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
十一点以前,前来就餐和登记住宿的客人很少,酒店门前的停车场空荡荡的。王志力无所事事,在酒店里外转悠,看到哪里需要帮忙就过去搭把手。电工维修线路,他跑过去扶梯子,服务员收拾餐厅,他帮着搬餐桌和凳子。大伙都喜欢他。
有个保洁员叫小林,个子不高,鸭蛋形脸蛋,五官也好看。她刚从乡下来,酒店本来是让她在餐厅当服务员的,因为不会讲普通话,和客人交流起来有困难,就让她当了保洁员,拿着一个长把笤帚和一个灰斗,打扫酒店外面的卫生。她工作很认真,从早到晚不停地扫,哪怕是一个烟头一片树叶也不放过。她很少和人说话,别人和她说话她总是简单应和,显得很不入群。
这天,天下着小雨,她提着笤帚灰斗站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前面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出神。
王志力问她:“想家了?”
她笑笑,没说话。
王志力问:“你家离这里远吗?”
她说:“好几百里呢。”
王志力说:“那不算远,我家离这里也是好几百里。”
她问王志力:“一个人在外不孤单吗?”
王志力并不是一个人在这儿,他母亲和继父都在这个城市打工,但是他没有说。他说:“我这人简单,脑子里不想事,没有感觉到孤单。”
她说:“还是你们男人好,不想事。”
能看出来她在想心事,她在想什么呢?男朋友,父母亲,或者是同村的姐妹们?王志力很好奇,很想把她肚子里的话掏出来,可是看她表情淡淡的,不像餐厅的那些女孩子一样对他热情,就知道她不想说,或者是不喜欢和他说。他兴味索然,也看着眼前的雨景发起呆来。
厨师老胖从他跟前走过,意味深长地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子。他跟在老胖后面进了厕所,一边撒尿一边问老胖有什么事。老胖说:“有什么事你自己知道,何必问我。”
王志力一时茫然,说:“我真不知道有什么事。”
老胖说:“我看见你围着那个小妞转圈儿,是不是想泡她?”
王志力说:“****,如果说几句话就算泡妞,那我至少泡了几个团了”。
老胖说:“这女孩不错,如果你要找女朋友就找这样的。”
王志力问她有什么好,老胖说她淳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老胖说:“你别看餐厅里那些女孩子花里胡哨的,很会向你抛媚眼,其实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老道着呢,千万别上了她们的套。”
“这么说你上过她们的套?”王志力开玩笑。
老胖露出些许不快,说:“反正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信不信由你。”
王志力从厕所出来,小林还在台阶上站着。雨下得更大了,绵密的雨丝随着风向摆动,撩湿了她的裤脚她浑然不知。王志力提醒她衣服湿了,她才回过神来,离开台阶进了门房。
下午,雨还在下。酒店门前的地面被雨水洗刷得一干二净。小林依旧提着灰斗和笤帚站在台阶上。酒店里的客人寥寥,酒店门前停的车也很少。王志力不用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跑过去指挥调度,自然而然又和小林站在了一起。这次是小林主动和王志力说话。小林说:“这场雨来的不是时候,马上就要秋收了,庄家需要晒,不需要雨。”
三句话不离本行,一听就是个村妹子。人在城市里,还惦记着家里的那一亩三分田。王志力心想,这话多亏你是给我说,给别人说恐怕人家都听不懂。就是在农村像她这样的也很难找了,哪个小女孩不是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或者是拿着智能手机,指头在上面滑来滑去,说出话来不是歌词就是电视对白,谁还知道稼穑田桑,管他什么旱涝欠丰。
小林问王志力有没有手机,说她自己的手机来时在路上丢了,想借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王志力大方地把手机交给她,听她高八度向家里人喊话:喂,“是娘吗?娘,我是小林呀。你好吗?爹好吗?孩子好吗?这里下雨呢,咱们那里下没下?下了?下了好几天了?没起风吧,一起风庄家就全仆倒了,就不好收割了。一场秋雨一层寒,天凉了,要多穿衣服啊。喂,喂喂。”她看看手机,问王志力怎么没有声音了。王志力说:“没电了。”她就把手机交给王志力。
王志力看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有感激的成分,觉着这小女孩还不错,知道感恩,就想调教调教她,让她适应这里的环境。他说:“妹子,你应该学说普通话,这城里的人眼皮儿薄,听你说着山里土话,他们就轻看你。如果你说普通话,别人就分不清你是哪里来的,能避免许多白眼。”
