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这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刘秀女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刘秀女也不吃药了,屋里熬中药的味道消失了。换季时节,大家都要添件新衣服,刘秀女母亲买了一件驼色羽绒衣,站在镜框前试衣服,刘秀女突然发现母亲一头乌黑的秀发变成了灰白色,她十分惊讶,为母亲可惜。母亲微笑着看着她,平淡地说:“人老了都会变白,这说明我老了”。母亲并不老,母亲的头发是愁白的。
家里与外界还是处于隔绝状态,不通电视,不通电话,不与村里人往来。日子过得十分平静。有一天,刘秀女提出要到院子外面去看看,父亲和母亲商量半天,答应她就在院子周围转转,不要走远,然后打开了大门。
村街平整而又冷清,偶尔有摩托车疾驰而过,荡起干枯的落叶,卷成团飘落在街道的两边。母亲跟在她后面,从左向右转了半个圈儿,在一家大门外停下了。有几个小孩子在大门外玩耍,院子里四个年轻妇女正在搓麻将,一边打一边争吵,好像是为了几元钱。在刘秀女未生病以前,刘秀女母亲也是麻将桌上的常客,刘秀女生病后,她就再也没有坐过麻将桌。看到里面打麻将的几个人都是自己过去的麻友,刘秀女母亲忍不住就要多看了几眼,还顺便和她们打了个招呼:“正玩着呢。”
四个年轻妇女顺着声音向这边看,看到了刘秀女母亲和刘秀女站在大门外,忽然一下全都站了起来。她们面面相觑,脸上露着错愕的表情,半天回不过话来。刘秀女母亲脸一沉,拉着刘秀女就走,走了没几步,听得里面说:“这闺女疯了——我一看到她就心惊肉跳——看把你吓得……”
刘秀女听得清楚,她相信母亲也听得清楚。刘秀女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人家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说明她当时确实病得很重,只不过是自己不知道而已。现在她已经好了,人家还把她当疯子看,她感觉就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都没脸见人。她很想回去告诉她们自己已经好了,不要再说她是疯子,可是又没有那个勇气。正想着,母亲突然对她说:“你先回。”自己又返回去进了那个小院子。
刘秀女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回去,听见院子里“咣当哗啦”,麻将桌被掀翻了。母亲大声责问:“谁是疯子,你们说谁是疯子?”接下来就是扭打声。刘秀女静静地站着不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会打架,帮不上母亲的忙。她也不能离开,母亲毕竟是一对四,打下去肯定是要吃亏的。
不知是谁说:“疯子就是疯子,还怕别人说?”
母亲说:“我撕烂你的嘴。”
母亲想要堵住人家的嘴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反倒会更加坚定她们的判断。不用多长时间就会传遍十里八庄,给那些长嘴媳妇们增加话题。既然人家认定自己是疯子,那自己就疯一回给她们看,让她们见识见识自己发疯的样子。刘秀女十分坦然地进到院子里。母亲和一个媳妇正厮打在一起,互相拽着对方的头发。另外三个妇女忙着拉架,怎么拉也拉不开。
刘秀女不紧不慢走过去,让母亲放开手,对那媳妇说:“你说我是疯子我就是个疯子,不过你别怕,我一不会打人二不会骂人,也不会背后嚼舌头。”
现场的几个人包括刘秀女母亲在内,都被刘秀女稳重而又得体的举动镇住了。刘秀女母亲拉着刘秀女说:“你看看她是疯子吗?”
那个妇女争辩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又不是我想出来的。”
刘秀女母亲骂道:“没有脑子的东西,别人说啥就是啥呀?”
