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河经历这么一番激战,那浪潮渐渐地大了起来,仿佛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付主簿挥袖将那涌向岸边的浪潮打退,一把抓起早已惊呆的纪渊,朝那间小茅屋而去。
茅屋并不大,这大白天也关着窗户,屋内摆放着许多生活用具,可似乎并不常用,唯一醒目的便是位于正中的那块红布。红布下不知遮盖着什么,但看得出来付主簿应该经常打扫这里,相比其起他地方此处要干净许多。
付主簿取出两只凳子,示意让纪渊坐下,接着又拨了拨那盏油灯,这才坐了下来,问道:“刚才我那一指,可有感悟?”
纪渊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说道:“主簿大人那一指,好似饮酒一般,兴之所至,浑身满是一种洒脱之意。”
付主簿满脸欣慰的笑了笑,接着问道:“那用刚才所感来试一试你的指法。”
纪渊躲闪着付主簿的目光,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会指法?”
“我对你没有恶意。”
纪渊自幼看那些志怪故事,对这人间险恶虽有了解,却毕竟涉世未深,心中有所疑惑也都露在了脸上。
“你这小子,心思倒是活络,可惜还是经历太少了。你没那么傻乎乎的信我所言,确实不错。不过老夫所言,句句属实,这点你权且放心。”
纪渊被他看穿心中所想,有些不自在,耷着脑袋不说话。
付主簿见状砸吧了下嘴,突然伸手抓住了纪渊的右手。纪渊一愣,突然感到食指传来一股莫名的热气,转瞬之间,他的食指便渐渐发黑,这种感觉跟他当初救下白鹿时一模一样。
随着升腾在指尖的气意渐渐饱满,纪渊情不自禁的一指探出。一道气旋凭空而现,其状若矛尖,毫无征兆般向离他最近的付主簿射去。付主簿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躲的意思,硬是扛下了这指之力,随及嘴角渗出一线血迹。
“主簿大人……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只是……”
付主簿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我就是想证实一下这指法的威力。果然相当厉害,无视修行之人的护体罡气,出指之时连四周的气也毫无流动迹象。”
纪渊望着付主簿,问道:“有这么厉害吗?”
“你知道这指法叫什么吗?”
“知道啊,林爷爷说叫‘破甲七绝指’。”
付主簿闻言一愣,旋即便想到林绝章淡出世间的原因,也不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这指法共有七式,每一式练一指,每一指都有不同的妙用。老夫刚才将这几十年观河之意授于你,待你以后机缘巧合,能助你融汇贯通。”
纪渊呆呆地望着付主簿胸前衣衫上那块破洞,又望了望自己那只食指,竟有些呆了,也没听清楚付主簿说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油灯下付主簿那张苍老的脸孔露出欣慰的笑意,不过就在刚才那片刻之间他似乎便苍老了一些,幽幽自语道:“苍天不负我,让我还上这欠下的一份恩情。”
纪渊此时把玩着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层如墨般覆于皮肤之上,凝视久了,居然能看见许多文字浮现其中。他又试着凭空探出一指,这次可不敢再指向付主簿,而是对着那门口。
指气一出,顿时便在半空凝成一团气旋,随及朝那扇木门而去,这道指气纪渊比刚才更用心,却不料那扇木门居然只是发出一声震响,毫发无伤。纪渊瞪大眼睛,望向付主簿。
“这扇门你若是能打坏,那这天地间没什么地方你去不了了。”付主簿轻捋了下胡须,不知从哪里端了杯茶出来,正小口的抿着。
纪渊有些泄气,也没多打听这门有什么特别之处,见那付主簿心思飘远,便请了辞,推门而出。推门之时,他还不忘仔细地看了下那扇门,那木料看样子有些年头,不过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再过多纠结,拍了拍屁股转身而去。
付主簿独坐茅屋之中,眼睛望着这盏油灯,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这盏油灯以金铜混制而成,灯柱之上刻有许多繁杂的图案,而那灯座之下则印有四个大字:天启承运。
付主簿轻呼出一口气,举起油灯缓缓走向了正中被那块大红布之处,缓缓掀起红布的一角,轻轻揭开。红布之下竟是一块灵位,付主簿眼眶含泪,望着那块灵位久久不能平静。
“天启王室灵位。”
从茅屋往玲珑大镇方向不过一条石道的距离,因为平常少有人来,所以石道之上生出不少的青苔,纪渊踏着石道向玲珑大镇而去,想起小铜钱之事,心头那阵因为指法进步的兴致顿时便消散一空。
