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乌云的边沿变得明亮起来,整块乌云像镶了白边的黑布,慢悠悠向南飞去。月亮终于露出头来。王志力双手一松,离开了栏杆,然而,双臂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动惮不得。王志力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继父从后面把自己的两只胳膊紧紧抓住了。
王志力一愣:“你怎么来了?”
李金科顺势把他从栏杆上拉下来,问道:“想死呀?”
王志力茫然地点点头。
李金科问:“小林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解决了吗?”
王志力说:“没有。”
李金科又问:“你死了以后刘秀女怎么办?”
王志力说:“不知道。”
李金科突然发怒了,咆哮着说:“该解决的没解决,该交代的没交代,你有什么资格死?你拉下的一地屎让谁给你收拾?两个女人都让你给毁了你知道不知道?小笑笑、刘秀女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他们可怜不可怜?你那个身患癌症的母亲可怜不可怜?堂堂五尺男子汉,活得像小孩子一样简单,遇到一点麻烦事就想以死来逃避。你死了,耳根清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她们呢?怀孕的怀孕,非婚生女的非婚生女,没爸的没爸,患癌症的患癌症,这些恶果都是你造成的,你不给她们一个交代就想死,天理不容!刚才你没有跳下去,不是我救了你,是老天爷不允许你这样一个混蛋悄悄溜掉。”
王志力母亲正在小巷子里仔细寻找,忽然听到李金科大喊大叫,赶忙从小巷子里跑出来,看到李金科和王志力站在桥上栏杆旁吵架,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总算把儿子找着了。她想能找着人就阿弥陀佛了,还吵什么呢?一直是儿子训斥老头,怎么现在老头训斥开儿子了,还这样大的声音,像吃了豹子胆一样。
她走过来说:“你们别吵了,深更半夜的,不怕人家听见笑话,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李金科说:“他想死,想从这里跳下去。”
王志力母亲一听吓坏了,一下抱住王志力,说:“天哪!可不敢有那想法呀孩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李金科对王志力说:“你不是想死吗?现在你的母亲来了,抱着她一起跳下去。她是你的母亲,现在是一个病人,你死了谁给你养活呀?你别看我,我算什么呀?我什么都不是。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我随时都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李金科继续咆哮:“你就是一个见识短浅的蠢货。我看不起这样的人。如果你还算是一个男子汉,不枉披了这张人皮,你就应该回去,勇敢地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自己拉的屎自己收拾,把当前的事情处理的妥妥帖帖,做件漂亮事让人看看,而不是当逃避生活的可怜虫。”
王志力其实是偶然来到这里,偶然想到了死亡。他的轻生不是蓄意已久早有准备的,而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恶作剧。当李金科把他从栏杆上拉下来的那一刻,死亡的念头已经离他远去。面对继父的训斥,他居然没有反驳,心里一阵一阵后怕。自己怎么就想起跳河来了?真悬呀,如果不是继父及时赶过来,恐怕现在已经呜呼哀哉了。
王志力母亲说:“别骂了,你别骂了。孩子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做这傻事了。”她对王志力说:“你告诉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王志力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母亲和继父怕他再干傻事,紧紧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回到饭店,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很疲惫,天亮前这段时间比较清静,他们想抓紧时间睡一觉。王志力母亲和继父睡卧室,王志力攀上了小阁楼。
王志力母亲身体不好,又有了一定年龄,不躺下时还有点睡意,一躺下半点睡意也没有了,脑子里转来转去,老是想眼前这些事,越想越觉着问题严重,越想越觉着无法可解。
她问李金科:“你睡了吗?”
李金科说:“睡不着,”
她说:“我也睡不着。”
李金科说:“我们就这样躺一会儿吧。”
她叹一口气,说:“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呀?”
李金科说:“天亮了再说,我们现在静静休息一会儿。好吗?”
