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
王志力母亲听不下去了,她说:“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好像一切都是我儿子的不对,你女儿就没有责任?本来就不该生下这个孩子来,你生下来就应该负责。你不愿意养这个孩子可以给我们送过来,我们王家自己养,对不对?我们前天已经把孩子认下了,你们反倒没完没了啦,又要房子又要饭店的,这不是讹人吗?”
李金科说:“既然你们执意要闹,那你们就闹去吧。那个孩子我们现在也不认了,确定了那个孩子是我们王志力的我们才能认,在孩子没有确定之前,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都是违法的。”他对老太太们说:“你们各位看着办吧,别好人没当成,当了坏人。”
李金科说:“另外我还要告诉大家,这间房子是我们儿子和儿媳的。现在你们每天霸占在这里,没有经得任何人同意。你们把我家儿媳妇赶走了,她是有身孕的人,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们要负责。各位看着办吧。你们尽管闹,我们走了。”
李金科说完,拉起王志力母亲就走。出了小区大门,王志力母亲问:“你怀疑那女孩不是我们王志力的?”
李金科说:“傻子才怀疑呢,看眉眼就知道是你们王家人。”
王志力母亲问:“那还做什么亲子鉴定?”
李金科说:“这是给他们出难题。他们逮不住王志力,无法做亲子鉴定。让他们着急去吧。其实他们完全不需要这样,我们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两家坐下来商商议议就解决了。他们就是要闹,以为闹就什么目的都能达到。你不泼点凉水让他们冷静冷静,这问题无法解决。”
王志力母亲拉着李金科的手臂,感觉像靠在大树上。她说:“你脑子比我们娘俩好,我们已经没主意了,这事就全靠你一个人了。”
李金科说:“你儿媳刘秀女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明事理懂道理,处理这件事情不能没有她。过几天我们还得去把她叫回来。”
王志力母亲说:“还等什么呀?让王志力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李金科说:“她肚子里有气,一个电话根本叫不回来,需要我们上门赔礼道歉,求得她的谅解,那样她才能回来。”
王志力母亲不高兴地说:“一个一个都成了奶奶,让我们王志力去磕头。我们王志力也不是没人嫁……”
李金科生气地说:“你这人没有是非观点。你儿子惹了这样大的麻烦,让他低低头认个错能怎样,不应该呀?如果我是他的亲爹,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到现在了你还是护着他,他自己不长进,你能护他一辈子呀?”
王志力母亲受了李金科的训斥,一边走一边擦眼泪。李金科看到她单薄的身子,凌乱的头发,想到她身患癌症不能在家休养,还得为儿子的这些烂事奔波,不由得心就软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人,都一辈子了,算了吧,别给她过不去了。李金科说:“别哭了,人家都看着你呢。”
王志力母亲看看左右,用袖子擦擦眼睛,不哭了。
他们回到饭店,王志力不在里面。深秋时节,还不到送暖的时候。这个高原城市已经很冷了。饭店里冷清清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如何收场。下午的时间很短,不大一会儿天就黑了。他们没有开灯,想为王志力节省电费。街上的路灯光照进来,清幽而苍白,如同乡下的月光。他们借着微弱的光芒洗菜,等着王志力回来做晚饭。本来可以早点把晚饭做出来,如果吃饭时王志力回不来,剩下的饭就冷了。他们不想让王志力吃冷饭。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王志力也没有回来。李金科给他打电话,手机关着。王志力母亲心里着急,自己又打了一遍,王志力的手机还是关着。她心事重重地对李金科说:“我们出去找找吧。”
李金科也觉着有点不正常,可是到哪里去找呢?这里不是村里,半个小时就找遍了,这里是省城,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们从饭店出来,沿着街道一路寻找,仔细看着街上的每一个人,找到夜里十二点,也没有看到王志力的身影。王志力母亲撑不住气,抽抽泣泣哭了起来,哭得李金科心里烦乱,他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里找他了,那年他刚来省城时从工地跑出来,我们两个人找了他大半夜,最后在街心公园找到了。现在他也许躲在什么地方,不会有事的,不要哭。”
王志力母亲说:“那我们现在也去街心公园找找。”
两个人来到灯光幽暗的街心公园,凉亭、甬道、草坪找遍了,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王志力母亲大声喊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王志力母亲拉着李金科的胳膊说:“我心里一阵一阵发慌,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金科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别看王志力长得人高马大,其实心理很不成熟,会不会承受不了压力去寻短见?现实生活中并不缺少这样的例子。他们这代人是被惯着长大的,尤其像王志力这样的单亲孩子,就像玻璃人,看起来强硬,一敲就碎。但他还是安慰王志力母亲说:“不会有事的,我们再找找。”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寻找。已经后半夜了,店铺里的灯光早已熄灭。两个人慌慌张张,东张西望,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不知疲倦地找下去。来到滨河大道,借着路灯的光亮,李金科看到滨河大桥的栏杆上好像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呢,是要跳河吗?瞬间他的脑子就大了,后背一阵发凉。他差点喊叫出来,那该不会是王志力吧?