刘秀女说:“随便她说什么吧,我不在乎就行了”,拉起母亲的胳膊出了院子。
刘秀女母亲很高兴,女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很有分量,表现不急不躁,比她打架斗殴效果好。女儿用自己的行动向她们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她们在背后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她知道不用多长时间,这几个女人就会把这件事传遍全村,这等于是免费广告,告诉村里人刘秀女不是疯子。她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情不自禁挽起女儿的胳膊向家里走去。
刘秀女没有母亲那样乐观,传言不会瞬间熄灭,今天只是走出家门的第一步,以后还会看到更多异样的眼神,看到别人面对自己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可能这些传闻和指指点点会如影随形伴随自己终身。这怨不得别人,谁让自己就生了那样一种病呢?看来只能勇敢地去面对,除非你离开这里,到一个别人不知道你的地方去。
当天晚上,刘秀女母亲就让刘秀女父亲把切断的电视线和电话线接上了,打开电视,地方台正在唱戏,她把音量调得大大的,屋门院门都打开,让声音传得很远。村街上有人走过,都会扭头向这边看。刘秀女父亲要把音量调小一点,刘秀女母亲不让。她说自从女儿生病以来,她心里就一直不痛快,压抑这么多天了,今天总算要畅畅快快出口气。她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男人,说女儿今天下午说话办事很有章法,不亢不卑有礼有节,这不仅说明女儿彻底痊愈了,还说明女儿已经长大了,所以她高兴。
刘秀女父亲也很高兴,谁家也会有个小灾小难,过去就好了。他们家度过了这一劫,他觉着应该喝点酒庆贺庆贺。刘秀女母亲和刘秀女都不喝酒,他自斟自酌喝了几小杯,突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刘秀女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酒有什么问题,赶忙跑过去给父亲抚胸捶背,还一直嚷着要去医院。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说:“他这是高兴,你不用管他,过会儿就好了。”
刘秀女父亲一把拉住刘秀女的手,哭着说:“孩子,你爹我这是高兴啊!”
这晚,他们一家人说了很多话,有感叹有庆幸。他们知道,三个人彼此依靠着才组成了这个家,任何一个人倒下了他们这个家也就倒下了。现在女儿病好了,一切正常了,所有的计划都要按部就班进行。刘秀女父亲说,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搞好果园的秋畲,这是果园管理的一个重要环节,以图来年有个好的收成。他说家里人手不够,需要雇几个劳动力,让妻子在村里的妇女中找几个人,佣金是每人每天五十块钱。刘秀女母亲说每人每天四十块钱都有人做,何必多出那十块钱?她说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就行了。
刘秀女父亲看着妻子,不无爱怜地说:“秀女生病这几个月把你拖累得够呛,头发变白了,人也显老了。你先去镇上染染头,然后再处理果园的事。”
刘秀女母亲说:“我头发白了无所谓,反正人也老了,我是想到县城给秀女买几件新衣服。”她说:“女儿这么大了,细细想想还没有穿过几件好衣服,以往刘秀女穿的衣服都很老气,她要给刘秀女买几件时尚一点的,好好打扮打扮她。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秀女母亲就和刘秀女坐班车来到县城。刘秀女母亲先在一家美发店染了头发,做了时尚的头型,然后母女两个来到商业街逛商场,在一家女性服装专卖店,刘秀女母亲相中了一身牛仔服,她让刘秀女穿在身上试一试,刘秀女刚刚穿在身上,刘秀女母亲眼神就变得放光。她发现女儿一下子就摆脱了学生气,显得青春而又充满活力。她当下就付钱买了,让刘秀女穿着这身新衣服,提着旧衣服出了服装店。刘秀女觉着别扭,走路都不自在。母亲让她抬起头来,挺直腰杆,说这样才像一个年轻人。
母女两个挽着胳膊走着,迎面碰见了复读班的同学牛小菊。牛小菊穿着短裙外套,这个时节了还露着双腿,刘秀女都替她发冷。牛小菊挽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看上去比她要大许多岁。牛小菊一脸惊讶,说:“这是刘秀女吗,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漂亮啊?“又指着刘秀女母亲问:”这是你姐姐吗?和你一样漂亮。“
牛小菊那旁若无人的态势,说话的眼神和表情,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一个刚走出校门不久的中学生,倒像是经过些世面的小市民,虚与委蛇而又不失热情。
刘秀女仔细端详牛小菊挽着的男人,从外表看这个男人很一般,中等个子,消瘦的身材,五官精巧但是结构不好,位置摆放得不正确,看上去有点皱巴巴的;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油光光的,说话时摇头晃脑,还有点娘娘腔。刘秀女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让人心动的闪光点,心想牛小菊怎么就和这样的人搅合在了一起。
刘秀女趴在牛小菊耳边悄声问是不是结婚了,牛小菊说:“结婚不结婚还说不定呢,我们昨天才开始。”
刘秀女问:“那你打掉的孩子不是他的?”
牛小菊挤挤眼睛,说:“不是他的。那个王八蛋让我踹了。”牛小菊问:“你怎么有时间跑出来逛大街,今天没有上课?”
刘秀女还没有回答,刘秀女母亲就赶紧说:“她不去学校了。”
牛小菊惊奇地说:“是吗?这可太好了!读书那生活太没意思了,每天坐在那里抹凳子,把大好青春都耽搁了。”
那个男人接了一个电话,催促牛小菊跟他走,说:“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牛小菊和刘秀女拜拜,走了很远,还回过头来挥了挥手,说:“有空我去找你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