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林宏图开来一辆大奔,哥几个坐上去,刘秀女坐在副驾驶位置。大伙一路说笑往东湾村走去。晚上的乡间公路汽车很少,车开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车就开到了刘秀女家门口。
刘秀女家的大门敞开着。他们从车上下来,刘秀女招呼大家到屋里坐一会儿。大黄狗对着吴青峰他们狂吠,刘秀女摸了一下大黄的脑袋它就不叫了。母亲听见狗叫从屋里出来,看到刘秀女身后跟着四五个陌生人,心就有点慌,但还是把他们让进了屋。进到刘秀女家里,吴青峰他们都很规矩,称呼刘秀女父亲“叔”,刘秀女母亲“姨”。一个个正襟危坐,都像是懂事的乖孩子。刘秀女父亲给他们敬烟,他们赶忙掏出自己的香烟反敬刘秀女父亲。
刘秀女说:“是他们几个送我回来的。”
刘秀女父亲说:“谢谢你们。”他们说不是多大的个事,我们就是来玩儿的,不用谢。刘秀女母亲一直不说话,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吴青峰他们没坐多大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几个人刚走,刘秀女母亲就问刘秀女:“这都是些什么人呀?”
刘秀女说:“几个朋友。”
刘秀女母亲说:“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啊?”
刘秀女说:“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男女之间这是普通朋友?”刘秀女母亲发火了,她说:“肯定不普通。”
刘秀女说:“妈,你想哪去了。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刘秀女母亲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黑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被几个男孩子送了回来,一个个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酒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刘秀女母亲越说越激动,她说:“秀女啊,你是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搞到一起来呀孩子,你是黄花大闺女呀,你怎么这样不自重呀,啊?如果村里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呀,人家要戳你的脊梁骨呀我的傻闺女。”
刘秀女父亲觉着事情还没有弄清楚,老婆子有点儿上纲上线,他说:“谁能没几个认识的人。”
刘秀女母亲就把矛头对准老头子,说:“这是一般的认识吗,我怎么没有看到哪个人用小轿车把你送回来呀?我和你过了半辈子了,你什么时候看见有男人用小车把我送回来过?”
刘秀女父亲说:“就算是他们喜欢咱家秀女,那也不是什么错呀。”
刘秀女母亲说:“有这样喜欢的吗?四五个小伙子掺合着一个女孩子,这叫什么,这叫五二混杂,这叫不正经。”
刘秀女见母亲越说越难听,赌气回自己的卧室睡觉去了。她知道母亲的脾气,母亲发火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让她安静下来,只有她喊不动了才会自己停止。躺在床上,刘秀女脑子乱糟糟的,白天经历过的场景一幕一幕在眼前晃动:歌厅里吴青峰展开双臂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一瞬,确实让人心醉神迷。第一口酒下肚时的那个感觉,吴青峰他们开车把她送回来时坐在车上的那份享受,都是那样刺激,那样印象深刻。以前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今天是第一次。刘秀女发现自己正在迅速长大,今天的这些经历就是成长的垫脚石。没有它们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不更世事的小女孩。吴青峰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是那样可爱,那样让她心动。刘秀女觉着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他们现在回到家了吗,或者又去什么地方玩儿去了?她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给吴青峰发了一个短信:“到家了么?”
吴青峰回复:“到了。”
“现在干什么呢?”
“想你。”
“真的假的?”
“真的。”
“想别人了吧?”
“没有。”
“谁信呢。”
“哈哈,你想我没有?”
“没有。”
“为啥?”
“不为啥。”
“哎呦,我的心在流血。”
“哈哈,你受伤了?”
“嗯,伤得很重。”
“有救吗?”
“只有一味药可以救我。”
“什么药?”
