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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恋爱曲线(2)

从洋地黄、阿托品、蝇蒷碱等剧毒药物到肾上腺素、樟脑液、咖啡因等一般性药物,凡是对心脏有作用的有毒药物,我都一一记录成了曲线。不过,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什么创新性研究,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在此之前都实验过了。这些只不过是我研究的对照性实验罢了。

那么我进行的到底是什么研究呢?简单地说,就是比较各种情绪变化和心脏机能之间关系的研究。也就是说,当出现通常所谓的喜怒哀乐等情绪时,心脏产生的电流状况是如何变化的。比如我们吃惊或生气时,就会感觉心跳发生变化。我只不过想对这些变化进行更为客观的研究罢了。很多学者都指出,动物在惊恐时,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就会增加。那么我想惊恐时的血液流经心脏时的心脏变化曲线,和肾上腺素流经心脏时的心脏变化曲线应该是相同的。以此类推,当惊恐以外的其他情绪变化时,血液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因此,诱发动物产生喜怒哀乐等情绪,并让这些时候的动物血液流经心脏,再用电气心动仪测出心脏跳动的变化曲线,就可以推断出动物产生各种情绪时,它们的血液中会出现何种性质的物质。

当然这种研究存在很多困难。理想的状态是,必须要诱使摘除了心脏的动物产生发怒、痛苦等情绪,并让这些时候的血液通过心脏。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无奈之下,只能用产生各种情绪时的乙兔血液,来流经甲兔的心脏这一方法来进行研究。可更为困难的是让兔子产生愤怒、悲伤等情绪。兔子本来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动物,从它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出喜怒哀乐等情绪变化。所以本来想让兔子愤怒的,它却一点儿也不会愤怒;或者原本要让它高兴的,它却一点儿也不高兴。这让我非常困惑。

于是,我停止了对兔子的实验,转而尝试对狗进行实验。也就是把甲狗的心脏摘除下来,然后用从愤怒或快乐的乙狗身上抽取的血液来流经甲狗的心脏。用这种方法可以测出心脏变化的曲线,可仍然不是最理想的。这是因为,好不容易让狗高兴起来了,可一采血它就又变得异常愤怒,结果只能测出接近愤怒时的变化曲线。而一旦给狗施以麻醉,最终只能测出狗无表情时的变化曲线。所以到头来只比较理想地测出了狗愤怒和恐慌时的变化曲线。基于以上原因,为了描绘出各种情绪出现时动物体内血液对心脏影响的理想曲线,只能直接对人体进行实验。如果以人为实验对象的话,人愤怒时的血液、悲伤时的血液、高兴时的血液相对就比较容易采集。不过人体实验,最难的是如何找到人的心脏这一器官。不要说活着的人的心脏了,就连死了的人的心脏也很难得到。无奈之下,我还是决定利用兔子的心脏。至于血液,因为没人愿意给我提供血液,所以我就用自己的血液进行实验。为了实验,我开始阅读各种各样的小说,让自己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喜悦。每当这些时候,我就用注射器从自己手腕上的静脉血管里采五克血液进行实验。为了防止血液凝固,在采血的时候,和采集兔子、狗的血液时一样,还要先往注射器里注入一定量的溴酸钠。

对用以上方法得到的曲线进行研究的话,就可以明确说明动物体在喜怒哀乐时的心脏变化曲线之间的差异。动物体感到恐怖时的曲线,的确和肾上腺素流经心脏时的曲线类似;动物体感到快乐时的曲线,也的确和吗啡流经心脏时的曲线类似。不过这只是类似而已,在细微之处还是都有显著差别的。后来我经过练习,逐渐能很清楚地区分这些曲线了。打眼一看就知道哪个是恐怖时的曲线,哪个是愉快时的曲线,哪个是肾上腺素的曲线,哪个是吗啡的曲线。之后我又通过对狗的心脏、兔子的心脏,还有最后使用的羊的心脏反复实验,都得出了相同的结果。

不过你也知道,从事研究的人,不论谁在研究上都不会轻易知足的。按理说通过对兔子、狗和羊的实验,我得到了相同的结果,此时应该知足了,可我还是想进一步对人的心脏进行研究实验。正如前面提到的一样,人类的心脏,在死亡二十小时后还能搏动,所以即便是死人的心脏也是可以用来研究的。为了得到死人的心脏,我专门拜托了病理解剖教研室和临床医学教研室的医生。

