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嘴比以前甜了嘛。”中年男子一击即中便抽身而退,来到纪芸面前,那张有些古板的脸浮起一丝笑意。
“九叔,真是你啊?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当年昆国被灭后你便失踪了,家里人都急死了。”纪芸见到亲人,不由的开心了起来。
纪家兄弟总共九人,纷散于神州各国,这纪家老九年岁最小,却也是兄弟几人中最得意之人,二十出头便已在昆国扬名立万,官拜上傅,比上大夫还要高一级。也因为他是家里的老小,所以从小便被父兄们宠溺惯了,以至成年之后依旧是一副“老子处处有理”的脾气,因此当年在昆国没少被同僚排挤,在留国进攻之前更是被派遣出使他国而去,这才错过了那场大战。
纪家老九名轩凰,这个凰字颇有来意,当初纪知命这个儿子出生之时,因为那把儿小得离谱,竟被错当作了女子,纪知命那时已了有八个儿子,心想有个女儿也不错,便提笔取了这么个名字。待到后来发现在这其中的谬误,可这名字已入了祖谱没法子改了。
纪轩凰轻轻拍了拍纪芸的头,柔声说道:“我那三哥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好像就跟京城跟人打了一架,看来他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好了。”
纪芸点了点头,这些年偶尔也拜会过那些叔伯,知晓自己父亲年轻时的脾气,她作了个让九叔凑耳过来的动作,纪轩凰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做了。
“爷爷入了禁云山脉生死未卜,纪渊在这玲珑大镇之中,只是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纪芸说得极快,一来是因为心中焦急纪渊的生死,既然长辈前来自是该去确认一下生死;二来则是怕那阮顷峰的修为能听到自己所言,那对于纪渊来说便是另一场灭顶之灾。
纪轩凰神色一变,他这个最受纪知命疼爱的儿子对父亲的情份自是比其他哥哥要浓厚许多,直到他成年出游入仕这才脱离了纪知命的“魔爪”,前些年他从来没停过的去了解爷孙俩在纪家庄的生活状况,可就是在最近在失去了两人的踪迹,他这才按捺不住匆匆赶来玲珑大镇。他原本没想过在这里会一会那阮顷峰,毕间昆国已作古而且身具王气的阮顷峰自不是他能杀得了的,待遇到侄女后才临时起了此意。
“小芸,你说的可是属实?”
纪芸点了点头,依旧压低声音:“我在玲珑大镇与纪渊表弟相认了,谁知今晚……”
纪轩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踏步走向那被他一掌轰至地上缓缓站起来了阮顷峰,他朗声问道:“留武侯,我问你,在玲珑大镇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
阮顷峰对眼前这个已经明确身份的纪轩凰恨得牙痒痒,此刻他身受重伤,若真要拼却也拼不过,他恶狠狠地瞪着纪轩凰:“你这是问人话的姿态?”
纪轩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问道:“留武侯,我问你,在玲珑大镇有没有……”
“纪轩凰,孤真是受够你了!”阮顷峰见对方依旧是那如同审犯般的质问口气,顿时便怒火攻心,一步踏出,右手化爪朝纪轩凰扑来。
纪轩凰毫不慌乱,轻轻一摆宽大的衣袖,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阮顷峰的手,顺势朝身旁一甩,可怜才将站起来的阮顷峰又倒了下去。
“留武侯,我问你……”
“问你大爷!”阮顷峰跟许多与纪轩凰打过交道的同道中人一样,都忍不住涵养爆了粗口。
纪轩凰闻言一愣,然后露出一幅厌恶的神情摇了摇头:“堂堂红鼎亲王也这般没有教养,真是让人汗颜啊。你不答也没关系,反正我要打一顿,等打得你受不了了自然会说。”
纪轩凰说完便握拳冲了上去,他气意昂然,这一拳来势极快,阮顷峰现在浑身气意乱窜虽能捕捉到这一拳的轨迹,可要阻挡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怒瞪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纪轩凰。
纪轩凰那一拳眼看便要落在阮顷峰胸前,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这一收手十分古怪,似是被人拦下,又似是突然变了心意,总之这气势至极的一拳收回他自己反而被气意所伤。
纪轩凰强行按下喉头那点甜意,幽幽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来了这里。”
树林之中响起一阵清音,竟是有人在弹琴,随着琴音而响的是一个不染尘俗的声音:“轩凰,你不应该尊称我一声老师吗?”
