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天,母亲告诉王志力,她已经和那个低个子老头结婚好几年了。这让王志力很惊讶,母亲给自己找了个糟老头子当爹,他这个做儿子的居然不知道。
母亲说:“你这几年上学花的钱有一半就是这个老头子的,你不能忘恩负义,应该认下这个爹。”
王志力皱着眉头说:“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儿,是你找的这个老伴儿太难看,咱们家又不是杂菜篓子,歪萝卜扁菜根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母子两个吵架时小个子老头就在一边,一根接着一根吸烟,他不插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母亲在王志力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说:“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王志力转身就往外跑,母亲和老头用力追也没追上,已经跑了很远,母亲还在后面喊:“志力——志力——”
从建筑工地跑出来,王志力在街上转了大半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大街上依然酷热难熬。马路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车来人往川流不息。他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脑子里一片茫然。是不是要下雨了,怎么这样热啊!他抬头看天,天空如同罩了一层白纱,晴得不爽朗阴得不彻底,非常暧昧。他脱下T恤,光着膀子沿街溜达,把手里的T恤卷成一个团,不时在脸上擦一下。走着走着来到一块绿地旁边,垂柳下有几排座椅,他看到一张椅子的一边还有一个空位,便赶忙坐了上去。绿地不大,有凉亭小径,还有喷水池。老年人都坐在旁边的排椅上,有几对情侣在小径溜达。女孩子们步履轻盈从身边走过,或短裙或短裤,扭动着腰肢,带着一阵香风。王志力本能地有了一些反应,他想起了刘秀女,他觉着刘秀女比这些女孩子们还好看,就是穿着打扮没有她们时尚。
天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亮起了路灯,店铺橱窗明亮辉煌,霓虹灯光闪闪烁烁,他觉着整座城市就像浮在半空中,没有了白天的现实感,变得那样虚幻,那样不可琢磨。
晚上的行人比白天还多,人们扶老携幼来到街上,有的手里还摇着大蒲扇,不慌不忙随便溜达。王志力一直在那个排椅上,一开始他是坐着,身边的那个老头走了以后,他就干脆躺在上面。人们从他身边走过会不经意地看一眼。他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不认识,看了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肚子咕咕叫唤,那是告诉他它饿了。小时候妈妈在家里养着一头猪,猪饿了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叫唤,催着人给它喂食。他把采来的树叶或者挖来的野菜放在食槽里,猪就拱在食槽里吃起来,嘴里发出喳喳喳的声音。他现在也很想像猪一样喳喳喳地吃一碗饭,但是他没有钱。嗓子干得要冒烟,离这里不多远就有一个卖冷饮的小摊点,卖冰糕和各种饮料,他冲那边看了好几次,越看越觉得干渴难耐,才知道“望梅止渴”这个成语是乏扯淡。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喧嚣的街道慢慢平静下来,沿街的店铺关了门,就连卖冷饮的那个老太太也推着冰柜走了,绿地旁边只剩下他一个人。王志力掏出手机一看,已是午夜零点。手机显示:你有二十个未接电话。不用看,都是母亲打来的。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还没有哪个人会这样关心他。尽管母亲打了他,但是他并不生母亲的气,他不接母亲的电话是因为他心里很乱,不知道和母亲说什么。多少年了,他的面前又突然有了一个爹,而这个爹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爹根本不沾边。他记忆中的那个爹很年轻,很帅,个子很高,他骑在爹的肩头就像骑在巨人的肩膀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现在这个爹,长得那样猥琐,把爹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也破坏了。这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从心里排斥这个爹。自从爹死后,母亲和他相依为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母亲是他的依靠,他是母亲的希望,他早已适应了那种孤儿寡母的生活,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还得称呼他爹,无论从哪方面都接受不了。
一阵风起,吹来几点雨水。天黑得一塌糊涂,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偶尔会有一道闪电从远方的天空划过,似乎还伴有隐隐的雷声。如果夜里下起雨来那就麻烦了,王志力想。他本来计划在排椅上度过这个夜晚,现在必须另寻地方了。去哪里好呢?左思右想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到网吧去,在这个城市里他能想到的最好去处就是网吧了,找个网吧打一会儿游戏天就亮了。想到网吧,他就来了劲,肚子也不饿了。他对网吧有种家的感觉,高中三年,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网吧里,网吧的气息氛围让他兴奋。他从排椅上站起来,沿着人行道一溜找过去,在一条小巷口找到一个网吧。他径直走进去,看着一排排的电脑、电脑显示屏前神情专注的面孔感觉很亲切,有种急于参与进去的冲动,来到吧台才想起自己没带钱,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贪婪地看着那些玩电脑的人,像一个废了武功的高手看别人施展拳脚,只能过过眼瘾。一个粗壮的男子走过来,冷冰冰地问:“你玩吗?”
