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深秋的天气已经很短了,五点刚过太阳就要落山。刘秀女和母亲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回家的公共汽车。她俩逛了整整一天,高跟鞋、裙装、套装、风衣、羽绒衣买了几大包,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这里离中学很近,抬眼望去能看到米黄色的教学楼。有身穿校服的中学生从这里走过,三三俩俩,有男有女。刘秀女很怕遇见复读班的同学们,不知道见了他们说什么。她侧转身子,假装看站牌上的公交路线图,尽量不去看行人。母亲知道刘秀女的心思,她也不想有同学把女儿认出来,如果她的同学认出她,肯定会说起生病的事,她不想让人对着女儿说那些。她们焦急地看着公交车过来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抱怨公交车怎么还不过来。
公交车终于过来了,刘秀女母亲招呼刘秀女提包上车。就在刘秀女转头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这个人离她很近,好像注意她很长时间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的班主任王老师。刘秀女不知所措,王老师微笑着示意她上车。刘秀女就提起大包上了车。她没有叫一声王老师,连个招呼也没有,车已经开动了,透过车窗,看到王老师向她摆手。
第二天,王老师打来一个电话,王老师对刘秀女说,复读班的位子还给她留着,如果身体允许,让她尽快回学校上课。王老师说再过几天就要期中大考,希望她能参加。
这个电话如同丢进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个刚刚平静下来的家庭激起了涟漪。这是让他们很费脑筋的一件事,事关刘秀女的前途,很难轻易下结论。他们知道如果刘秀女就此不再读书,这辈子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让她继续复读,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的人生轨迹。但是,她有过精神病史,一旦遇到什么刺激旧病复发,不仅考不上大学,还有可能毁掉这个人。思前想后,大家决定不再复读了。刘秀女母亲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再也不做那样的傻事了,说一千道一万,人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皮毛,有也五八没也四十,扯淡。当农民也没有什么不好,天下的农民那么多,照样一日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天天在一块儿,什么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刘秀女父亲很赞成妻子的观点,他说:“秀女要长期在家里住下去,她是个年轻人,我们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将就了,要改善一下家里的条件,装个太阳能热水器,在家里就能洗热水澡,以后洗澡就不用往镇上跑了。还要给秀女买电脑,接宽带,让她上网聊天、打游戏,住在村里不嫌寂寞。”
刘秀女电话告诉王老师她不回去复读了,要在家里帮父母亲经营果园。王老师为她惋惜,说以后来县城到家里玩儿。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刘秀女鼻子发酸流下泪来。学校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这个收场令人感叹,曾经的荣耀、曾经的希望此刻都化为云烟。都过去了!从明天开始她就要跟着父母去果园劳动,在田垄间消耗时光,这是自己喜欢的生活吗?她有些茫然。
果园秋畲是力气活。果园树与树间隔有限,树冠硕大,旋耕机无法工作。整盘、施肥,翻地都需要人工劳作。十几个妇女一大早就来到果园,在刘秀女母亲的指挥下,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刨。她们长期劳动,身上有的是力气,一边刨还一边唧唧咋咋,说不完的东家西邻柴米油盐。刘秀女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一攫一攫刨下去。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农活,虽然生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但是她从小娇惯,根本没有做过家务,更别说农活。她一心想要做得好,起码不要比别人差。可是别人刨过的土地平平整整,而她的脚下就则是高低不平。母亲手把手教她半天,她还是做不好。母亲只得把她翻过的土地再翻一遍。
深秋的早晨天气很凉,刘秀女穿的并不厚,可是她浑身上下冒汗,脸红扑扑的,像桃花一般鲜艳。别人已经翻了很多,远远把她甩在后面,她怎么赶也赶不上,好在是给自家劳动,没有人埋怨她。
早饭是在果园吃的,果园的土窑洞里有火台。高考后刘秀女和母亲就在这里住了好多天,里面灶具齐全。她们烧了一壶白开水,每人泡吃了两包方便面。
这时候,刘秀女感觉手心疼痛,伸开来看,发现每只手上都有血泡。她在一边的灌木上折下一根棘刺,让母亲把她手上的血泡扎破,把里面的血挤出来。挤去血以后,血泡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有点瘪。刘秀女想把松塌塌的血泡皮撕去,大家说不能撕,撕去很痛,就那样过一二天就好了。
有位妇女开玩笑说:“这活儿是我们受苦人做的,你这大学生干不了这营生。”她刚把话说完,就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惶恐不安地吐了两下舌头。大家也很紧张,一边向那位妇女挤眼睛一边回头看刘秀女。那位妇女又忙着解释,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这人就是这样破嘴,她真的是开玩笑。
刘秀女有点尴尬,但是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让她很快成熟起来,她看透了一些东西,她对自己也有了充分的了解,她不会再被什么话题所刺激。刘秀女笑笑,说大家不用那样看着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因为我就不说话了,那样多憋得慌啊。那些事情我已经不考虑了,以后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禁忌的话题,你们不说我还要说呢。大家说就是,过去的就过去了,有什么呀,无论什么事,提起来能放下才是一个“人”。
又一个妇女说:“秀女你真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就凭这小样儿还愁找个好男人?我要是你就天天在家等着嫁有钱人,让我读大学都不去,操心费力图啥呢?”
