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官轻蔑地绕法土卖转悠了半圈,狐假虎威地说:“乌苏!有啥军情?禀报与我便是了。一个民间女子,不服服贴贴地伺候老汉娃娃,跑到迪化来,还想见大帅,你配吗?去去去!”
“非见妥大帅不可!偏不给你禀报。”法土卖对答非常干脆而坚决,没有回旋、折衷和再商量的余地。
“嘿!松女人还是个争(好强不服软)脾气。”门官深知帅府要人急切关心的事,其中包括绥来以西的举事情形,怕误了大事,只好软了下来,说:
“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门官不一会儿转身出来,态度改善了许多,一伸手,一哈腰说:“请吧。”
法土卖回头看了一眼牵马的琐代,稍一整装,银牙一咬,甩开双手,抬脚跨进高门槛,绕过照门的粉壁,步入宽敞的大院。
再看大殿门口,横排两队卫兵,竖列两行卫兵,刀枪剑戟寒气逼人。待法土卖走近时,哗啦啦架起刀山戟林。
法土卖只从说书人口中晓得有刀山戟林那么回事,如今身临其境,毕竟是血肉之躯,初次领略侯门威严,不禁心头怵地一悸,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暗问自己是做什么来的?这危险是早就料到的。既来之,则不惧。此时的她心一横,胆更壮,并一个劲儿念叨:
为了妈妈,为了延家,为了子武,为了更多的百姓过上安宁日子,我法土卖今天豁出去了!想至此,法土卖毫无惧色地迈开大步,从容而精神地穿过刀山戟林。
三门内的高座上,正襟危坐着未冕而王的妥明,不可一世地凌驾于众人之上。妥明座前按“文臣”、“武将”分列两行,贴身卫士持洋枪紧侍左右,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威严得无以复加,俨然一副已君临天下神圣不可侵凌的模样。大殿内目光齐齐注视着前来进见的这位民间女子,见法土卖昂然挺立的样子,无不愤然。
“群臣”异口同声吼叫:
“面见大帅,为啥不跪?”
法土卖这才意识到礼仪所需,勉强跪倒。
妥明说:“丝绸新北道,一夜工夫,几乎都成了我穆斯林的天下。只有库尔喀喇乌苏尚未起事,不知为何?这位女子,你起身说话吧。”
法土卖回说:“快了,马头领等我回去就起事。”乌苏回民的头人是谁?法土卖一无所知。她怕妥明问得具体,不好回答,便先诌了个马头领,因为她深知十个回回九个马,一般情况下是不易出错的。
妥明的骨干满拉人数有限,可惜不曾有来自乌苏的。所以,他发动教民起事,还不曾深入到玛纳斯河以西。乌苏是个大地方,据说回民也不少,可至今尚未举事,这是妥明特别关注的。为此,他有意客气地问:
“这位女子,你打老远里来,有何紧急军情禀报?”
法土卖借机朗声道:
“先不说军情,先说民情。乌苏百姓托我向大人紧急禀告。”
“你说吧。”
“他们说,妥大阿訇,你起事便起事,他们拥护你,但反对你滥杀无辜!”法土卖的初衷是规劝,但不知怎的,说到后来,竟变了调,是抗议,不,简直是愤怒的警告。
这开门见山的直谏,震得妥明及座前诸“文武要臣”和侍卫不由一怔,面面相觑,无不以为这女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疯子。
马升将刀鞘中的刀“嚓”往外一带,上前一步,手指法土卖,厉声斥责:
“大胆!不要命了。有你这样对大帅说话的吗?告诉你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向大清真王国妥王三拜九叩了。”
法土卖瞥了一眼马升,对其托塔天王的威势不屑一顾。马升话音刚落,她便接上说:
“称王称帝咱不管,坐天下由你。若继续滥杀,决不容你!”
法土卖此话一出,惊得妥明向后跌了一下。殿中官兵不约而同威严至极地“嗯”了一声。
妥明莫名其妙极为困惑地大声质问:
“为啥?”
“因为一滥杀,后院里不稳。起事的人担心家里出事情。所以,迟迟不敢起事。”法土卖边想边答,还算能自圆其说,避免了直接发生对抗的危机。
妥明的权威公开遭到挑战,他非常生气,但又觉得出自女人之口,便大不以为然,常言道“女人心肠”同菩萨心肠几乎是划等号的,可他仍狐疑不定地盯住眼前的这个女人,厉声斥问:“你回回吗汉人?!”
“回回。”法土卖坦然镇静地回道。
“回回咋向着汉人说话呢!”马忠不禁费解地斥问。因为他认为回回就该向着回回,不论是非曲直,不管青红皂白,认教不认理,那才是天经地义的。而法土卖的言行,无疑是严重的离经叛道了。
此刻的法土卖反倒更能沉住气,她不慌不忙,不怯不急,凭着那一腔浩然正气,一字一板,一句一顿地禀告:“做人就该讲理,不能认教不认理。我妈是汉人,我舅舅是汉人,姨姨、表姐妹、表兄弟都是汉人。我——”法土卖险些将“我也嫁给了汉人”和盘托出,但她终于刹住了车。为了把该说的话都顺利地说出去,她不能只图一时痛快,她把不合时宜的话硬是吞了下去。
“呃——原来是这样!”妥明也以为法土卖的这番话出于情理之中。沉吟稍许,他不甘心地说:
“那劝他们信了伊斯兰,随了咱回回,不就因祸得福了吗?”
