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有很长一段时间,尽管每天见面,王志力和小林两人形同陌路,互不说话。王志力倒不是刻意要和小林记仇,是小林要和他记仇。有几次王志力主动和小林说话,小林就和没有听见一样,看也不看他一眼,弄得王志力很没趣。不过两人倒也相安无事,没有发生吵架斗嘴。
一天傍晚,王志力手机突然响了。王志力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接,随便一摁就挂了。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王志力稍一犹豫接通了。电话里是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嗓子眼漏气,哧呼哧呼地响,说:“妮子吗?我是你爹。”
王志力说:“你打错了。”
老头说:“没错,前些日子我家妮子就是用这个电话号码给家里打电话的。你是谁?”
王志力准备关机,又觉着这老头说话的口音在哪里听到过,正在迷蒙,抬头看到了正在打扫树叶的小林。小林背对着他,正在把堆在一起的树叶装进手推车里。老头说话和她是一个口音,想到之前小林曾经用自己的手机和她家里通过电话,王志力猜测这个电话有可能是找小林的,但又不敢肯定。现在小林和他关系有点紧张,如果让小林接电话,万一不是找她,不知道小林会怎么想,保不准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可是……如果就是找她呢,让她接还是不让她接?让她接她会接吗?王志力一时拿不定主意。就这样把电话挂断有点不忍心,俩人虽然有点矛盾,但那是误会,没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如果一个电话都不让她接,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不像一个男人。怎么对她说呢?想到几次和小林说话小林都不搭理他,王志力又犯难了。
电话还没有挂断,老头继续喊:“喂——喂——。”王志力急中生智,一下子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他对着小林的背影大声喊道:“谁是妮子?妮子,有人找。”
正在弯着腰扫树叶的小林听到喊声,一下子站得直挺挺的,扭过头来说:“我在这呢。谁找我?”
就是她。自己判断的很正确。就像在学校里做对了一道判断题,王志力心里美滋滋的。他走过去对小林说:“电话里有人找妮子,可能是你家里人。”把手机交给了小林。
小林犹犹豫豫接过手机,轻轻一声:“喂——。”
电话里面老头就说:“妮子,我是爹啊。”
刚刚还细声细语的小林,一下子提到高八度:“爹呀,你好吗。我娘好吗?”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王志力,赶忙把音调降下来,降到女中音:“孩子好吗?屋里生着火炉子了吗?”
王志力没有听她打电话,而是转到一边看街上行人。短短几天,街上行人的穿着有了明显的变化,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露腿露胳膊的没有了,都穿得整齐严密,在秋风中步履匆匆。
小林接完电话,把手机交给王志力,赶忙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王志力说:“接听电话不出钱。”
小林说:“那就谢谢啊。”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五官纠结着很难看,低着头赶忙走开。
过了没几天,小林的父亲就到酒店找小林来了。老头子看上去有八十多岁,又瘦有小,歪歪趔趔好像是身体有毛病。小林说他父亲虚岁六十岁,周岁才五十九。大家觉着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水土能把一个刚满六十岁的人养成这副模样。小林父亲是小林的姐姐陪他来的。小林的姐姐三十多岁,她穿着时髦,明眸皓齿,迷人的笑颜很有亲和力。她讲话得体,举手投足也自然大方。同样的乡下土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大家并不觉得难听,反倒觉着有了别样的韵味。王志力愣愣地想:爱屋及乌,看着一个人顺眼,难道连她说话的语调也觉着好听了吗?
