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秀女饭店开张了,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早晨六点左右,刘秀女和王志力到市场去买菜,买菜回来之后就择菜洗菜,做一天的准备工作。王志力把各种佐料调味品分别放进不同的玻璃皿里,整整齐齐摆放在灶台边上,炒瓢炒勺砧板菜刀各就各位,然后就用电饭锅做米饭,一共四个电饭锅,一次能做五十份米饭。接下来,王志力就要做出五十份米饭的各种炒菜,炒肉丝、炒肉片、麻辣豆腐、鸡蛋炒韭菜、西红柿炒鸡蛋等。每炒出一种菜,王志力都要让刘秀女和刘秀女母亲品尝,让她俩提意见。刘秀女和母亲觉着所有的菜都好吃,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客人口味。王志力说放心吧,我在这个饭店里干了一年多,了解客人喜欢吃什么。
中午十一点多,就有客人来吃饭,不到下午一点钟,五十份米饭已经卖完。中间还根据客人要求做了二十多份鸡蛋汤,毛收入就有六百多。他们自己吃了一点饭,又马不停蹄准备晚上的饭菜,晚上来吃饭的客人也不少,毛收入也有五百多。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才关门。刘秀女把当天的流水记在本子上,用计算机一算,立刻喜笑颜开,说今天我们赢了个开门红,希望以后会更好。王志力说今天有许多客人要喝酒,可是我们这里没有酒,该挣的钱没挣到。他说客人要喝酒也就要炒菜,卖饭的同时我们再卖炒菜,收入还会增加,希望明天能够去进一批价格不等的酒水回来,满足客人要求。
刘秀女觉着王志力这个建议好,第二天她就去买了一批酒水回来,摆放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收入都很不错,刘秀女兴奋地说:“看来我们这个项目是选对了”。王志力说:“不是所有的饭店都挣钱。我们这里临近长途汽车站,来往客人都是要赶路的,他们顾不上到大饭店里去摆谱,一般情况下就是选择到我们这一类小饭店来吃饭,只要饭店看上去干净卫生,他们就会坐下来。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了两个,所以我们的生意就会好”。
刘秀女心里高兴,她问:“哪两个?”
王志力说:“地利与人和。我们守着汽车站是地利,你这个前台招待长得好看面相善良是人和。”
刘秀女笑了,说:“你不懂‘人和’是什么意思就别瞎解释,别人听到会笑掉大牙。”
王志力说:“反正这和你有很大关系。老肥在这里开饭店的时候,一开始前台招待是小林,她长得好看,老肥的生意就很好,后来老肥老婆来了,老肥把小林辞退了,由老婆招呼客人,结果生意就没有以前好了。”
“老肥老婆也不难看啊?”刘秀女说。与老肥签订合同那天,吃饭时老肥老婆也在场,刘秀女见过她。
王志力说:“她和小林没法比。”
“小林是谁呀?”刘秀女问。
王志力说:“一个服务员”。说到小林,王志力心里就沉甸甸的,他欠着她很大一个人情。当初小林看见他可怜,才拿出了自己所有积蓄让他去参加“古开保”,希望他能够发大财,能够扬眉吐气地生活,那份情谊难能可贵,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感动。小林大概不会想到她的八万多块钱已经打了水漂,而王志力出去的第二天就会和她失去联系。在传销组织时,王志力手机被没收了,想联系也无法联系,现在他回来了,饭店距离小林的理发屋并不远,来回也就两个来小时,可是他不敢去见她。根据他对小林的了解,知道小林不会相信他的解释,一定以为他是骗她,而现在他又没钱还她,他不知道小林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总之,他有点怵她。
刘秀女看见王志力走神了,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和王志力都到了这样一个年龄,各人心里都有秘密,都有一个不愿向外人敞开的空间,那里储藏着他们的伤疤和眼泪,幸福和甜美,储藏着一些不愿提起的人和事。她想这个小林或许是王志力过去的恋人,即便不是恋人也是好朋友,不然的话,在提到她时王志力不应该是这样一幅茫然落寞的神情。
刘秀女和王志力说话时,刘秀女母亲就在旁边。王志力提到小林时的那种表情,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几天来,她想方设法套出了王志力许多话,知道他是独生子,父亲死了,现在有一个继父,母亲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条件不好等等。她觉着掌握这些东西很重要,有利于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可靠。她关注任何一个和女儿接近的小伙子,何况王志力在女儿的饭店当大厨,他们两个还是中学同学,她不能不操点心。她问:“那个小林和你是什么关系呀?”