她说:“还是说说吧,我心口堵得慌。”
李金科本来就没有睡意,王志力母亲一直和他说话,不应答也不行,这样一来就更睡不着了。他索性把身子翻转,说:“说就说一会儿吧,也许说着话就睡着了呢。”他说:“这件事情牵涉到我们家、小林家和刘秀女家三方,直接关系人有王志力、小林、笑笑和刘秀女四个人,非直接关系人就多了,包括你我、小林父母、刘秀女父母等等。”
王志力母亲说:“我现在没心思听你说这些,你就直接说怎么办吧。”
李金科说:“要是能够说出怎么办那到好办了,就是因为说不出怎么办,我们才需要细细分析。你耐心听我说完,咱们再说怎么办。”
王志力母亲说:“你说。”
李金科说:“牵涉到三个家庭这样多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诉求,有合理的有不合理的,有合法的有不合法的,要想拿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确实是不太容易。”
王志力母亲问:“你的意思是只能这样僵着?”
李金科说:“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首先必须明白那些人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弄清这些,在处理问题时才不会犯错。那天你就是没有考虑清楚这些,急于表态,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才让小林他们家人得寸进尺,才让刘秀女和她父母寒心,不然的话刘秀女也不至于回老家去。”
王志力母亲说:“让你说个解决办法,怎么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李金科说:“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承认自己有错误。如果你不改正随便表态随便承诺的坏毛病,这个问题永远也别想解决。你是王志力的母亲,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我们家。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所有努力都白费。”
王志力母亲嘟哝道:“那你们管吧,我不管了。”
李金科说:“刘秀女是王志力的合法妻子,她和我们是一家人。小林和王志力生的那个女儿,尽管是非婚生女儿,但是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对孩子负责。小林和她俩不一样,她不属于我们家里人,我们只能答应对她经济补偿,其他要求一概不能答应。你不能拿她和刘秀女相提并论,不能认为她也是你的儿媳妇。”
王志力母亲说:“小林那孩子长得也好看。她给我们王家生了一个女儿,挺不容易的。”
李金科说:“王志力只能有一个媳妇,这是法律规定。你如果选择小林做你的儿媳妇,王志力就得和刘秀女离婚。如果那样做,一是王志力不答应,二是对刘秀女不公平。要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刘秀女没有一点错误,这一切都是你儿子和那个小林造成的,为什么让刘秀女接受惩罚?”
王志力母亲说:“我也不是要让王志力和刘秀女离婚,总觉着吧,欠人家小林的。”
李金科说:“那就只能用经济补偿了。王志力必须和她一刀两断,暧昧只能给这个家庭制造危机,不会有任何好处。”
两个人说着话,天已大亮。喇叭声、汽车行驶的声音不绝于耳。王志力母亲说:“睡不着了。”
李金科说:“睡不着了。”
“我们起床吧,躺着硌得慌。”王志力母亲说。
李金科说:“起吧。”
王志力爬上阁楼就睡了,一觉睡到十点多。母亲叫他吃饭,他才从睡梦中醒来。吃饭时他发现母亲和继父两个人都眼圈发黑,眼袋肿大,才知道他们没有睡觉。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感觉挺没意思。他闷闷地吃过饭,坐在吧台上玩起了手机。
有客人进来吃饭,他说:“没有”,然后继续玩儿。手机发出风鸣音,提醒他电量不足,他才停下来。望着冷冷清清的饭店,他忽然想起刘秀女,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她不接,就发了一条短信过去:“你好吗?”等了很大一会儿也没有回复。
王志力对母亲说:“我要去刘秀女家一趟。”
母亲说:“去吧。把她接回来。注意别犯愣,别惹她不高兴。”
李金科也说:“别管接回来接不回来,你都应该去一趟。向人家赔礼道歉,这是起码的礼数。”
王志力母亲问:“小林那边怎么办?”
李金科说:“先晾着,别理她,让他们冷静下来再说。”
王志力说去就去,他坐车来到县城,天阳已经落山,去乡下的公交车不再发车。他在车站旁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东湾。司机犹豫了一会儿,说:“上车吧。”
司机是个半大老头,微微有些谢顶,大约六十岁左右。他很少说话,双眼微闭,像是打瞌睡,而车则开得飞快,四十多分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