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过半,便是这位于山间的玲珑大镇也渐渐暖和了起来,许多人都脱下了皮袄、大貉,换上了春装。绿槐巷那豆腐坊前依旧门庭若市,脸皮厚的便拼死的排着队,想近距离看看那美若天仙的安如锦,脸皮薄一些则站在那株大槐树下,假意赏那没什么美感的槐花,远远地偷瞄着安如锦。
玲珑大街已被顾宁堂找人修葺一新,又帮君不见还了那数十万两银的债务,好在顾宁堂的面子够大,将这玲珑大镇里的熟人借了一圈,这才没有光着屁股出镇。君不见也依旧是让人见不着,不知天天躲到哪里去了。
闲话茶楼则是正式迎来了那位小先生说书,头两场依旧讲那初代大云禁云三问之事,闹事的人依旧有,可皇甫承沧也不是好惹的,几番拼爹拼爷爷拼姑姑婶婶下来,总算镇住了那帮世家子。
最大的一件事则是新人的入镇。每年这个时节,气温转暖,许多世家侯门子弟也正好十四,均要被家族派出历练。因此,每年这个时侯都是玲珑镇最热闹的时节,有人来自也有人走,那些在这里浪荡了好几年,养足了一身肥膘的世家子再怎么不舍也得回家去,前段时间便已找人编了一大通四五年的历练事迹,准备回去好好吹嘘一番,连纪渊都被找去做了回枪手,银钱自是没少挣。
今年来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个时节只是开始,以后几月陆续会有人前来。镇前牌坊处派了不少士卫把守,对于这些在家里桀骜不驯的世家子们,玲珑大镇一般都会先给个下马威。
前往玲珑大镇的官道并不宽,仅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这绵延的山路间一条由马车组成的长龙缓缓而行。
那为首的马车去是由一名女子所驭,马匹也是罕见的燕北血统,马掌宽大厚实,冲刺和耐力均为上乘。驾车的女子穿着一件精制的小皮袄,这一段山路走得并不轻松,额头渗出不少汗,将那疏理得十分整齐的刘海帖在了脑门前。这刘海可是自己花了好些心思才疏好的,不由气恼的用手理了理,可依旧不满。
正跟刘海纠结个没完,车厢里响起了一道女子特有的柔声:“芋头,还有多久到玲珑大镇?”
被唤做芋头的侍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似是不满被自家小姐唤“芋头”这么个不雅的称谓,气得嘟起了小嘴,随口应道:“昨天那向导说,再过一个山头就到了。小姐,我叫于于,不是芋头。”
车厢里传来一阵轻笑:“你整天就知道弄头发,不是芋头是什么。好了,你专心驾车,别将你家小姐的命给丢这山旮旯里了。”
“小姐这么着急,是不是想去见见你那未婚夫啊?”
“你这小丫头,嘴越来越坏了,都是平常惯的你,再胡说一会我就撕你嘴了。别那么臭美了,头发弄再好看,我这一时半会也不会把你嫁出去。要有哪个不要命的家伙看上你,本小姐绝对将他揍得这辈子都不敢再见你。”
芋头不满的嘟着嘴,小嘴不知嘟囔着什么,也没再理会被汗水帖住的刘海,专心望着前路。这从家里带出来的燕北骏马,训练有速,即使面对野兽来袭,也不会惊慌失措,不然家里人也不会派她这么个小丫头来驾车。
“芋头,我先睡会,快入镇时将我叫醒。”
“知道啦……我的大小姐!”
“嗯,平身吧,芋头。”
芋头扭头朝车帘做了个鬼脸,转而望向晨烟迷蒙的官道前方。
玲珑大镇的牌坊下早早便堆满了人,那些世家公子个个翘首以盼,平常不是蹲酒楼便是逛窑子,一点花样都没有,要出了镇子便是那一座座大山,光看一眼便让人头晕,他们可没那心思去掉一两肥膘。
早早便有消息传来,这山间有好些马车载着新入镇子的人前来,这些平常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的少爷、公子们早早便跑到了牌坊处,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遇上几个世交子弟,以后一起鬼混便能多个帮凶了。
马车渐渐驶近,为首的是一辆红漆马车,那几匹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那浓密而厚实的鬃毛,定是出自燕北之地。牌坊下的公子哥们开始交谈起来,这玩马溜鸟都是纨绔圈子里的本事,谁见多识广自然人一等。
“不对,那辆红色马车有些眼熟。”人群中有人叫道。
“怎么?你家世交?”
