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王志力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走出酒店,头也不回走了。他对酒店并不留恋,对这鸡肋一般的工作早已失去耐心。这里工资不高,也就一千几百块钱,干一辈子也攒不下几个钱,更别说发财了。他对自己期许很高,不认为自己只配做一名勤杂工,自己应该有体面赚钱的工作。他相信前面有更好的机会在等着他。
王志力漫步在柳絮飘飞的街头,找回了自由自在的感觉,他觉着老板辞掉他是对他的解放,让他见到了空气、水分和阳光。他买了一瓶啤酒边走边喝,把空酒瓶丢进街旁垃圾箱。街上的美女很多,穿着暴露,光着秀美大腿和臂膊,V型领口低到露出****,款款从他身边走过。街上男孩子的头型都是鸡冠状,染成黄色和红色。电影院门前的海报十分醒目,国际名优在向他抛媚眼。这些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心里有只小虫在踊动,就像饥渴的孩子需要吃奶,久旱的土地需要甘霖,他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一家网吧门口,看到网吧闪烁的招牌,就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分外亲切。
王志力在电脑前坐下,试试自己的账号还管用,迫不及待地登陆上去,很娴熟地敲打起键盘来。他战僵尸,斗恶魔,一个回合接着一个回合,忘了烦恼,忘了冷暖,忘了饥饱,忘了回家。
他挥舞着长枪,过五关斩六将,眼看就要走到谷口,母亲拦住了他。母亲神色凝重,拉住他的手说:“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他说:“没有啊。我打的是僵尸。”
母亲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呀?”
他说:“走四方,山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
“啪”母亲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半个脸麻木不觉。
他醒了,这是一个梦。他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看看电脑右下方时间显示,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网吧,发现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街道漂浮不定,大楼歪歪扭扭,就连太阳也失去了光泽,如同一个白斑,悬挂在偏西的天空中。他四肢乏力,心跳加速,慢悠悠倒了下来。这时候他还意识清楚,求生的欲望使他本能地抱住了一名路人,说:“救救我。”
忙着赶路的李云菊突然被人抱住,吓了她一大跳。抱住自己的这个人岁数和自己差不多,脸色蜡黄,翻着白眼珠子,说了一声“救救我”就撒开双手倒在自己面前。“啊——,”她惊叫了一声。惊悚的尖叫声惊动了路人,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小伙子和惊慌失措的李云菊。
一个小伙子倒在街边,身旁还站着一位妙龄女郎,这很容易激发人们的想象,刺激人们的好奇心。
大伙纷纷围拢过来,问:“怎么啦?怎么啦?”
李云菊说:“我不知道。”
大家对她投以怀疑的目光。
李云菊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正走路,他突然抱住我,然后就倒下了。”
“他抱住你干什么了?”有人刨根问底。
李云菊说:“他说了一声‘救救我’”。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围了一个大圈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过去看看倒着的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王志力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感觉到的是无比舒服,从未体验过的舒服感遍布全身。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那么多人,一时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里。这不是自己家里的炕头,也不是学校的宿舍,是工地的工棚吗,酒店的房间吗?也不像。这是哪呢?我怎么会睡在这里,一定睡了很长时间吧,怎么一睁眼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救护车鸣着特有的汽笛声“误啦——误啦——”开了过来,从车上跳下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救护车怎么来了,这里发生了车祸吗?他们不去抢救受伤的人到我身边干什么?
王志力站了起来。
穿白大褂的人问他:“你怎么了?”
王志力说:“我没有怎么呀。”
医生说:“那你怎么打急救电话?”
王志力说:“我没有打。”
医生问旁边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说这小伙子,刚才还在那躺着呢,我们以为他病了才打的120,谁知他现在自己站起来了。
医生对王志力说:“那就上车吧。”
王志力说:“我不去。好好的我去医院干什么。”
医生说:“你刚才休克了,总得去检查一下吧。”
王志力说:“不用。”
医生问谁是王志力的家人,大家都看李云菊。李云菊说:“我不是他的家人。我不认得他。”
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网吧老板认出了王志力,说:“这小伙子打了一天一夜游戏,刚从我们网吧出来。”
医生说:“你虚脱了小伙子,别只顾玩儿不要命。需要打点滴。”
王志力挤出人群自顾自走了。
李云菊看见王志力没事人一样走了,长出一口气,自己上了一辆公交。
王志力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他也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问题,喝点水吃点饭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就一切OK了。他沿着人行道向城外走去,心里毫无目标和方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向这边走而不是向那边走。走着走着,发现了路边的小饭店。这是上次他和斜眼小组长吃饭的地方,一晃已经大半年了。小组长现在干什么呢,还在那个工地吗?没有他的电话号码,自从那次喝酒后还没联系过,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小组长的小姨子已经嫁给了老肥,当上了老板娘。自己虽然不喜欢他的小姨子,小组长的热心肠还是应该肯定的。
王志力走进小饭店,女服务员指着他问:“你没事吧?”
王志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事。”
服务员说:“你不就是刚才躺在大街上的那个?”
王志力不好意思笑笑:“你看见了?”
服务员说:“你就是抱着我倒下去的,吓死我了。”
当时王志力无暇顾及抱住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没想到抱着的就是这个服务员。
王志力说:“真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请客。”
服务员说:“你当然得请了。”
王志力问她:“吃什么?”
服务员想了想,说:“随便。”
王志力笑着说:“我们不在你这里吃,跟我走。”
服务员说:“走就走。”
饭店里没有客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趴在吧台打瞌睡。服务员说:“嫂子我出去一会儿。”
吧台里的女人抬起头来看看王志力,打个哈欠,懒懒地说:“去吧”。
服务员跟着王志力来到马路对面的西餐店,要了鸡刺和饮料,坐在一张小餐桌上边吃边聊。
王志力说:“你很像我的一个同学。”
服务员说:“是吗?你同学现在干什么呢?”
王志力说:“读大学。”
服务员停了一会儿,问:“她是你的初恋?”
王志力说:“不是。”
服务员说:“你也像我的一个同学。”
王志力问:“他是你的初恋?”两人相视而笑。
服务员说她叫李云菊,哥嫂在这里开饭店,她在这里帮忙,采购、服务员、勤杂工,什么都干。她说睡觉的那个女人是她嫂子,嫂子对她很好。她说她父亲不在了,哥哥对她很严,她很怕哥哥。
王志力简单介绍了自己,重点讲了讲自己在学校时如何不想学习,逗得李云菊哈哈大笑。最后王志力告诉李云菊,自己的父亲也去世了,现在有个继父。
相似的经历使他们有了一份亲近感,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沧桑感,分别时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
从西餐店出来时是下午五点多钟,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天长长不过六月,离天黑还早着呢。王志力并不着急,慢腾腾向城外走去。远处有几栋高耸的楼房还没有完工,能够看到吊塔的长臂在一点一点地传动。那是他去年打工的工地,去年的那些工友们还都在吗?母亲没有来,母亲和继父留在村里经营起了承包田。母亲和继父还有一半工资没有领到手,应该抽个时间去问一问,能不能帮他们领出来。他忽然想起很长时间没有和母亲通电话了,现在离开了酒店,应该告诉她一声。王志力拿起手机拨打了母亲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