不久,我很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心脏。这个女孩子是个十九岁的结核病患者,她被喜欢的人抛弃,内心极度绝望,累及健康,住进内科病房不久便死掉了。听说死前她一直不停地说:“我的心上一定有一条很大的裂缝,在我死后请一定仔细解剖我的心脏,希望对医学能有帮助。”幸好我的朋友得到了她的尸体,按照她的遗嘱,我就得到了她的心脏。

虽然我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切除兔子、狗、羊之类的心脏,但当我手拿手术刀接触到她蜡一般冰冷惨白的尸体时,还是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战栗从指尖的神经传遍全身。不过当我依次切开尸体薄薄的脂肪层、血红的肌肉层和肋骨,划开胸腔、心囊,拿出心脏的时候,我还是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她的心脏当然没有缝隙,只是显得很瘦。

迄今为止,我只见过动物鲜活的心脏,看到她的心脏时,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虽然死后只过了十五小时,可她的心脏却出奇的冰凉。我用手托着切除下来的心脏时,竟一时有点恍惚。等回过神来后,我赶紧把心脏放进温暖的洛克氏溶液中仔细清洗,然后把它放在盒子里连接好,让洛克氏溶液流入。刚开始时,心脏好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动,不久就开始剧烈搏动了。虽然这是预料中的事,可我还是不由觉得那个女孩子像是复活了,一种肃穆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我竟一时忘了这是在做实验,出神地凝视着这奇妙的跳动!同时在心里琢磨起这个心脏主人的事情来。失恋!多么悲惨的命运呀!当时我深有同感。我不也是一个饱尝失恋之痛的人吗?在主人活着的时候,这颗心脏跳动得是多么剧烈,又是多么悲伤呀!以前的那些痛苦回忆,看起来好像已经被洛克氏溶液洗涤干净了,现在它正在无拘无束地不停收缩、扩张着。或许自失恋以来,这颗心脏连一天也没有平静地跳动过吧?跳吧!跳吧!洛克氏溶液多得是,跳吧!尽情地跳动吧!

不过一会儿,我突然发现,这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弱了。毕竟,它已经跳动了一小时了。我把时间都花费在遐想上了,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进行的情绪研究。作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为自己这种丧失冷静的行为感到羞愧。好不容易得到的贵重实验素材就这样白白地浪费掉真是太可惜了!片刻之后我想到的就是赶紧进行失恋这种情绪的研究。给失恋者的心脏,注入同样处于失恋情绪中的我的血液,得到的曲线肯定是理想的失恋曲线!

我照例迅速从我的胳膊上采集血液,注入这颗心脏里,并且让电气心动仪开始工作。这颗跳动得越来越弱的心脏,一接触我的鲜血,一下子势头大增,猛地又连续跳动了三十多下。之后一下子势头减弱,最后完全停止了下来。也就是说心脏已经死亡了,已经永远地死亡了。可测出的曲线却被清楚地洗成了照片。分析研究后我发现,这个曲线的特点既不像悲哀、痛苦、愤怒、恐怖时的曲线,但同时又和这些情绪的曲线有些相似。

测出了失恋曲线后,我接着又想测出失恋的对立面,即恋爱的曲线。这恐怕又是科技工作者永不知足的欲望吧。对曾经恋爱过、可现在却只感到失恋之痛的我来说,该怎样测出恋爱曲线来呢?我感到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可是我越想放弃,心里想完成它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之后甚至成为一种强迫我的想法。这么说对你可能很不礼貌,我和你不同,除了雪江小姐以外,没有爱过任何人。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对其他人产生过真正的感情。实际上,除了雪江小姐,我不会真正爱上其他人的。这样来看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恋爱曲线了。话虽这么说,可一旦形成的强迫性想法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无奈之下,我只能不停地想,有没有方法可以让失恋转变成恋爱呢?我冥思苦想,最后都有些痴狂了。

可是前两天,我从某人那儿无意间得知,你马上就要和雪江小姐结婚了。于是就像火上浇油一样,失恋的悲伤一下子又在我的体内燃烧了起来。我一下掉进了失恋带来的痛苦深渊里。从那时起我就坚信,直接利用这种极度的失恋之痛,一定能描绘出恋爱曲线来!