“嗳!天下非一教之天下。芸芸众生,信与不信,随与不随,哪能强求呢?”法土卖铿锵作答。
妥明许久没有听到高论了,此刻被一位并不起眼的民间女子的说道震得胸无城府了,但他哪肯甘心!便诱导说:“世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妥明既带头造反,就得谋个江山永固,高枕无忧。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晓得夺江山、坐江山的窍道?我们虽一时得势,但毕竟人数甚少。为了建立清真王国,我不得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要让他们甘心做我的臣民。到了那一天,我自然会下令,不再杀他们。还指望他们给我修宫殿、种庄稼、养牛羊、造丝绸,多多进贡哩。明白吗?这位女子。”
法土卖听了妥明自以为得计、不肯悔改的开导,心中不由激愤。同时她也彻底弄明白了,要劝妥明改变主张是不可能的。进乌鲁木齐沿途所见所闻,以及来帅府目睹的滥捕滥杀情景又一一浮现在眼前,那绝望的抗议呼喊声犹在耳畔回响,而自己的四哥一家六口正在刀尖枪缝里东躲西藏,至今下落不明。更让她揪心的是:好端端一个可爱的大家庭正和广大难民一样,在匆匆忙忙中逃难。
这逃难的根源就在妥明滥杀。由此,她万分憎恨妥明,不由提腕摸了下裤带上藏的随身暗器。
马升、马泰几乎同时吼叫:“你要干啥?”
“我抠痒痒哩。”法土卖灵机应变,边放手边随意开脱。
“嘿!”、“嗬!”、“哈哈”,殿中官兵不由嬉戏喧闹于一时。
法土卖出于满腔的义愤,不以为然地扫视了一下凶神恶煞的殿中官兵,无拘无束地直抒胸臆说:
“人都说夏桀、商纣无道,始皇、炀帝残暴,就连他们也不曾因信仰不同而滥杀无辜。莫非妥大阿訇要做第二个木萨、秃黑鲁吗?!”
马升一伙哪里听得懂?你看他,他望你,大眼瞪小眼,小眼直瞟眯缝眼,直愣愣地木在那里。末了,把希冀的光芒投向高高在上的妥大阿訇,他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智者,是头人的头人,是支撑他们豁出身家性命来追随的精神领袖啊!
妥明自然晓得他们的意思。他苦涩地哂笑了一下,既遗憾自己部下的浅薄和无知,也暗暗叹服面前的奇女子通经谙史。至于木萨、秃黑鲁,他自己也一无所知,便不好穷究细问,但心中总忍不住对此女子袒护异教徒的怒气,于是厉声重重地质问:“照你所言,难道我妥明比夏桀、商纣还残,比始皇、炀帝还暴?”
“是的。”法土卖毫不犹豫毫不客气地予以肯定。
妥明万万没料到法土卖竟如此坦直无忌,目无未冕王的尊严。
她若婉转一些,给自己留点面子,那该有多好。妥明对法土卖目中无人勃然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口中嚷叫:“放肆,放肆!你就不怕我将你处死?”
“只要大帅收回成命,不再滥杀,法土卖死得值,死而无怨,任凭处治。”法土卖义正辞严,丝毫没有畏缩的神色。
殿前一片骚动,在场官员为这女子的胆识和临危不惧窃窃私议。侍卫则张牙舞爪,蠢蠢欲动。但妥明没发具体指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妥明瞅着法土卖不动声色的表现,百思不得其解。他愣怔了瞬间,竟讷讷地自言自语:
“想我妥明自出关以来,在西域这块天地,竟见识了你这位奇女子。看你穿戴,并非大家闺秀,谈吐见地却胜过大家闺秀;看你胆识、气度酷似武林中人,多情多义,侠女一个,我回民中不可多得。处死你太可惜了!处死你容易,你慷慨就义,英名传世了,我妥明却要落下新的骂名,划不来。不如这样,你留在妥明帐下,做个独一无二的女将军,咋样?”
“承蒙妥大帅抬爱。可惜法土卖已有身孕,待做了母亲之后,再来帐下效命。告辞了。”法土卖见妥明情绪好转,脱身之机不可失,说着朝上拱手一揖,扭身下殿,扬长而去。妥明无奈,属下不知所为,一个个干瞪双眼,眼睁睁望着狂妄不羁的奇女子穿堂而去。
此后,马升向当时主攻满城的索焕章谈起那民间奇女子跟妥大人对答的情形,惹得索焕章捧腹大笑,笑得险些断了气。马升被笑得莫名其妙,询问索焕章为何发笑?索焕章怕妥明知道忌恨在心,只是笑而不答。其实,他笑的不是法土卖的狂妄和拽文弄奇,笑的仅仅是妥明和他的那帮心腹爱将们的浅薄和无知。
琐代眼巴巴提心吊胆地正向妥军帅府大门窥探,见法土卖疾趋而出,莫大欢喜,迎上去顾不得问三道四,把马缰往法土卖手中一递,二人飞身上马,直向城外疾驰。
姐妹俩能否逃出妥明掌心,此刻家里情形又当如何?