刘秀女觉着母亲问得太露骨,让别人无法回答,她向母亲使眼色,示意母亲不要打听别人的隐私。母亲则全然不觉,紧接着问:“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王志力从茫然中醒过来,说:“不是。我们是同事。”
刘秀女母亲问:“她结婚了吗?”
王志力说:“结了,不过又离了。”
刘秀女母亲一鼓作气,打破砂锅问(纹)到底:“为什么呀?”
王志力觉着刘秀女母亲问得多了,虽然她这些问话没有恶意,可是他觉着很不舒服,他不愿意在背后说一个让男人抛弃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有恩于他。他说:“不知道。”
刘秀女也觉着母亲不应该问这些,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问她干什么呢。可是她心里也想知道那个小林为什么要离婚,也许是好奇心,也许是想知道王志力对小林了解多少,然后判断王志力和小林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王志力一句“不知道”,想把这个话题画个句号。可是刘秀女母亲意犹未了,总觉着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清楚,她问:“她多大了?”
王志力说:“不知道。”
刘秀女看出王志力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就把话题岔开了。夜里躺在床上,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说:“我看王志力和那个小林关系不一般。”
刘秀女说:“他只是一个大厨,我们关心的是他好好工作,不要影响饭店生意,其他的懒得管他。”
刘秀女母亲说:“倒也是。”
其实,刘秀女说的不是真心话。王志力帮她从传销组织逃出来,现在又和她一起经营饭店。如果不是王志力,她不仅经济上要蒙受损失,不可能也没有胆量接手这个饭店。现在饭店生意很好,有一多半功劳要归王志力。她对王志力心存感激。在经过与吴青峰的感情挫折和谣言攻击之后,她对爱情看得淡了,也实际了一些,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已经没有了对爱情的憧憬与激动,没有了幻想和浪漫,没有了心跳与诗情。她想找个老实人,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背叛自己的男人。现在不能说她喜欢上了王志力,有了让他当自己男人的心理准备和希望,但是她对他有好感,那份好感是朦胧的,若隐若现的。她不可能对王志力感情方面的生活无动于衷,她的言不由衷,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告诉自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所作所为都与自己无关罢了。
这个冬天很快过去了。临近年关时,刘秀女父亲来了,他看到女儿的饭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心里美滋滋的,他对妻子和女儿说:“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看起来一点也不假。秀女要是不出来,怎么能够在这大城市里开这样一个饭店。”
刘秀女母亲说:“依你说我们还得感谢村里那些造谣者,因为是他们把秀女逼出来的。”
刘秀女父亲说:“我们倒不会感谢那些人,他们的本义是作恶,是欺负人。
刘秀女说:“要感谢,我们最应该感谢的是王志力,没有他就没有这一切。”
刘秀女父亲对妻子说:“我看这个小伙子人不错,要是有可能,就给咱们家秀女撮合撮合。”
刘秀女母亲说:“我估摸着他已经有对象了。”
刘秀女父亲有些失落,他摆摆手说:“那就算了,不要拆散人家。”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九,来饭店吃饭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刘秀女说:“看来这饭店的门是关不上了,我们家里人都在,就在这里过年吧,不回去了。”她征求王志力的意见,王志力说:“怎么着都行,反正我已经在外面过了好几个年了,习惯了。”
年三十下午,刘秀女母亲逼着刘秀女去买身新衣服,说这饭店里里外外也要装点一番,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刘秀女和王志力来到贸易商厦,空荡荡的大厦里没有顾客,只有服务员在百无聊赖中熬着时光。服务员说老年过后就到了三月份,天气已经暖和了,不需要买那些厚重的棉衣服。她给刘秀女推荐了一身套装裙,给王志力推荐了一套银灰色西服。他们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看了看,感觉还不错。刘秀女说:“就它了。”
付钱时,王志力说他不要了,刘秀女问为什么,王志力悄声对刘秀女说:“太贵了,一千多块钱呢。”
刘秀女感觉很奇怪,她问:“你是成年人了,一千块钱的衣服也舍不得穿?”
王志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谁让我是一个穷鬼”。
刘秀女说:“钱你就别管了,这是饭店给你的福利。”
王志力没说话,心想还不如给我一千块钱的现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