另一个妇女也凑过来说:“明天起跟我们打麻将,麻将桌边一坐,什么烦恼都会忘记。”大家都笑了,说你以为都像你,只想着赢钱?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接着干活儿。刘秀女手上已经起了血泡,还不止一个,母亲就不让她再干活了,说再干?头把子就把手上的皮拧去了,那样容易感染。刘秀女奇怪别人手上都不起泡,为什么自己手上会起泡。母亲说一个是你的手皮嫩,另一个是你不会用力。母亲说谁都有这个过程,等到你手上不起泡了,你就是一个合格的农民了。
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山区农民还是离不开锄头,抡?头还是农民的基本功,看一个农民合不合格,竟然还要根据手上起不起泡来衡量。刘秀女突然明白为什么农村的青年人宁可撂荒自己家里的承包地也要往城里跑,除了经济因素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们是在追求文明。
太阳刚从东山升起不久,树叶和野草上带着露水,整个果园都是湿漉漉的。雾气散去,一切变得那样清晰,新翻的土地黑油油的,散发出泥土的清香。果树的叶子尚未落尽,经霜后的树叶呈现不同的颜色,有红的,有黄的,还有半黄半绿的,半红半紫的,疏疏落落挂在树枝间。抬眼望去天高而阔,水洗过一样干净,湛蓝湛蓝的。太阳已不像夏天那样灼人,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刘秀女站在一棵苹果树下,如同进入童话世界。这样的农村有什么不好吗?她这样问自己。母亲见她在那里发证,怕她走火入魔,就让她去窑洞里给大伙烧开水。她生着火支好水壶,母亲就跟着进来。
母亲问:“刚才想什么呢?”
刘秀女说:“胡思乱想。”
母亲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静心才能养神。你看你爸,天生没脑子,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身体就是好,感冒都没有。”
刘秀女噗嗤笑了出来,母亲只要说话,总是拿父亲做反面典型。其实父亲睡觉还没有母亲多,身体也没有母亲好,父亲不仅勤快而且也很善于动脑子,只不过没有母亲强势,在家里就是母亲的出气筒。刘秀女说:“妈你以后不能老说我爸的坏话,我爸实际上不是你说的那样子。”
母亲说:“我就是随便说,你爸他不在乎。我都说了他大半辈子了,说顺嘴了,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你也别当真就行了。”
正说着,刘秀女父亲来了。他把摩托车停在窑洞门口,问刘秀女母亲中午饭吃什么。刘秀女母亲说:“早饭吃的是方便面,中午再吃方便面就不好了,去镇上买些包子,烧一锅鸡蛋汤。”
刘秀女父亲让刘秀女去买包子,刘秀女不会骑摩托车。刘秀女母亲说:“摩托车就是人的腿,在咱们这地方,你不会骑摩托车怎么行?要赶快学会它。”
刘秀女父亲说:“不用了,我已经考虑好了,给她买一台面包车,抽空去学个驾照就行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刘秀女和母亲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刘秀女母亲催促他赶快去买包子,刘秀女父亲就骑着摩托车走了。这时壶里的水也烧开了,刘秀女母亲招呼大家过来喝水,刘秀女离开果园回家拿鸡蛋,准备做鸡蛋汤。
家里恰好没有鸡蛋了,刘秀女就到村上的小卖铺里去买鸡蛋。一辆送货的小货柜车停在小卖铺门口,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货车旁边。小卖铺的主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刘秀女的邻居,刘秀女称呼她为大娘。她拿着电子计算器不停地按,似乎不相信算出来的数字是正确的,又让刘秀女给她算了一遍。那个男青年眼睛滴溜溜往刘秀女身上看,大娘给他货钱他也没有点,很随便地揣进口袋里。
他低声问大娘:“这个女孩是你们村的吗?”
大娘说:“是我们村的。”
男青年似乎不相信:“真的吗?”
大娘说:“真的。她是我侄女。”
男青年抬头看天,阴阳怪气地说:“深山出俊鸟啊。”打着口哨上车,开车走了。
刘秀女刚买上鸡蛋,父亲就买包子回来了。他用摩托车驮着刘秀女去了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