜,其中的苦涩与欣慰、辛酸与坦然,她一一品尝并且承受着。
而中秋节对于安韵珍来说,有时候就是一种隐痛。又到中秋了,这年龙博山要回来与家人团聚。有好些年龙博山没有回来了,回来大概也怕勾起安韵珍伤心的回忆。这种伤心,是藏在安韵珍心底里的秘密,这些年,她为龙博山保守秘密,成了习惯,一些事慢慢变得不那么在意了,都淡了,她作为基督教徒,她信上帝,她认为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安然接受也许能够宽慰自己。
那年中秋夜,凤海堂主楼正厅香烟氰氯,用人垂手而立,老太爷、老太太跪拜菩萨祈福;安韵珍则在房间手捧《圣经》,闭目默诵。婆媳俩一个是佛教徒,一个是基督教徒。龙家可谓东西神仙聚会,南北信仰交集。而陪楼二层房门却紧锁,房内昏暗无光。龙家大小没人愿意走近一步,安韵珍早已立下家规:不许小孩子上陪楼!陪楼因此显得十分神秘诡异。趁大人忙着过节,这天六岁的维娜一人悄悄溜出主楼,好奇心驱使她攀着扶手拾级上了陪楼,想看看妈妈三令五申不准进人的房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见房门紧锁,维娜晃悠悠站在小凳上,战战兢兢地从窗台上往黑洞洞的室内观看。背后突然一双大手抱住维娜,维娜吓得失声尖叫,众人跑出来察看,原来是用人阿香怀抱维娜急忙忙跑下陪楼。
维娜惊魂未定、哭闹不止,阿香跪地求饶道,太太,怪我没有看管好小姐,让她上了陪楼,请求太太不要责罚我,我认错了,下次不敢了。安韵珍无奈地说,交代过多次,还是犯错,不责怪可以,但是你还是得离开啊。老太太一听,心里急了,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然后对安韵珍说,韵珍啊,原谅她一次,我们家一直以慈悲为怀,为人要行善积德。安韵珍回道,您说得是有理,可是,陪楼里发生的事,我一时忘不了。
老太太提醒道,我当然记得,博山是有错。阿彩都不在了,你还在意什么呢?凡事都有因果,你就原谅了她吧。安韵珍心里清楚阿香没有太多过错,只怪维娜贪玩,于是点头说是,阿香忙给她磕头道谢。然而安韵珍听见阿彩的名字,心里还是搅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阿彩是中秋节那天难产死的,安韵珍不禁悲从中来,泪眼婆婆中似乎看到了自己坎坷尴尬的境地。
那年,鼓浪屿声名显赫的龙家与厦门安府联姻,一时成为社会上门当户对的美谈。但新派大学生、少爷龙博山虽然与安韵珍在父母的包办下完婚,却早已与温和贤淑的下人阿彩相好,珠胎暗结,不久事情败露,新婚才几天的安韵珍感到了委屈。好在公公婆婆主持公道,坚决不允许龙博山给阿彩名分,还要打发阿彩离开龙家。
那个夜晚,风雨交加,阿彩羞愧难当,带着有孕的身子哭泣着和龙博山告别,一路上艰难地在狂风暴雨中踌姗,不慎从陡坡跌落。龙博山得知后,又将摔伤的阿彩背回了陪楼,龙博山一边悄悄照顾阿彩,一边陪伴新婚的安韵珍,心挂两头,弄得焦头烂额。庆幸的是安韵珍虽是富家千金,性格却不骄横,相反知书达理,加上是基督徒,更显大度宽容。她平静地与龙家人相处,慎重地与龙博山说话。有时候还站在陪楼下看几眼,想知道阿彩的情况,但她从来没有到陪楼去过,她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能走,本来安韵珍应该是最清楚的人,阿彩也应该是她最恨的人,但是安韵珍却安静得如院子里的玉兰花,无声无息地开与落。老太爷早有交代,人可以在龙家生,但孩子不能留。这样的决定对安韵珍来说似乎没多大意义,哪怕孩子放在龙家养,她好像也能够接受。
阿彩不久生下了儿子,而自己却血崩死在陪楼。安韵珍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听说阿彩生孩子难产,安韵珍带着同情的心去看望了她。这是她第一次上陪楼,阿彩看到坐在面前的安韵珍,觉得她面目可亲,便信任地拉住她的手,哭着喊着,姐姐,我儿子托付你了,多谢大恩大德啊。安韵珍眼里一下湿润了,阿彩身上的鲜血和柔弱期盼的目光,让她深感罪孽深重,终于说了三个字,你放心。听到这三个字,阿彩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看到龙博山六神无主的样子,安韵珍自作主张地抱起孩子出了家门。