“我的妈呀,我有事先闪了,你们玩。”那人说完,一溜烟便跑得没了人影。
纪渊是一大早被皇甫承沧从被子里拉出来的,茶楼说书一般要近中午了,他夜里趁着没人又在练习指法,只能捡着早上的光景多睡上会。这会挤在人堆里,依旧睡眼惺忪,皇甫承沧碰了碰纪渊说道:“领你来,就是让认认这些冤大头。没看见这镇子里所有的商铺老板不都站我们后面吗?每年新来的人都是手笔最大的,兜里的银子最多。你不会就想着挣常扒皮那点工钱吧,这些可都是你以后的金主。你还记得咱商量的事吧。”
皇甫承沧自那晚赢了赌金回家后整整一晚上没睡着,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春,兴奋地拉着纪渊描述了一番规划。纪渊不得不承认,这皇甫承沧真跟那些世家公子不一样,虽然花钱也大手,可也是环境使然,但这皇甫承沧可是一门心眼想着靠自己双手干出点事来。
“我就是要有一天,趾高气昂的回家去,让那群天天就知道嘲笑我的姐姐、妹妹,一个个傻眼,想到她们那时的模样,我就他-妈的——爽!”
皇甫承沧的主意就是想把纪渊说书的故事印成书,然后向那些公子哥们贩卖,当然他会偷偷在里面添加点春宫秘事,这事他没告诉纪渊。在他那个房间里,整整有五大箱春宫图籍,可见他这些年多么的费心于此。
这番计划在纪渊迷迷糊糊中答应了下来,皇甫承沧可就跟打了鸡血一般,非要将纪渊包装成这玲珑大镇纨绔界的名人不可。
纪渊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抬眼便看到一辆红色马车停在了不远处,驾车之人居然是个小姑娘,他心思恍然,想起了那家里的那个丫头。
驾车的小姑娘先是将自己的刘海理了理,然后转身进车厢唤醒自家小姐,这才走下了马车,打量了一番跟阅兵般矗立于镇前的众人,接着便盯着那牌坊上的四个大字,念道:“玲珑大镇。”说完转过头朝那正要下车的小姐说道:“小姐,这里还真叫玲珑大镇诶,以前还以为是你们觉得它大便这么叫,没想到是真的。”
“就你嘴多,还不扶我下车。”车上的女人轻斥了一句。
本名于于被唤作芋头的侍女嘟起了小嘴,将自家小姐扶了下来。
那少女一身扎眼的红色长裙,白色滚边,像一缕天边的晚霞,光彩照人,却并不刺眼。她眼角细长,鼻梁高挺,嘴角总若隐若现一丝笑意,十分动人,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这般搭配之下,更是让她明艳动人。
这名女子走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四周的公子哥们,眼神淡然,没多停留片刻,便朝那镇中牌坊而去。她临出门时家里人有交待,到了此地要谦让、低调,尤其是她的父亲,更是重复这“谦让、低调”五遍,她想不记得都难。
芋头将准备好的文书递于那镇中士卫,玲珑大镇中各国之人均有,这文书便是为了便于管理这些公子少爷,也是为了让他们家里人放心。
“居然是个小娘子,没想到啊,真是开眼了!”
“也不知哪家的小娘子,这么水灵,再过几年那胸脯再长起来,绝对可口啊。”
“这小娘子是我的,你们都靠边站。”
“滚你大爷的蛋,本公子才貌双全,你哪根葱。”
“咱也别扯没用的,来打赌,看谁先把这小娘子弄去暖床,我赌一百两黄金。”
“我二百两!”
……
这帮世家子丝毫也没想过低调,吵嚷声越来越大。那红裙女子额头青筋隐隐伏起,她强自一笑,收回士卫递来的文书,问道:“我这样是不是就算完全手续了?”
那士卫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不知道这美貌少女为何有些一问。
少女转头朝驾车的侍女笑了笑,说道:“芋头,你把车驾入镇去,家里人已经准备了一处宅子,你知道地方的。”
芋头见自家小姐这模样,吞了吞口水,低声说道:“小姐,你出门前可答应过老爷的。”
“还不快滚!”少女厉声喝道。
芋头吓得连忙驾马绝尘而去。
纪渊眼睛都睁大了,望着那少女,皇甫承沧也一脸幸灾乐祸地望着那几个世家子。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自诩风流的公子手中折扇还没摇开便被那少女给扔了出去,刚才跟他一起打赌起哄的另外几人个个噤若寒蝉,那少女毫不客气,将这几人狠狠揍了一顿,怒目环视了一眼四周。
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发怵,撇过头准备开溜。
纪渊吞了吞口水,想起以往老头子偷看丫头洗澡后被追着满院乱跑的情形,还有那韩秀灵拿扫帚揍自己的伤心往事,这些少女最是惹不起,也不打算多待,随着皇甫承沧低头脑袋便准备开溜。
“皇甫承沧,你往哪里跑?”那少女突然转身,望向两人。
人群自动分开,将两个躬身开溜的家伙给露了出来。
皇甫承沧干咳一声,站直身子,故作轻松的拍了拍了身上尘土,眼前一亮,一幅假得露骨的模样,惊叫道:“唉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又挠了挠脑袋,问道:“敢问,小姐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