王志力说:“不玩,我看看。”
男子说:“对不起,我们这儿只接待玩家,请你出去。”
王志力恋恋不舍地从网吧走出来。网吧不让待,这就预示着他今晚只能露宿街头了。找个避雨的地方并不难,随便哪个大楼的墙根都可以,找个既不淋雨又能舒舒服服睡觉的地方就难了。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还会有这一天。放眼望去,街道更加冷清了,他拖着自己的身影从路灯下走过,不知不觉又来到了绿地旁。猛然间,看到了绿地中间的凉亭,他一阵兴奋,刚才怎么把这个地方忘记了。他顺着小径来到凉亭,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灯光,发现凉亭里躺着一个人。他不敢近前,大声喊:“谁?”
那人懵懵懂懂坐起来,反问他:“你是谁?”他看见那人蓬头垢面,知道是一个流浪汉,没有说话,就在那流浪汉的旁边躺下了。
那人见王志力躺下了,他也重新躺下。这哥们丝毫没有受到王志力的影响,身子刚着地就打起了鼾声。他这种对陌生人毫无顾忌的态度让王志力暗暗钦佩。
王志力躺在流浪汉身边,琢磨午夜时分在一个幽静的凉亭里,面对陌生人流浪汉为什么会如此坦然。那是因为他既无钱也无色,不法之徒希望得到的他都没有,就如同仍在一边的废物,毫无利用价值,所以他是安全的。这样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王志力打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睡觉。这时手机铃声响了,都这么晚了母亲还没睡,大概是为我担心吧。想到母亲白天劳累一天,这么晚了还不能休息,王志力心就软了,接个电话吧,让她放心。王志力接通电话,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得母亲在里边抽泣,哭得他抽肠挂肚的。
母亲哽咽着说:“志力啊,你在哪儿呀孩子?”
王志力说:“你别管我在那里,我很好,你睡吧。”
母亲说:“我现在在街上找你呢,见不到你我怎么能睡得着。”
王志力说:“我又不是个小孩子,你找我干什么。别找了,明天我就回去了。”
母亲说:“我就是找到天明也要把你找回去。我现在在城中这个小花园这里,你在哪里,我找你去。”
王志力打着电话,已经看到母亲和那个小个子老头来到绿地的那一边。他们慌慌张张踉踉跄跄,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王志力走出凉亭迎了过去。母亲见到王志力就像怕他再跑了一样,一把薅住王志力的手臂,呜呀哇啦大声哭了起来。母亲的哭声那样大,惊动了巡逻的警察,巡逻车闪着警灯冲过来,从车上跳下几个警察,围住他们问:“怎么回事?”
小个子老头赶忙说:“没什么。”
警察说:“没什么怎么哭泣?”
低个子老头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找儿子呢。”
警察问他们住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带证件。低个子老头都一一做了回答。警察看见王志力的母亲紧紧拽着王志力,就问:“你拽他干什么?”
母亲说:“怕他跑了。”
警察看见王志力裸露着上身,眼光游移不定,说:“他是神经病吧。像这样的病人应该送精神病院,在社会上乱跑影响社会治安。”
王志力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才神经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