石道旁有一条通向镇外的小路,并没有怎么修葺,杂草从生,一头蠢得出奇地驴裂着嘴笑迎迎地朝石道而来。驴身上一名衣着破旧的少年正捧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驴子先看见了石道上的纪渊,放缓了脚步,扭过头朝身上的书生哼叽了一声。书生将手中书卷放下,看着石道那头的纪渊,又看了看远处的茅屋,思索了片刻,跳下了驴身。
书生不认识纪渊,可纪渊认识他,准确说来这玲珑大镇最出名的人第一自然是主簿大人,第二个绝对是他君不见。
这君不见也没什么搭讪的经验,牵驴走到纪渊身前,无比别扭的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说道:“今天这天气不错啊。”
纪渊没搞明白这玲珑大镇“二愣子”想干什么,驻步望着他,也抬头看了看天空。
君不见见眼前这少年竟然没接过话头,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然后问道:“小兄弟,可否借我点银钱。”
纪渊毫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玲珑大镇流传着“三大蠢”,第一是跟付主簿叫板,第二是借君不见钱,第三是约安如锦吃饭。
第一不用多说,付主簿这个平常最和善的老人,遇到那些少爷脾气不懂收敛的小子,从来都不客气,基本上都以不打死、不打残的标准惩治。
第二则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君不见还钱,有人说过若想等到君不见还钱,那得从现在起就生孩子,不然到孙子辈都不见得能收回来。
至于第三那便是约安如锦吃饭的公子们通常都会得到应约的答复,但从来没见过安如锦赴约,那些初来玲珑大镇垂涎于安如锦美色,迷恋于自身魅力的公子哥,最终都成了笑柄。
纪渊望了眼眼前这个寒酸的家伙,想起怀中还有些铜钱,便掏出一枚递了过去。本想着这个无赖成天性的书生会缠着自己多要一些,却哪知君不见十分慎重的接过那枚铜钱,还不忘擦试一番,然后放入了怀中,朝纪渊施了一礼,道:“多谢。”
纪渊有些摸不着头脑,目送一人一驴走向那间茅屋,才转身朝玲珑大镇而去。
驴子一到茅屋前,便欢快的“嗯昂嗯昂”叫了起来,君不见将他拴在了一旁,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门,看到那名有些颓色的老人正坐在灯下闭目养神。
君不见撇了撇嘴,说道:“老舅,今天干嘛动这么大的火气,岁河都快被你弄翻天了。”
君不见对付主簿从来没个什么正经的称谓,这点付主簿早就习以为常,他依旧闭着眼,冷哼了一声道:“那些贼眉鼠眼的家伙,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停顿了片刻,说道:“你去禁云山脉怎么待了这么多天?”
君不见掸了掸衣衫,无奈地说道:“被人困在里面了,他们还给我带了个话,说是神宫的人来了。”
付主簿睁开眼睛,望向那块红布,缓缓说道:“比预料的还要早一点。”
“神宫到底是干什么的?”君不见走到了靠墙角处,那里漆黑一片,不过似乎丝毫不影响他,那里有一个黑木书架,他随手拿起本书一边翻阅一边问道。
“一个好几千年的存在,竟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往大了里说一代王朝的更替有他们的推波助澜。”
“他们来这玲珑大镇干嘛?难道是来找你晦气?”
付主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说道:“找我要样东西。”
君不见轻笑了一声,说道:“看样子,你是没打算给了。”
“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君不见耸了耸肩,将那本书又放回了书架。
付主簿接着又说道:“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君不见长叹一口气,懒洋洋的说道:“走不了啊。”
“那顾宁堂替你将这玲珑大镇里的因果了结了,你现在不欠玲珑大镇什么了,还待着干嘛?我可没想过让你给我送终。”
“我也没钱给你送终不是。”君不见走了过来,坐在了付主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拿在手上把玩,“这不,还有一枚铜钱的债没还吗?”
付主簿望了眼那枚铜钱,轻捋胡须,说道:“那个孩子与我有缘,若真到你要出手的时候,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君不见没问付主簿为何此时不让那少年离开此地,如果真如付主簿所说那神宫已经存在了如此之久,想来此时再想要从玲珑大镇出去,可谓难上加难。
“我记下了。当初那个约定,我也记在心里。所以,二叔公,你要真死了,可以瞑目。”
付主簿笑了笑,将杯中茶仰头喝下,可不知为何,那杯中尽还剩下那么一丁点茶水。
君不见望了眼付主簿的茶杯,将那枚铜钱放在了茶案之上,说道:“这算是我给你凑你的棺材板,别嫌少啊,与你有缘的那小子可就只肯借我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