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杏黄。
虽已近破晓,天地间却还透着丝丝凉意,已作古的玲珑大镇只剩下一片废墟,而离它不远处的这片树林,也已渐渐生机全无。
受泽于那天启龙气的世间之物,正被这片天地所排斥。
一只如玉雕般的手轻抚着一片正在急速枯黄的树叶。那只手的主人一袭白袍,于这夜风中轻扬,他眉头轻皱,似一圈涟漪偷偷抚过那张俊美容颜,让那张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容多了些凡尘味道。他用食指轻轻划过那片树叶的茎脉,树叶仿若被注入生机,渐渐由黄转绿,而那棵生长它的树这时已枯死而去。
白袍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轻轻说道:“对我这做法不喜吗?”
他的身后背负一张古琴,从外饰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细看之下,那琴上其实连一根琴弦也没有,然而随着他朝前踏步时,月色落于那古琴之上,却能见七彩流光闪动,竟似是琴弦。
他这番话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对跟在身后那人说。他身后那人此时正盯着那古琴上流转的七彩光芒,听得白袍男子此言顿时晃了晃脑袋,似是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愣愣地盯着那如谪仙般风采的男子,轻擦去嘴角的血迹,脸颊肉跳了跳,用并不客气的语气说道:“封我五识,又让那纪家老九毫发无伤而去。你的立场可真让阮某疑惑。”
说话之人正是阮顷峰,从刚才被纪轩凰打倒,那琴音一响他便被封去了五识,不能看也不能言。做为姬王朝最得势的藩王,阮顷身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好脸色,甚至对那做天子的外甥虽内心敬畏却也少有君臣之仪。然而,面对那个五尺之外的白袍男子,他胸中怒火从生,言语却有意的克制。
白袍男子闻言毫无波澜,目光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片被他注入生机的树叶之上。
阮顷峰也望向了那片树叶,刚才白袍男子的提问一是对于纪轩凰的处理,二则是关于这枚树叶。由天启残存龙气所滋养的这方土地,自是会随那道龙气而作古,白袍人为那片树叶注入生机,便是为天启留下一丝气运,作为姬家的臣民,可谓大逆不道!
阮顷峰依旧没有发作,他自知便是全盛时期也不是白袍人的对手,更何况现今,他眯起双眼,有些玩味的打量着白袍人。其实对于白袍人的出现他一点也不惊讶,这番谋划,他若不来托底善后是不可能的,但他的所做所为却让自己十分的愤怒。
所以他答道:“不喜!”
这时白袍人才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不喜就不喜吧!”
阮顷峰咬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人背影,几步跟上了去:“你什么意思?”
白袍人略微停下了脚步,依旧保持与阮顷峰五尺的距离:“没意思,这世间没什么有意思的事。”
阮顷峰打量着这个被无数人赞为神喻之子的男子,叫道:“四代大云,我需要你给我一个交待。”
大云,一个伴随姬王朝崛起而响彻神州大的尊称。
初代大云一力平逐鹿群雄,开创一朝新象,也同时将大云这个称谓载入神州史册。随着初代大云的离去,继任之人作为姬王朝最强大的助力传承至今已四代。相传四代大云并非是从云山弟子中选出,乃是三代大云自知天命将至,游历神州拾回来的一个婴儿。这个婴儿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三代大云带回婴儿之后,便留在了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悉心照顾这个婴儿,在婴儿一岁时自行兵解而去。三代大云兵解之前将大云之位传于这个婴儿,并称其为“神喻之子”。
三代大云此举引发了整个姬王朝的震惊,由于大云之位代代相传,乃是初代大云所立,姬家之人并没有干预。云山之上的众人虽然尊三代大云遗令,但难有人心服,直到这个从未跟随三代大云修习的婴儿渐渐长大,才让云山众人拜服。
此子,六岁破境直入归真,十二岁时睡了一觉,便已入困死无数之人的往生境,再后来已没有云山弟子敢于其过招,四代大云的修为更是无人可揣度。有人言他于十四岁便入天人三境,更有人言其现在早已可白日飞升。
总之,关于这个数十年未出云山半步的男子,世间有无数个版本的传说。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姬王朝再度震摄诸侯的四代大云,多年以来却似乎跟姬王朝貌合神离,远不如其他三位大云对于姬家的扶持,一派逍遥悠然之态。那场注定不会被载于史册的宫廷政变四代大云都没有现身,姬家对不臣诸侯的讨伐,他没有态度……他的所作所为引发了姬家诸多的不满,甚至于姬家之人已有插手云山事务的想法,这些年或多或少朝云山扔进去不少的人,由于神州局势不稳,云山也没有明确叛离姬家,这些事也都被藏于暗地,并没有摆在明面之上。
阮顷峰是对四代大云最满之人,云山的存在,是姬家感念初代大云的结果,但没有一个掌权者希望这样一个不受掌控的存在。这一次出动云堂的十人,并没有请示四代大云,这也是阮顷峰思虑许久,在得到天子默许下的动作。
“四代大云?这些年,被你们叫得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白袍男子幽幽说道。
阮顷峰并没理会四代大云的感春伤秋,眼神陡然一厉,问道:“你早已来到了玲珑大镇,为何不出手救下那云堂十人?若非那姜傅仁最后之际转念,连我也会留在这里,你来就是为了看戏吗?”