龙博山不明白她的意思,跟在后面喊,韵珍,你要干什么,我的儿子,你不要跟他过不去啊,他妈才死。
安韵珍回过头笑了一下,我答应过她,你放心。说完坐上了黄包车,让车夫送到了医院。龙博山还是不放心,坐上后面的黄包车,紧紧跟着。见安韵珍把孩子送到医生手里才松了口气,安韵珍接着又去了教堂,龙博山看见她跟威约翰牧师说了些什么,估计孩子有着落了,这才放心回家。
这边,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在为孩子的事商量,老太太小心地问,孩子生下来,这如何安排啊,好歹也是龙家的根吧,是条命啊。老太爷唉声叹气,没了主意。老太太舍不得孩子,试图劝说老爷子,说,阿彩也不在了,这孩子可怜,就收下吧,外人也不知道。求求你了。
老爷子想了想说,我们家出了这种事,你说我还有脸吗,岛上这么小,哪家有何事谁人不知,实在是荒唐!老太太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惹不起,便不敢再开口,暗地里也想给孙子找条出路。当她得知安韵珍将孩子送到了教堂后,不禁松了口气。
二龙随后被威约翰牧师送到毓德女校,学校里的那些姑娘们因献身教会终身不嫁,但她们没有育婴经验,只得请了一个奶妈来照顾二龙。
龙博山婚后在家待了三年,便说要去闯南洋,老太爷说早应该出去了,一大男人待在家里有什么出息。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儿子出远门,她清楚男人一离开家里就剩下孤单的女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盼回来。她对龙博山说,韵珍人很好,你要善待她。龙博山也觉得对不起安韵珍,暗想出去后发愤努力用物质来弥补。
安韵珍望着龙博山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虚,她明白,他这一走,留给自己的便是无尽的落寞与没完没了的寂清。
龙博山后来在马来西亚种橡胶、做买卖,迅速发迹,还娶了当地女人为妻,生下了孩子,后来又把安韵珍生的两个儿子龙维德和龙维本带去了国外。陪伴安韵珍的便是这座凤海堂、公公婆婆、女儿维娜和几个下人。她跟鼓浪屿上多数侨眷一样,虽然养尊处优,但内心寂寞,便用男人源源不断寄来的外汇填充富裕的日子。安韵珍恪守妇道,清白做人,贤良温顺。内心寂寞的时候,便去教堂默诵《圣经》。每次收到龙博山寄来的外汇,就假借到教堂祷告,送给威约翰牧师,作为二龙的学习生活费用。
老太太其实也对孙子牵挂有加,时不时让安韵珍带她去看二龙。但每次都瞒着老太爷。有一回,婆媳俩刚要出门,被老太爷叫了回来,婆媳俩吓白了脸,老太爷突然说要去教堂,安韵珍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忙说,您去教堂做什么?老太爷瞪了安韵珍一眼说,去教堂你说能干什么,平时你们是去干什么,明知故问。老太太也急了,说,韵珍平时去教堂是去做礼拜,唱圣歌。老太爷一听,回说,她能我就不能吗?我虽然既不信基督教,也不信佛,但我想去看看教堂,看望威约翰牧师。他人好,听说还能给人看病。
三人便同去了教堂。二龙这时正往教堂外跑,威约翰招呼道,威尔,去哪儿?别乱跑。老太太一看见孙子,心里疼爱不已,欢喜道,牧师可以带他上我们家玩。
一天,二龙被威约翰牧师带到了龙家,老太太抱着他亲,问长问短的,她还让二龙坐在钢琴前,让他弹琴。小小的二龙,有时还唱几句圣歌。老太太则让二龙唱观世音,二龙不懂,老太太便说,你是菩萨送到我们家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救了你的命,知道吗?