“你的吻。”
“去你的,睡觉。”
“晚安。”
放下手机,刘秀女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觉,越想睡越睡不着,一直要想吴青峰。后来她索性不睡了,干脆放开脑子想,想到哪里算哪里,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与此同时,刘秀女母亲和父亲也是久久不能入睡。他们还没有女儿往家里带男孩子的心理准备,突然一下子她毫无征兆地带着几个男孩子到家里来,这对他们夫妇的冲击非同一般。女儿已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幼稚单纯了,她有了自己的秘密,有了自己的情感追求,骂她不正经、骂她不自重那都是气话,他们需要面对的事实是:女儿已经长大了。
女儿在学校时,他们只关心女儿的学习成绩,一直希望她考个好大学,挣个好前途。女儿生病后,只想着给女儿治病,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情问题。二十岁左右的年龄,谈婚论嫁还早了点,但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对异性的仰慕是自然的,她也需要有自己的情感生活。关键是如何让她把握好自己,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他们都是农民,这方面的知识并不多,但是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例子不能不让他们对女儿的情感生活倍加警惕。刘秀女的表弟闹心原来还有一个姐姐,和闹心一样不想学习,高中读了一半就辍学了,跟一帮野孩子东逛西荡,在外面瞎混,不知为什么就跳楼了。青春的生命葬送在自己的迷失和放荡中,让辛苦抚育自己的父母情何以堪?还有邻村一个小姑娘,同时谈着两个男孩子,今天和这个接吻,明天和那个拥抱,后来两个男孩子竟拔刀相向,双双住进了医院。这样的荒唐事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决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再犯这样的错误。
晚上女儿回来时,他们两口子都闻到女儿有股酒气,看她彤红的脸色就知道她喝酒了。他们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儿竟然和男孩子在一块喝酒,那些和男孩子扎在一起喝酒玩乐的女孩子,无论如何人们都不会把她们看作是正经人。他们突然感觉女儿已经滑下去了,滑了有多深还不知道。这很危险,他们必须拯救她,可是怎么对她说呢?即便是说了,她会听你的吗?这么大的女儿了总不能打她吧,
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父亲感叹:“当个父母怎么这样难啊!”
刘秀女父亲说:“因为你生了她、养了她。”
刘秀女母亲说:“不这样操心不行吗?”
刘秀女父亲说:“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没有人强迫你;是你自己就要操那份心。”
刘秀女母亲说:“从明天开始,我不让她出门,没收了她的手机,不让她和他们联系。”
刘秀女父亲说:“你也别听风就是雨,咱俩人有个特点,遇事总是往坏的方面想,很少考虑它积极的那一面。依我看,咱家秀女不是心里无数的人,她做事应该有她的原则。如果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你那样做不是冤枉了她?即便是她谈恋爱了,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呀。这起码说明咱家秀女已经彻底摆脱了高考失利的阴影,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有了一个正常人的情感需求,那不是好事吗。”
刘秀女父亲接着说:“现在的年轻人结婚都推迟了,好像二十岁还小,咱们结婚时你不也是二十岁吗。”
刘秀女母亲觉着老头说的话有道理。在这个家里,她只是张飞,冲锋陷阵还行,真要论事摆理,那还得老头子。她决定暂时不对女儿采取什么措施,先静观一段时间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刘秀女就跟着父母去果园劳动去了。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果园里又忙碌起来。父亲忙着清理树上的病枝病叶,刮去腐烂,涂干补养。母亲细致地清楚杂草,施肥浇水。刘秀女跟在父亲身后,她说她想学习果树管理技术,在自己家的果园里当一个技术员。父亲很高兴,每剪一枝都要告诉她为什么要剪去它,刘秀女听得津津有味,父亲还手把手叫她剪了几个病树枝。刘秀女说等她掌握了全部技术,爸爸就可以休息了,果园就交给她来管理。
母亲说:“你说的话靠不住,你迟早要嫁出去。等我和你爸老了,不能劳动了,我们就把这果园转包出去。”
父亲说:“现在年轻人都进城了,农村的劳动力一天比一天少,到时候恐怕想转包也转包不出去,只好荒废了。”
父亲的话里透着感叹。农民进城是大势所趋,年轻人都在城里打工,没有人想在村里务农。他们这个不大的小山村已经有七八户人家在城里买了房子,再过几年还会有更多的人家到城里去。刘秀女不敢保证自己就会在这个村子里终老一生,所谓当个果园技术员,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终选择。至于这辈子会从事什么职业,她还不知道,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读大学的梦想破灭了,通向上流社会的机会十分渺茫,注定自己这辈子会与引车卖浆者流为伍。做个土里刨食的农民也不错,和父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休。可是这个国家发展太快了,整个社会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裹挟着每一个生命不由自主向前冲,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切都无法料定,有的搁浅沙滩,有的冲向大海,自己的未来究竟有多远谁也说不清楚。刘秀女内心迷茫,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外面的世界眼花缭乱,她有心出去闯荡一番,可是她又没有信心,她没有掌握任何技术技能,无论做什么都得从头学起。守在父母身边,陪同父母经营自家果园,生活平稳安定,没有什么风险。她又觉着这样的生活过于平淡,缺乏激情,没有乘上时代列车,有种失落感。
尽管刘秀女已经不求上进,堕落得每天跟着母亲打麻将,但是她心里那星不安分的小火苗,始终燃烧着,从来就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