看了小林的姐姐,再看小林,除了个头,没有一样和她姐姐相像。人们无论怎么也不会把她们两个想成姐妹俩,可是人家偏偏就是姐妹俩,让人怀疑孟德尔遗传学说是否可靠。
王志力对老肥说:“如果谈朋友,宁可谈小林的姐姐也不谈小林。”
老肥说:“你看小林姐姐那风**儿,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真情早就不知道给了哪个王八蛋。别看小林乖僻拘谨,没有她姐姐那样风采照人,但是小林是未经污染的绿色蔬菜,只要佐料配伍,火候适当,完全可以烹制出一道香鲜无比的绝妙好菜。”
王志力觉着着老肥这几句话有点水平,不像自己肚子里装的词不多,说出话来干巴巴的,都是大白话,像水一样没味道。他问老肥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老肥骄傲地说是中专学校厨师班毕业的。原来老肥还是科班出身,不是帮了几天厨就端起炒瓢冒充师傅的半把刀。王志力对老肥说:“你小子对漂亮女人有偏见,是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
老肥说:“你审美有问题,女人好比一盘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山野菜出于山野,色泽自然,味道独特,营养丰富,所以成了高档宴会的必备佳肴。”老肥还说要把自己的炒菜秘笈《烹饪大全》借给王志力看看,让他提高提高审美能力。
小林父亲虽然说话跑风漏气,人也扭得像个麻花,但是他不认生,喜欢和人说话。他说身体出了点小状况,他是来这里的大医院看病来了,让医生给修理修理。他说修好就修好,修理不好就拉倒,他也没太当回事。他说主要是大女婿和二闺女都在这个城市工作,不能不来看看。他指着小林的姐姐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大闺女”,又指着小林说:“这是我二闺女。”
小林的父亲在这里吃了早饭,小林和小林的姐姐就要带着他去医院,这时小林的大姐夫来了,他不是别人,是王志力在工地时的斜眼小组长。小组长握住王志力的手,说:“还以为你小子跑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小组长指着小林说:“她是我小姨子。”
王志力说:“你这小姨子很有意思。”
小组长说:“有意思吧,我没骗你吧,我给你说过的,我这小姨子很不错,你可要考虑考虑。”
他们带着老头上车时,小组长还特别指着王志力对小林说:“我和他认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找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他们一伙就回来了。经过检查,小林父亲没有什么病,是不小心扭了筋,俗话说的“岔气了”。医生在他身上拍打了几下子就把人捋直了。老头子走下公交车,迈着矫健的步伐,笑眯眯向王志力招手,颇有领导风范。王志力想,老家伙年轻时可能当过生产队长或者村支书。
吃过中午饭,小林姐姐就陪着小林父亲走了。这里有直通他们县的班车,天黑前能赶到家。因为小组长的母亲曾来信说小组长媳妇和村主任偷情,所以王志力特别留意小组长和他妻子。发现他们两口子言语自然,家长里短说了一大堆,不乏恩情爱意,看不出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出了问题。也许是小组长的母亲疑心重,儿子不在家,守着这么漂亮的儿媳妇不放心,误报军情,害得小组长长叹短吁好几天。也许小组长的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小林姐姐确实和村主任在偷情。但是她对自己的男人依然保持恩爱。王志力还没有结过婚,对男女的事情不太了解,他也不喜欢猜测别人的隐私,主要是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麻烦的是小组长似乎缠上了王志力,非要给他介绍小姨子。送走岳父和妻子后,小组长还专门回到酒店,向王志力讲了小林的很多好处。王志力说:“小林确实是个好女孩,我们饭店有个厨师就很看好她。”
小组长问:“难道你不看好她?”
王志力说:“不是我不看好你小姨子,是我压根就没心思看。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和母亲也闹僵了,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哪里还敢谈女朋友?”
小组长让王志力慢慢考虑,向小林交代了几句就回工地了。过了一段时间,王志力和小组长在街上偶然相遇了,小组长对王志力说:“我给你说的那件事算了吧,你不愿意,我小姨子也不愿意,撮合起来太困难。”
王志力如释重负,邀请小组长喝酒,就在路边的小饭店里。两个人要了一瓶白酒,两个菜,没有猜拳,很随意地喝。饭店里有个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加水,小林感觉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再加上喝了点酒,脑子里懵懵懂懂的,小组长又催着喝酒,就没细想。酒喝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的话也多了起来。小组上问王志力在酒店工作有没有机会喝酒,王志力说:“没有,那些酒不是给我们这些人喝的,我们只能看着人家喝。”
小组长笑了,说:“和我一样,盖了那么多大楼,没有一套是我的。”
王志力说:“不是一回事,我说的是城门楼,你说的是火车头。”
小组长说:“你妈常念叨你,你不过去看看?”
王志力说:“现在还没脸过去,等以后发财了再说吧。”
小组长说:“其实你不应该这样,你父亲不在了,母亲找个伴儿有什么不对?”
王志力说:“别说这事,再说我和我妈有矛盾也不全是因为这,主要是她逼着我去复读。”
小组长不说了,他们继续喝酒,喝到最后一杯时,小组长硬着舌头说:“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我小姨子她有一个孩子。”
王志力感到意外,小林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怎么会有一个孩子?小组长说她小姨子已经结过婚了,并且生下了一个男孩。就在孩子哺乳期间,男人领着同村一个女孩逃走了,已经走了两年多,到现在还没有音讯。王志力想到小林经常站在台阶上出神,可能与她的复杂经历有关。
王志力问:“离婚了吗?”
小组长说:“还没有。不过那是迟早的事。”
王志力说:“你这人真够混蛋,给我介绍有夫之妇,还有一个孩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小组长说:“结过婚怎么了,结过婚不是女人啊?我只觉着你们两个岁数相当,家庭情况什么的都很般配才给你介绍的。你不愿意,我小姨子还看不上你呢。”
王志力笑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