二龙天真地问,观世音是上帝吗?老太太便说,观世音跟上帝一样,会解除人间的苦难,会帮助你。二龙想了想又问,观世音会弹钢琴吗?会唱圣歌吗?这一下把老太太逗乐了,直说二龙调皮得很。来的次数多了,没想到老太爷竟然有些不舍,二龙跟他说再见的时候,他还补了一句,有空再来玩。安韵珍是看出来了,老太爷也好像慢慢喜欢上了这个蒙在鼓里没有相认的孙子。这种血缘真是不可言喻。
很长一段时间,安韵珍不敢上陪楼,害怕走近那间房,也不想让其他人接近。然而时间长了,她会有事没事地站在楼下想,阿彩在天之灵会知道,她儿子生活得很好,她会安心地保佑龙家所有人。慢慢地,她会上楼去,打开房门,让下人打扫一下房间,后来还花钱重新装修了一番。阿香住过,后来阿香走了,接着吴嫂和阿小住,如今便是阿秀住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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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博山说要回家过中秋,安韵珍喜出望外,早早地做了准备。
一大早,老太太便过来叫她,韵珍啊,博山几时到啊?安韵珍回道,快了,我们这就到码头去接,阿敢还备好了轿子哩。
安韵珍带着维娜站在码头,船到了,却久久没有看见龙博山的身影,维娜问,如果爸爸这次没回来呢?安韵珍肯定道,怎么可能,他不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了好半天,在最后下船的客人中,龙博山终于来了,只见他一身西服,头戴礼帽,手里提着大皮箱,他身边的女人衣着富丽,神态文静。安韵珍忙接过他手里的箱子,龙博山开口说,让你们等久了。安韵珍拉着维娜的手对龙博山说,维娜快叫爸。
龙博山这才回过头打量维娜,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让他眼里充满欣慰,长高了,都快认不出了。维娜平时都是通过书信和相片了解她阿爸的,她站在龙博山面前,久久没有出声。这时,阿敢把轿子叫了过来,要让龙博山坐上去。安韵珍忙介绍说,这是阿敢,是家里的保镖。龙博山笑道,看样子就像。阿敢说,老爷好,您请上轿吧。龙博山摆手道,回了家,还是走在地上踏实,我跟你们走路回去。安韵珍说,轿子都请来了,何必呢?龙博山将安韵珍拉到轿子边,想让她坐上去。安韵珍说,那二奶奶坐吧。龙博山回头对他身后的老婆说,你来吧。二奶奶微笑着上前,安韵珍忙把她请到轿子里,她自己则陪龙博山在后面跟着。
走到龙头路时,龙博山看见了黄金香肉松小店,便要上前买,说这是祖传的秘制,小时候吃过一直忘不了。安韵珍替他付了钱,龙博山吃了一口直夸好吃。
阿秀这时站在门边张望着,见轿子过来了,忙喊道,来了来了。老太太听见阿秀的喊声赶紧从客厅出来,刚走到院子里,龙博山一脚就跨了进来,含着眼泪叫了声阿姆,便跪在了地上。老太太连忙去扶他,说,博山,你这是,唉,又盼了好几年,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啊。
等坐下来,阿秀端来了洗脸水和一壶茶。龙博山看了阿秀一眼,说,家里加了不少人啊,好,热闹。维娜说,她叫阿秀,还救过我哩。龙博山问,有这事啊,一会儿说给我听听。说完从箱子里拿出几条项链、衣服、化妆品什么的分别给了维娜和阿秀,然后又给老太太和安韵珍戴上了金手镯。
老太太这时想起了地瓜,问,地瓜呢,上午怎么不见人影?龙博山便问,地瓜是谁?
正说着,地瓜就到了,他跳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桶,笑嘻嘻地说,我来晚了,没有去接山叔啊,听说山叔爱吃鱼,上午我去捞鱼了。这不,有几条小的,能吃一餐。老太太笑起来,你看,地瓜有心哪,阿秀快去煮鱼去。龙博山一看是阿昌,笑问,阿昌怎么改叫地瓜了?还红薯呢。说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地瓜道,他们都取笑我说的话不标准,说是地瓜腔,就起了这么个外号,外号还是维娜取的哩,山叔你还是叫我阿昌吧,不然我真忘了本名。
龙博山想了想从箱子拿出一根皮带和一双皮鞋给了地瓜,地瓜接过皮带摸了摸说,外国货吧,肯定好。我,还没用过哩。哦,等下,山叔,我也有东西送您,看,这是我养的海棠花,很香的。龙博山看了看,高兴地说,真看不出来,你手艺不错啊。地瓜道,都老花匠了啊,没变过,一直干这活儿。
安韵珍知道地瓜接下来想说什么,无非是诉苦啊想换事做啊,她马上转了话题,问龙博山,二奶奶还没介绍吧。龙博山这才回过头让西娅过去,安韵珍大度地笑脸相迎,二奶奶问候大家之后,便说要回房休息。老太太说,好吧,路上累了,去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