你可能在数学课上学过负负得正这一原理吧?我就是想利用这个原理把失恋变成恋爱。我想用我那极度饱尝失恋之痛的血液,流经同样饱尝失恋之痛的女人的心脏,这样得出的曲线才是恋爱的极致曲线。你可能会问,你到哪里去找饱尝失恋之痛的女人呢?不用担心,我之所以能想出上面所说的原理,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这个饱尝失恋之痛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写信告诉我你和雪江小姐要结婚的那个女人。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给我写信的女人,正因为你的婚礼而在饱受失恋的煎熬。你爱过很多女人,应该多少了解女人的心情。正如我只想着雪江小姐一样,这个女人也只真正喜欢一个男人。因为你和雪江小姐的婚姻,她正在遭受失恋的煎熬。因为你们的婚姻而遭受失恋之痛的我和她,如果联手创造一个曲线的话,依照上面的原理,肯定会是一个真正的恋爱曲线!因她极度绝望,只想一死了之。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想死更强烈的愿望吗?看到这个女人的决心,我就为自己对失恋的懦弱而倍感耻辱。因为这个女人让我备受鼓舞。今天晚上我见到了这个女人,听了她的话后,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欣然同意,并且请求我在她死后摘除她的心脏,把用我的鲜血流过她的心脏后画出的曲线,作为纪念送给你。于是我下定决心,着手准备制造恋爱曲线。

你要知道,我现在正在研究室电气心动仪旁边的桌子上写这封信。因为我所在的是生理学研究室,谁也不会想到我会深夜在这里制造恋爱曲线的,所以我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不会受任何人影响。阴森森的黑夜越来越深了。用来做实验的小狗,在墙角狂吠了两三声后,就被冬夜寒冷肆虐的北风刮得哗哗作响的窗玻璃声给淹没了。为我提供心脏的女人,已经在我的脚下陷入了深眠。这是因为刚才听我讲完制造恋爱曲线的顺序和计划后,她非常满意,勇敢地服下了大量的吗啡。她不会再活过来了。她一吃完吗啡,我就开始加热洛克氏溶液。准备好电气心动仪以后,我就开始写这封信了。刚才吃完吗啡后,她还满意地看着我做实验前的准备,但当我着手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陷入深深的睡眠了。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死法啊!现在她还有微弱的气息,但已微弱得气若游丝了。我的手不住地颤抖,写的信肯定颠三倒四、不得要领,可我已经没时间再去读它了,接下来我必须要去摘除这个女人的心脏了。

四十分钟后,我终于把她的心脏切除下来,并且把它放在装着洛克氏溶液的盒子里,连接好管子,让洛克氏溶液流经她的心脏。手术的时候,我遵从她生前的愿望一直让她的心脏保持跳动。为了能准确测出恋爱曲线,她希望自己的心脏在停止跳动前就被切除下来。我举着手术刀准备手术时,都担心她会半截子醒过来。不过直到心脏切除下来,她都一直平静地睡着。直到最后让人都觉得她一直是在平静地呼吸着。她安详的尸体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美丽!

她的心脏正在愉快地跳动着,像正在期待着我的鲜血流经它一样。那么,接下来就该采我的血了。为了满足她完成恋爱曲线这一悲壮的愿望,我决定采用一种从未尝试过的血液流通法。以前我都是用针管从我的静脉上采血,这一次我决定在我的桡骨上插上玻璃管,直接让我的血流入她的心脏。为了感谢她给我提供心脏,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并且要完成恋爱曲线也必须这么做。

二十分钟后,我终于把我的动脉血输入她的心脏里了。血液流的劲头很足,没有一点儿凝固。实验进行得很完美。

心脏跳动有力,看着跳动的心脏,我的左臂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痛。血不停地从左臂的伤口渗了出来,我不时得放下笔用纱布擦拭(抱歉,信纸被血染了)。流入她心脏的血不会再流回我的身体了,我身上的血在不停地减少,可我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晰。不久,我停下笔,看着她的心脏,我不由得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去。

十分钟过去了。

因为缺血,我浑身都冒出了汗珠。好,该打开弧光灯了。我提前准备好的,不用起身就打开了开关。即便是一直开着灯对制造曲线也无大碍的。

电气心动仪开始转动了。因为缺血,除了心动仪转动的声音外,我的耳边还回荡着虚幻缥缈的声音。

现在,恋爱曲线正被制造着!奉献给你的恋爱曲线正被制造着!可我自己已无法把它冲洗出来了。可能的话,我想就这样把我全身的血流尽。血流完后,我就会倒下,弧光灯、照相设备以及室内灯光的开关都会关掉。不久,我们二人的尸体就会被黑夜包围了。

拿笔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眼前也越来越暗。我鼓足最后的勇气,给你写最后一句话。其实,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已经给教研室主任和同事写了信,所以现在这封信就是我的遗书了。这个恋爱曲线,明天早上会被我的同事冲洗,并送到你的手上,希望你永久保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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