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王志力喜欢刘秀女,却没有勇气向她表白,在甜美的想象和痛苦的等待中结束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王志力和刘秀女是同班同学。刘秀女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语文课代表,人也长得漂亮。她是死学习的那种人,把别人打哈欠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王志力猜不出她怎么能够坐得住,做到心无旁骛,********读课本。王志力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喜欢上刘秀女的,反正在几千人的校园里,一眼就能看到她,每当看到她,自己就会莫名地兴奋。
为了吸引刘秀女的注意,上自习时他在教室里抽烟,对着天花板吐烟圈儿。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从同学们的头上飘过,慢慢变大直至消失。同学们都扭头看他,而刘秀女头也不抬一下。王志力喜欢踢足球,一下课就在教室里颠球,就像耍杂技一样,用脚颠,用膝盖颠,用头颠。一群人围着给他数数,有许多女同学也跟着起哄,可是刘秀女从来不看一眼。这让王志力很受伤,很自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决定不再喜欢刘秀女了,可是脑袋不听他的指挥,该想还想。他痛苦得不行了,就寻衅滋事,上自习时和一个男同学发生争执,三拳两拳把人家打倒在地。这次刘秀女注意他了,不过没有正眼看他,而是告诉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她的教育观念是“有教有类”,根据成绩把班上的学生分成了三六九等,刘秀女处在金字塔的顶尖,是她的心肝宝贝。刘秀女一告状,王老师大发雷霆,让王志力向被打的同学道歉,让他在同学们面前很没面子。
然而,他还是喜欢刘秀女。临近毕业时,有同学悄悄跑出去合影、下馆子,而刘秀女则是早起晚归,一直赖在教室里,也顾不上收拾打扮自己,长时间不洗衣服,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表情,像个机器人。王志力觉着她这样也好看,反倒有了另外一种韵味儿。
简短的毕业典礼之后,老师给同学们半天自由活动时间,因为后天就要高考了,放松放松脑袋也是必需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同学们抓住这宝贵的半天时间嬉笑打闹,忽然间都变得胆大起来,敢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男男女女一对一对拍照留念。王志力也想和刘秀女合个影,留下一些想念,或者说是回忆。他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不可能考上大学,以后和刘秀女不可能再有生活交集。
刚才毕业典礼班会上,王志力唱了一首歌,赢得了热烈的掌声。王志力看见刘秀女也鼓掌了。这给他很大鼓舞,他决定试一试。
他看到刘秀女和几个女同学在教学楼下合影,就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过去,站在一边指挥:“你们站成两排,小个子站在前面。对,这样好看些。笑一笑,好,就这样……”
女生们拍照过后,王志力问刘秀女:“我们合个影吧?”
刘秀女疑疑惑惑地问:“和我?”
“啊,和你”,王志力说。
刘秀女对这样的邀请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愣住了。同学三年,她对王志力的印象及其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对他了解也很少,只知道他父亲死了,和母亲两个人生活。如果说有什么感觉的话,就是觉着他不喜欢学习,仅此而已。她不知道在教室的一角,有个男生为她迷三倒四,而这个男生就是王志力。
刘秀女还在犹豫,早被同学们推推拽拽,把她和王志力推在一起。拿照相机的女同学手捷眼快,“咔嚓”一声,就照进去了。
吃晚饭时,刘秀女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王志力紧跑几步赶上她,低声说:“我们到外面吃饭吧,我请客。”
刘秀女不耐烦地说:“没时间”。
王志力很识趣地离开了。他知道她是忙着复习,没有时间和精力花前月下。他不计较刘秀女对待自己的态度,三年来,因为有了她,他的生活才充满了幻想,他的精神才找到了依托,他的青春才不孤独。刘秀女就像一个美丽的梦,存在于他一厢情愿的想象里,而在现实中,两个人几乎不说话。高中生活结束了,两个人也来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他们就此分道扬镳。准确点说,他们本来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只是偶遇之后的各奔前程。