纪轩凰对待此人却没了那般不可一世的气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有些不情愿的拱手朝树林之中行了一礼:“老师是专程为留武侯而来?”
“他毕竟是姬天子的舅舅,刚才我已容你打了一掌,你二人之间的私怨算是扯平。他今日身受重伤,落井下石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既然老师你出面了,那我自然没有那个本事在你面前出手。但,我必须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
树林中突然安静了下来,琴音却未停,良久之后才又有话传出:“那个孩子已经在了树林之中,为师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能救得了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我的话你应该明白。”
纪轩凰对这个老师十分信得过,得知纪渊便在这树林之中算是放下心来,他再次拱手行了一礼,比刚才多了几分恭敬:“学生谢谢老师。”
“你这惺惺作态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熟练了。也罢,我再送一人与你吧。”
树林中突然被扔出一名孩童,纪轩凰一把将那孩子接住,随及便闻到一股酒气,竟然是个喝醉了酒的女娃娃,纪轩凰有些不解地望向树林之中。
“这个女娃与你要寻的孩子有渊源,我随手将她救下。现在,我可以将留武侯带走了吧?”
纪轩凰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女童放下,纪芸这时凑了过来,一眼便认出躺在地上的安小桐,不禁有些讶异。
纪芸将安小桐与纪渊的事一一讲与纪轩凰,后者闻言嘴角浮起笑意:“唉,我这些年在外物色了三十名女子,看来纪渊是不需要了。”
纪芸掩面轻笑,片刻后问道:“刚才那人说纪渊在这树林之中,九叔可知在何方?”
纪轩凰摇了摇头,这也是让他有些不解的地方,凭他的修为这树林之中有多少只虫子都逃不过,何以一个大活人会查探不到呢?
“应该是跟我那只驴子在一起。”被众人都忘了如同路人般的君不见这时说道。
纪芸一惊,问道:“你那驴子在那里。”
君不见脑袋一撇,示意两人随自己而去。
纪轩凰没有异议,跟在了两人身后,他打量着前面那名少年的背影,有些搞不明白为何他的驴子能让自己也无法查探,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
话说陪着那只傻笑驴子的两名少年正百无聊奈的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繁星,皇甫承沧最是沉不住气,几次都打算拉着纪渊跑路,可都被纪渊给拦了下来。姜付仁最后说君不见会送他们安全离开,他自是信得过,虽然现在也没见君不见在哪里,可要真是乱跑遇上那留武侯,自是没命。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皇甫承沧想着远方那个家,家里彪悍的姐姐妹妹们,还有那个老得快死却总是死不了的爷爷,他狠狠地摇了摇脑袋。不过几日时间,或许现在整个昭京便有了玲珑大镇的消息,真到那时候,家里的人会不会以为自己死了?
若真是那样,皇甫家会不会因为盛怒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皇甫承沧越想越着急,他也不傻知道纪渊的话是对的,可想着家里人的脾性还是不由的担忧了起来。
纪渊看着皇甫承沧捉摸不定的神情,好奇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皇甫承沧耷着脑袋,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怕家里人以为我死了,做些什么傻事出来。”
纪渊没有回话,他想起纪芸当初的话,没来由的想起那些在自己印象中有些模糊的叔叔伯伯来,若他们知道纪家就此断了香火,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两名身世经历颇为相似的少年,在这个夜里陷入了同样的烦恼之中。
陪伴他们的只有那只从来没烦过的驴子。
月光下的树林清幽,确实适合感伤,却也没让两名少年感伤多久,驴子的动静让他们收回了思绪。
看样子,应该是君不见回来了。
重拾希望地两名少年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君不见能来他们便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来的确实是君不见,只不过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人。
“姐姐!”第一次亲眼看过生死离别的纪渊再次见到亲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纪芸早已飞奔而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纪渊,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长这么还哭鼻子,真丢纪家的脸。”
一步悠然的纪轩凰开口说道,却不知自己眼中也已含泪。
他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不过才月余大小,正躺在母亲的怀中朝自己撒尿,转眼便已十几年过去了。
那个纪家唯一的香火血脉已经渐渐长大,可他的父母自己的兄长嫂嫂却已长埋黄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