王志力母亲还没有看到,如果看到,她一定会大喊大叫,那样,坐在大桥栏杆上的那个人很有可能跳下去。李金科站住不走了,指着一条小巷对王志力母亲说:“你去那里看看,看得仔细些。我有点走不动了,坐在这里歇歇脚。”
王志力母亲找儿心切,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小巷子。
李金科慢慢往大桥上走去。他尽量走得轻些,不发出一丝声响,那怕是一点点声响都可能会把栏杆上的人惊下去。他越往前走,越觉着那人就是王志力,走着走着终于看清了,那人就是王志力。这时候他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头发都竖了起来。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慢慢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来到了王志力的背后。
王志力坐在大桥的栏杆上,心想就这样下去吧,应该不会太难受,汹涌的河水会把尸体带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河水泛着幽光远去,两边河堤上是茂密的杨柳树,秋风瑟瑟,树梢摇来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种声音白天是听不到的,被喧嚣的市廛声淹没了,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听得到。王志力感觉这声音是特意为他而鸣,仿佛在说:“走吧,走吧”。
顺着河流向远处望去,一弯新月从高楼的头顶冒出,黄黄的,不很清亮,如同蒙了风尘的白璧。王志力感觉一阵悲凉,他想:走吧,是时候了,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看,说不定别有一番景象呢。他身体往外倾斜,双手慢慢松开栏杆,就在要跳下的一瞬间,一块乌云把月亮遮住了。王志力停住了,他不愿这样黑黢黢地下去,他想等月亮从乌云里出来再跳,于是,他手把栏杆,静静地等待着。他想好了,月亮一露头就往下跳。
中午,王志力从屋里跑出来,小区里有几个妇女对他指指点点,他顾不上搭理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小区。想到自己就要上报纸上电视了,将作为一个反面形象出现在市民面前,感觉如芒在背,十分不舒服。长这么大,他和人斗争的唯一方式就是挥拳头,对拉帮结伙制造舆论这种软办法非常不适应,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时候,他非常需要刘秀女的帮助,需要刘秀女为他出谋划策。他给刘秀女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听。他又打了一次,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挂断了。
王志力心灰意冷。他来到一家小酒馆,喝了一斤白酒,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灯火辉煌。服务员说:“你可醒了,买单吧。”
王志力买了单从饭店出来,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混沌的脑子马上清醒过来。刘秀女不理我了,她肯定伤心透了,她还怀着孩子呢,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再有几天就要生了,小家伙大概不知道他(她)父亲是一个十足的混蛋,还未出生就让他(她)蒙羞。
小林一家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呢?小林这人太别扭了,怎么不和我商议就生下一个女儿?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一个女人能够生下这个女儿并抚养三年,也确实不容易,自己应该补偿她,可是她的要价太高了,他无法满足。小林的女儿很好看,那干净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他想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又怕刘秀女不答应。两边都有肉连着,伤着谁他都不忍心,这是一个难解的结。
王志力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桥上,趴在桥的护栏向下望去,感觉双腿阵阵发凉。他想,从这里掉下去肯定就没命了。
死很痛苦吗?王志力感觉很好奇。他攀上栏杆坐在上面,感觉很好玩儿,就像小时候做危险游戏,既新鲜又刺激。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他感觉跳下去也没什么。前天他还看到一个人跳楼了呢,引来那么多人围观,又是110又是120,场面挺惊悚的。他觉着那小子是有意制造轰动效应,拿生命造噱头。真正想死的人不会采取那样一种方式,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做到人不知鬼不晓。
王志力觉着这个地方最适合死亡,桥下是奔腾的河流,跳下去就会被河水冲走,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在奈何桥上,走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人世去黄泉的通道原来就在身边,只是平常忙忙碌碌,无暇顾及罢了。他想人死了一切烦恼也就没有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像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