“我说话不好听?”小林问。
王志力说:“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土。就像刚才打电话,你爹呀娘呀那样乱喊乱叫,给人的观感不好。”
小林讪讪的:“大哥你很会编排人呢。”
王志力说:“你别误会。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才给你说这些的。”
小林转过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说:“这是刚才打电话的电话费”,塞进王志力手里就走了。
王志力张嘴结舌,手里拿着那一元钱,看着小林进了门房。他盯着那一元钱看了半天,无奈地苦笑一下揣进口袋里。
酒店里的服务员、厨师还有保洁人员,绝大多数是从农村来的,时间有长有短,离家或远或近,像小林这样敏感多疑的很少见。正话她反着听,对人总是不信任。王志力看她和自己一样是新来的才想帮帮她,既然这样不好相处,那就别惹她。以后小林提着笤帚和灰斗站在台阶上发呆,王志力就不再和她说话了。
临近中秋,酒店的生意分外火爆,朋友聚会、婚庆喜宴、生日祝寿一场接一场,场场爆满。餐厅里黑压压全是人头,猜拳声敬酒声不绝于耳,一盘盘山珍海味端上来,一杯杯佳酿喝下去,场面热烈,人声鼎沸。酒店门前停车场满满当当,王志力站在停车场边,随时准备指挥车辆进出。每当这时,提着笤帚和灰斗的小林就趴在玻璃窗上向餐厅里面看,一边看还一边回过头来向王志力汇报:“上了一盘鸡——又上了一盘鱼——那是一盘什么东西?像虫一样,看着就恶心——喔呀,那个女人嘴真大,一口吃了两个丸子。”
王志力知道她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就像自己刚来这里时一样,第一次看见这样豪华奢侈的场面,感觉还是挺震撼的。酒店里每天都这样,看着看着也就习以为常了。小林似乎对这种场面特别感兴趣,每场必看,永远没有看够的时候。一开始大家都不在意,后来发现她每天都这样,客人吃饭时,尤其是大型宴会,她就贴在窗玻璃上眼巴巴向里看。大堂经理向人事部反映,说那个女保洁员是不是个傻子,她那样子实在影响我们酒店形象,赶快让她走人。人事部说保洁工作很辛苦,工资也不高,一时到哪里找个人去。她也就是喜欢看客人吃饭,这不是原则性的错误,不让她看就是了。酒店里的同事都传她的笑话,她浑然不觉。王志力实在不忍心别人背后编排她,就劝她别看,说:“你每天都趴在玻璃上看客人吃饭影响不好,以后别看了。”
小林很不服气,说:“我看看怎么了,我又没偷没抢,我怎么就影响不好了。看人不顺眼时看见人的影子也想挑毛病。我不就是用你的手机向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吗,已经给了你一块钱你还要怎样?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一块。”小林说着就转身要掏钱。王志力哭笑不得,一边摆手一边赶忙离开。王志力心里说这是什么人呀,大概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个村吧?锅里生盆里长,没有见过大市场。像这样小鼻子小眼的人只配在家里养孩子,大老远跑这里来干什么。
人事部找小林谈话,说你作为酒店员工,不能每天趴在玻璃上看客人吃饭,如果以后还这样就要扣工资。从人事部出来,小林眼泡红肿,躲在墙角又哭了一会儿。从此她再也不看客人吃饭了,路过玻璃窗时都扭着脖子,好像餐厅里有老虎,一看就会伤及自己生命。
小林再也不和王志力一同站在台阶上了,看王志力时脸上冷若冰霜,好像是十几辈的仇人。王志力听见她向同事们说:“咱们酒店里有小人,大家可要注意啊!那小人专门去领导那里告小状,你就是在餐厅的窗外站一会儿领导都知道。”有人故意开她的玩笑,问她小人是谁,她说:“长得不低,看着像个男人,其实还不如个妇女。”她以为是王志力在领导那里告小状她才受到人事部的批评,因为除了王志力没有人说过她从玻璃窗外看餐厅里客人吃饭不对。王志力觉着向她解释也没作用,因为她一直把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索性也就不解释了,随便她怎么理解吧。
厨师老肥问王志力:“你怎么招惹人家小林了,人家在背后骂你呢。你是不是操之过急,时候还没到就想摘桃子吃?”
王志力重重给了老肥一拳,说:“你再胡说八道我揍死你。”
老肥说:“我是真心想让你们两个谈朋友。”
王志力说:“如果你觉着她好,你就和她谈,不要拿我说事。”
老肥说:“如果她能看得上我,我早下手了。”
“你怎么知道她看不上你?”王志力问。
老肥反问:“你看不出来呀?你看我这一身赘肉,我这个子……”
王志力问他以前和餐厅的哪个服务员谈过,老肥说:“少扯淡”,迈着两条短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