高考前一天,同学们忙着寻找考场,熟悉环境,为明天的考试做最后准备。王志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悄悄离校了,他选择了弃考。他知道自己什么也考不上,上大学还没有列入国家义务教育范围,因为结果是早已注定的,如其在考场上犯迷糊,还不如干脆不考。
他提着行李站在学校门口,希望看刘秀女最后一眼。等了很长时间也没看到她。他看着教学楼默默地向她道别:再见了,刘秀女。尽管你没有爱过我,但是我爱你,这已经足够了。你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扎根在我的脑海里,我会像牛反刍一样咀嚼一辈子。
王志力坐公交车到了村口,提着行李回到自己的家。母亲在外打工,院里的杂草有半人高。屋里灰尘遍地,老鼠在墙角打洞,挖出了很多土。王志力懒得收拾这些,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睡大觉。他买了一箱方便面放在屋里,渴了喝点冷水,饿了就肯吃一包方便面,一连睡了好几天。后来实在睡不着了,他就在村里转悠,村前村后,山坡河沟,凡是想到的地方都转遍了。人们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王志力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在家里待了没几天就到母亲打工的省城找母亲去了。
母亲在一个建筑工地民工食堂做饭,王志力找到她时她正穿着大褂子洗菜。母亲见到儿子来了非常高兴,指着正在蒸馒头的小个子老头让王志力叫叔叔。王志力叫了一声叔叔,老头子腼腆地笑笑,小声说:“按理应该叫爹”。
王志力以为这老头是沾自己的便宜,随口说了一句:“我是你爹”。
母亲和老头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共同看着王志力,看得王志力很不好意思。王志力说:“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长着莲花”。
母亲狠狠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你呀你呀,读书读糊涂了,不知道尊重长辈”。王志力心想如果是读书读糊涂倒好了,说明我曾经用过功,可惜你儿子和书有仇,压根就没读它。母亲问王志力高考考得怎么样,王志力支支吾吾说:“就那样。”
母亲问:“或许能考个本科?”
王志力说:“考不上”。
母亲又问:“专科呢?”
王志力说:“也考不上”。
母亲的眼睛就像日落后的天空,慢慢暗了下去。
那个低个子老头子宽慰说:“成绩还没出来,也许考得比估计的要好”。
母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王志力就要去算卦。王志力极不情愿地跟在母亲后面,出了工地,来到马路对面。树底下蹲着一个看相算命的老头,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母亲对老头说:“师傅,算命”。
老头子慢慢睁开眼看了一下王志力和母亲,说:“是问升学吧?”
母亲说:“师傅真是行家,还没算就知道我们是问升学。”
老头子嘴一撇:“嗨,没有金刚钻我敢揽这瓷器活儿?”
接下来母亲和那算卦的老头就讨价还价,一个出五元,一个要十元,争来争去谁也不松口。王志力拉着母亲的手臂说:“妈,别算了。我没参加考试。”
母亲定定地看着王志力,看着看着,就像有人在她头上敲了一闷棍,慢悠悠就要倒下。但她没有倒下,而是靠在了一棵树上。她脸色灰黄,少气无力,眼看就要晕过去。周围的人以为王志力母亲是中暑,纷纷围上来,有人掐人中,有人要刮痧,有人已经打开手机拨打120。王志力的母亲并没有晕过去,她慢慢站起来,拉着王志力往回走。王志力听见身后那个老头大声说:“没参加高考还来问升学,黄泉路上卜生死,有意义吗?”
离开人群,母亲焦急地追问王志力为什么不考,十几年的光阴咱熬过去了,大本大本的书本咱读到肚子里了,一沓一沓的票子咱花进去了,大学的大门已经敞开,为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了呢?王志力觉着母亲考虑问题过于简单,好像凡是学生就一定能够考上大学,就像有冬天就必然有春天一样。其实考大学对他来说就像让他生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王志力说:“一时半会儿给你说不清,这些事情得坐下来慢慢说。”
母亲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你就得给我说清楚。”
王志力问:“非说不可吗?”
母亲说:“非说不可。”
王志力说:“因为我脑子笨,读了那些书和没读一样,什么也记不住。”
母亲说:“你胡说,生下你时你八斤八两,第一声啼哭就惊天动地,那嗓门亮得像唢呐,脑子怎么会不聪明呢。”
第一声啼哭和智商有关系吗?母亲是用什么逻辑方法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事联系在一起的?他知道这样辩来辩去会一直没完,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任凭母亲不停地问,他就是不吭声。王志力母亲一肚子怒火不知从何发作,恰好一辆小车快速驶过,把她逼到了路边,她对着小车骂了一句:“短命鬼,急着去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