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晌午时分,玲珑大镇的街道上渐渐地热络了起来,那些睡到自然醒的世家子弟终于开始出门活动。还未走到玲珑大镇,纪渊便听到镇中传来的一阵阵嘈杂之声,不用多想,肯定是安如锦开始卖豆腐,那些世家子弟正等着吃她的豆腐。
自从那次见到安如锦对小铜钱下毒手后,他便对那个美艳无双的女子没了什么好感。纪渊没往绿槐巷里凑,只是经过路口时看到了那棵大槐树旁的小姑娘,然后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就坐在自己当时躺的那石凳之上,低着头,两只脚来回的晃荡着,依旧是穿着破旧的棉袄,与身旁排队抢豆腐的众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渊坐在了小姑娘身旁,望着那群跟打了鸡血般热闹的人,收回目光,说道:“你怎么也不换件衣裳穿。”
安小桐抬眼望了望身旁的少年,说道:“我这衣服又没烂,为什么不能穿。嫌难看你别挨我这么近啊。”
纪渊自嘲的笑了笑,本来就是找个由头跟这小姑娘聊个天,哪知反被呛了一句,他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说道:“走,你纪哥哥今个发善心,给你买身新衣裳去。”
安小桐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却十分会讲故事的少年,问道:“真的?”
“我骗你干嘛,趁着你纪哥哥这会心情不错,赶紧的。”
安小桐却没动,两只小手来回的相互摩挲着,似是内心无比的纠结,半晌后,她望着纪渊问道:“你……是不是想拐卖我?”
纪渊差点没一个跟头摔地上,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安小桐,问道:“拐卖你?你觉得把你卖了能值几个铜钱?”
安小桐嘟起嘴,气鼓鼓地叫道:“你才不值钱,你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好啦……赶紧起来。”
安小桐被纪渊拉着走出了绿槐巷,玲珑大街上零零散散走动着些人,大多都是带着扈从侍女的公子哥。纪渊跟这些人也没什么交情,拉着安小桐一路直奔那家据说留国人开的裁缝铺。
平常总穿皇甫承沧衣服的纪渊,在挣下第一笔钱后,便火急火燎的给自己做了几身衣服,找的便是这间裁缝铺子。店老板留着两撇山羊胡子,那对小眼睛打起算盘来时能冒出精光。
纪渊将安小桐往店里一放,便不再理睬她,找了几块料子,隔空这么一比对,最后选了一块蓝底小白碎花的扔给了掌柜,掌柜三两下将这小丫头尺寸给丈量完,纪渊便领着她出了门。
安小桐不满的瞪着纪渊:“不是给我做衣裳吗?怎么都不问我喜欢什么布料。”
纪渊伸手弹了弹安小桐的脑门,笑吟吟地说道:“你这么屁大点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叫好看。你纪哥哥给我选的准没错。一会想吃什么,尽管说,纪哥哥今天请你。”
安小桐像看白痴一般的看着纪渊,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哪有不需要花铜钱才能买的衣裳和食物,眼前这个说书小先生还真是个怪物。
纪渊毫不理会安小桐异样的眼神,领着她寻了处小馆子坐了下来。
安小桐自知拿人手短,吃上嘴短,所以现在手一直缩在身后,嘴也死死地闭着。
纪渊见她这模样,乐不可支,当初老头子领着他估摸着也是自己现在这种心情。
这些年,纪知命从来没教过纪渊什么大道理,也没跟他讲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在纪渊惹下麻烦时骂了几句,那些骂词也从来没说纪渊这样做不对。久之,纪渊对这世间所谓的对错之分,并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判别。后来再读林绝章写的那些故事,里面有吃人的妖兽,也有被薄情之人害死的妖精,这些潜移默化,让纪渊对于正义、邪恶的看法从来都不偏于绝对。
他望着眼前那个明显嘴馋却疲于掩饰吞口水尴尬之情的小姑娘,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怜惜之情。当初若非有老头子,自己现在恐怕早就死了,哪能快活逍遥这么些年。眼前的安小桐跟自己一样,只有姐姐一个唯一的亲人,可这个亲人却经常毒打她。
纪渊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件事是这姐妹两人的秘密,他没想过多的去打听。将那几盘肉往安小桐身前推去,自己则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吃着。
安小桐吃饭很快,放下筷子随意的抹了抹嘴,说道:“好吧,你现在可以拐卖我了。不过得给我姐姐留下很多铜钱才行。”
纪渊放下筷子,这小妮子还以为自己要拐卖她,他也没接话茬,问道:“你怎么那么喜欢铜钱呢?”
“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铜钱,有了铜钱就不会挨饿,有了铜钱就可以买好多东西。”
“那你要那么多铜钱干嘛?你家那豆腐坊生意那么好,还缺钱吗?”