三话说天下事
三天后,孝先一行到达目的地,卸了车,喂了牲畜,就原路赶回。
马兴贵见孝先一行赶着十九辆牛车返回一棵树,心想机不可失,弄不好,明早起来后,像上次那样,已人去院空,那就彻底没戏了,故而不惜一日三顾,煽动着两片薄嘴唇,一催再催。
双杏呢,担心她姐妹俩出什么意外,心里烦透了。加之面临最后一趟搬迁,要与亲手营造了二十多年的家园诀别,心里委实难受。那别情离绪之苦,简直无言形容。还有老四一家、老十二子才、老十三子荣吉凶未卜……她心里乱极了,以至面对老马不歇气的纠缠,感到非常厌倦。但是,还得顾忌与人相处的体面。她时而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强打精神应对着,把婚事一拖再拖;时而愁云满面,甚至泪汪汪的,一个心思祈盼法土卖和琐代早日平安归来,并带回老四他们安然无恙的好消息。
孝先一家抹泪从坟地归来。葡萄架下的炕桌上,摆满了香甜可口的葫芦包子。大人们一个个心情苦涩得难以下咽。这年七月十五(农历)兴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拜祭祖坟,以后年头节下,只能遥祭了。
正当大伙面对佳肴毫无食欲的痛苦时刻,一阵清风徐来,法土卖和琐代从天而降,立时招得一家人破涕为笑,喜不自胜。硕果累累的葡萄架下,欢声此起彼伏,香喷喷热腾腾的包子盘盘皆空。这大好的消息不胫而走。
马兴贵一家也为之欢欣鼓舞,并忙得一塌糊涂。
听了法土卖的一席叙述,诸葛先生兴奋得赞不绝口:“看不出,平日不言不语,紧要三关,尚能把所听所学派上用场,并恰到好处;看不出,一个弱女子,自习文演武以来,竟有这胆气!敢深入虎穴,敢直言面谏,妥明有眼力,你确是奇女子也。”
双杏喜滋滋地一扫忧愁,不停地抚弄着法土卖的双手,兴奋不已地说:
“就是,平日咋就没看出来!法土卖,你好胆气!临危不乱,奇女子。妈好佩服你!”
“看妈夸的,不都是跟妈跟爹跟师爷学的,听先生书中说的?妈妈收养以前,法土卖连狗都怕得要命,莫说见妥大阿訇妥大帅了。”
“妈妈,九嫂说得是。有一次要饭,狗追掉了我的鞋子,还咬破了她的脚后跟哩。”琐代瞪大了双眼,认真地例举了佐证。
双杏听了心里甜蜜得无以言表,眉头舒展得好生动,媚眼微眯,笑靥齐绽,不再言语。她默认了法土卖的说法,因为法土卖不善言谈,不喜奉迎,从不说言不由衷的话。何况此时此刻,并无任何压力,哪怕是舆论方面的。
孝先不无佩服地颔首,并声气朗朗地说:
“老九家,面谏虽说一时还看不出结果,但总算把咱们的心里话公开说给妥明听了,替大家伸张了正义。很好,咱先礼后兵嘛。”
末了,他近似自言自语,沉沉、恨恨地说:
“妥明,从今往后,你若仍旧执迷不悟,死抱住那错主意不放,那你就是延某的仇人。何时何地,若撞在延某眼皮底下,非取你首级不可。除非你改弦易张。”
延孝先的这番话声音虽不大,腔调也不高,但却似至高无上的动员令,激励得全家上下同仇敌忾,情绪高亢,声气沸扬,俨然戎装待发、箭拔弩张似的。
延家儿郎中子达最理解他妈的心思。见其母双杏近来难得的笑波转瞬即逝,便来偎依在母亲身旁,绵绵地说:“若是四哥一家、十二弟、十三弟也平安回来,咱一起走,那该多好哇!妈,您说是不是?”
“都让你说完了,还问我。是,又能咋样?你能像樊梨花一云帕把他们都从妥明的窝子里兜回来?!就你懂妈的心思。”双杏亲昵地点了子达的印堂一下,略觉欣慰地道。
“咱妈也是黎山老母呀。把您的云帕借儿一用,不就少却了多少烦心事。”子达亲昵地回应着。
“老娘若有云帕,还用得着你?早把受难人都罩起来,看他妥明能奈我何!”
“嘿!咱妈也陪读出学问来了,还拽上了‘能奈我何’。”子达兴奋不已地朝母亲竖起拇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