这次被派来的云堂十人,都是姬天子当时塞进云山之人,他们天资出众,更是出身尊贵,虽不受阮顷峰调派,但却是这些年渗透云山的成果,眼见这十人死去,阮顷峰必然要面对自己那外甥天子的责骂。他虽然表面上对天子并没有任何君臣之仪,但内心却时常无比敬畏,阮家这一代的荣光,是自己那位高居后宫的姐姐带来的,更是这位天子带来的,与那位高坐龙椅外甥亲近久了,便能感觉到那个独立于高处少年的可怕,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位地理司。
“我来就是为了见一眼初代大云。”白袍男子轻轻抛出一句话。
“你别忘了云山是姬家的云山,大云也是姬家的大云!”
白袍男子转过身,阮顷峰突然一惊,下意识朝后退出半步,这些年他对这个四代大云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这个性格怪异的男子,做什么事从来没想过后果。片刻之后,阮顷峰便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四代大云肯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不然也不会将自己救出来。其实四代大云刚才根本就不用露面,毕竟纪轩凰肯定不会杀了自己,但他却偏偏露面了,还将自己从纪轩凰手里救了出来,那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我救你出来,便是想让你传个话。”白袍男子似乎看穿了阮顷峰心中所想。
阮顷峰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这个离自己五尺远的男子。
他神秘,身上总有一股超然的气息。如果这世间真有所谓的神喻之子,那是他必然无疑了。
“我不回云山了,那里太闷了。”
阮顷峰闻言一愣,他有些搞不明白白袍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对这神州归一也没什么兴趣,当初入往生境见到三代大云老师,他对我有许多的嘱咐,我不愿拂逆他的心意,便留在云山这些年,想来这时候走老师也不会再怪我。你们对玲珑大镇的做法,我很不喜欢,可我没拦着那十人出山。这番前来一是见见初代大云,二就是让你传给个话回去。”
阮顷峰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撂挑子了,这天下间还有比做大云更自在的吗?那帮身份高贵却甘愿在云山做牛做马的世家子弟,谁没觊觎过地个位子!
当然,他更震惊的是在云山数十年难得说一句话的四代大云,居然跟自己说了这么久。
“就这样吧,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至便是这个意思。呃……这把琴是老师留给我的,我想应该不用还回去吧。”
白袍男子说完,也没等阮顷峰回话,向前踏步而去,转瞬之间人影便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四代大云,你给我站住!”阮顷峰见对方要走,急忙追了上去,他现在气意不稳,内伤颇重,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弯腰喘着粗气。
他不敢相信,这一场玲珑大镇的布局,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事。
枯死的树林,像一个为天启而立的坟场,寂静、无声、落寞、萧索,更是悲凉!
阮顷峰缓缓站了起来,他回过头,走到了一棵枯树前。
那棵树早已枯死,但却有一片树叶依旧绿得鲜艳。
阮顷峰缓缓伸出手,最后却停在了半空,他眼神变厉,转头望向初代大云离去的方向。
“这神州之大,你能跑到哪里去?”
阮顷峰转身踏步而去。
那片树叶此时却渐渐有了变化,叶身之上似有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