安小桐皱了皱鼻子,说道:“豆腐坊里的钱,都是姐姐的,我攒的钱也是姐姐的。以后都要用来给姐姐当嫁妆用,不能让姐姐以后的婆家小看了我们。”
纪渊是第一次听到安小桐的理想,有些吃惊,心中却是无比的惊叹。他记得老头子也存了不少的金银珠宝,当时还笑他是“老财迷”,老头子则无比自豪的说这都是留给他的。
纪渊突然有些想喝酒,叫了一角,缓缓给自己倒上一小杯,拿在手里只是一个劲的轻晃,也没准备下口。
老头子平常就爱喝这东西,真不知道哪里好喝了,闻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安小桐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古怪的说书小先生。
纪渊强忍的反感,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突然便觉得头晕目眩,他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直到将那一角酒饮完。
安小桐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纪渊将酒喝完,脸色通红的趴在了饭桌之上。
“难怪老头子爱喝酒呢,我今天终于明白了。”
安小桐望着言语不清的纪渊,头都大了起来,自己要怎样才能将这家伙弄走呢?正思索间,街上一袭红衣踏步而来,安小桐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模样,她已走到了跟前。
红衣少女看着趴在饭桌上还在说着酒话的纪渊,眉头都皱了起来,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道:“纪家的男人真是一个德性。”说完,看了眼坐在那里瞪着眼睛满脸无辜的安小桐,红衣少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好几遍,然后说道:“要是真看上我弟弟了,以后当个小妾吧,不过生了男孩就有机会当正室。你也别觉得委屈,老纪家的传统就是重男轻女,他可是这一代的独苗,那些叔伯再怎么不待见他,这些年可都在各地给他物色各地的世家女子和王公小姐,你这近水楼台了,还不是得了大便宜?”
安小桐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只比姐姐差上一两分姿色的女子,一时尽说不出话来。纪芸也没再理会安小桐,一把将纪渊给扛了起来,扔给掌柜一锭银子,便踏门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对着纪渊说道:“你真不给姐长脸,姐好不容易给你拐了个便宜媳妇在家里等着,你居然给我喝醉了,真是气死我啦!”
伴着这句气话,地上硬生生被她踏出一个坑来。
玲珑大镇上无由的阴沉了起来,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乌云,转瞬之间便下起了淅沥小雨,红衣少女踏步而行,比起那些大汉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见过她在镇前威武的人,此时无不躲得远远的。
一间清幽的宅院,门口立着一个小丫头,似是在等人却看不出她如何焦急,还不时的伸手整理着自己额前的留海,怎么都不满意,叹气之声不绝。
直到那一袭红衣踏过雨幕而来,被唤作“芋头”的侍女一个激灵,伸手遮在额前留海处,急忙踏入雨幕中。
“小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屋里那位可都待老半天了。”
纪芸瞪了她一眼,说道:“她还没走就行。你赶紧去弄点我爹平常醒酒的汤,给我这不争气的弟弟灌下。”说话间,便将纪渊扔给了芋头,芋头一脸的不乐意,却扛不住自己这彪悍的小姐,使出吃奶般的力气将纪渊拉进了宅子中。
红衣少女随意的整理了下被雨淋湿的衣衫,朝正厅而去。
正厅之中,一名黑衣少女已静坐多时,身边放着一柄黑伞,正是那日见过君不见的少女。桌上的茶她也未动过,望见红衣少女,黑衣少女轻笑一声道:“出去这么一阵,又祸害谁了?”
纪芸将桌上那杯黑衣少女未动过的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这才说道:“宁千鹤,就你这性子便配不上我弟弟。”
黑衣少女宁千鹤惊奇地瞪着纪芸,问道:“你什么时候又有个弟弟了?难道你爹这么些年求医问药有了收获,还是背着你娘在外面找了个相好的,终于给纪家留下了根?”
纪芸一拍桌子,气不打一处来:“宁千鹤,就你这损嘴样,还天天装什么贤良淑德?”
宁千鹤白了纪芸一眼,笑道:“怎么,你把我拐到你家来,便是想着配你那弟弟?”
“我那弟弟可是纪家唯一的香火,他要看上你了,可是你的福气。”
宁千鹤眉头轻皱,收起了调笑的神情,望着纪芸问道:“你这弟弟,就是你从小便常提起的堂弟?”
纪芸“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是跟你多年姐妹,不然才不会让你捡这个便宜呢。我那些叔伯可是打算给他整出个后宫三千佳丽来。”
宁千鹤眼波流转,轻笑道:“你那堂弟长什么模样?可别将你纪家的毛病都全长脸上了。”
纪芸不满的呼出一口,说道:“反正,我没觉得这世间哪有男能比纪渊好看。”
宁千鹤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是心理变态,从小被家里人当男孩养,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堂弟,便当真宝了。”
纪芸正待跟这损嘴少女争上一番,突然听见厅外传来一声低喝:“姐!我在纪家庄就成过亲了!”
院中缓缓醒过酒来的少年满脸的怒气,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踏雨而去。
纪芸闻言一愣,自他与纪渊相逢以来,对这个弟弟的好脾气可是万分受用,常常没事便要揪下他耳朵,凶他几下,可却未曾见过纪渊这么模样。
“从这脾性看,你这堂弟估摸着是亲的。你呀,连别人都成亲了还不知道,当的什么堂姐?我的事,你也别操心了。”
宁千鹤起身,将黑伞撑起,一步踏入院中雨幕,身影便消失不见。
只有纪芸望着纪渊离去的方向发呆,半晌后轻笑了一声,纪家庄她已经去过,关于纪知命与纪渊过往的种种都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想起那村中人常提起的姑娘名字,纪芸喃喃自语道:“那个韩秀灵,你不是挺讨厌的吗?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