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呼为国师的老人无喜也无悲,面色沉静得仿佛一潭无数年未波动过的湖水。
“别忙着跪了,把这几个人抬到隐蔽处吧。”老人挥挥袖子,他知道如果任由他们躺在这里,也许第二天他们就要被饿极的其他流民分食殆尽。
虽然听起来残酷而不可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人在极度饥饿时做出的举动,足够让人瞠目结舌。
几人都只是昏迷,持刀男子出刀时不过用了刀背将他们敲昏,只因为老人先前这般吩咐。
李十三应了声是,便把刀别在腰间,照老人说的去做了。
“国师大人……”将几人安置妥当后,持刀男子来到老人面前,欲言又止。
“不要叫我国师了,我现在只是个书院里教学生的老家伙。”老头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轻松……和自豪,似乎是对做先生教学生这件事很满意。
“这次罪臣前来,就是依殿下的意思,来办两件事,而且都和殿下的次子有关,而他也是您的学生……”持刀男子顿了顿,“所以必须征求老师的意见,这是殿下的原话。”
“还算那小子有点良心,尊师重道这回事还没忘个干净。说吧,哪两件事。”
“殿下这些年来也算在南疆站稳了脚根,李家正统一脉时至今日,都算是没有夭折。殿下认为……该北上了。”持刀男子声音放低,最后说的四个字,字字铿锵。
像是嘴中含着生铁,骨血。和在口中一点点地咬碎。
老头神情不忍,叹了口气道:“李平尚未到及冠之年,再等两年吧。”
“国师!”一直低头说话的持刀男子猛然抬头,“十八年前您说等次子大了些此事再议,就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们这些罪臣在南疆一等就是十八年。我们是无怨无悔,可将士们……都快老了啊!他们也想……回家啊!”
老人没有因男子的言语冲撞而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持刀男子怒意消退后,眼神似是恍然大悟,“罪臣愚昧,冒犯国师,当自断一臂!”
男子说完便退后一步,拔刀对着手臂斩去!
真真切切的一刀,丝毫没有留半点余地,看上去下一刻就将是刀锋染血,断臂落地的场景。
可那一刀偏偏在离手臂一掌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那里真的放上了一只手掌,一只苍老的、干枯的手掌,上面甚至长出了老年斑。
当那手掌拿开时,手心只遗留下一道一瞬即逝的白痕。
持刀男子一脸讶异和感动交织,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等持刀男子说话,老人已拂袖而去,“第二件事你自己去找他吧,明天就是他生辰了。怎么选择还得看他自己,做大人的,总不能啥事都给他包办。”
月光洒在老人的背上,已不如十八年前那般挺拔。
持刀男子看着老人似乎佝偻了些的背影,喃喃道:“李十三如何不知,国师你是不愿看到兴阳子民刀剑相向。真要到了北上那天,就该是一片大乱了。”
老家伙头也不回转过街角,从袖中伸出手来,赶紧搓了搓手用力吹了吹,苦着脸自言自语道:“这兔崽子还真砍啊,真他娘是一根筋。”
老家伙又恢复了大摇大摆的姿态,一路到了城外。城门早就关了,老头绕到城墙一侧,抬头望了望数十米高的城墙,竟如若无物般飘然而上,再从城墙上翩然而下。
足尖刚踏入城内,便有一阵轻笑声幽然传来,“先生真是仙人风采,奴家当真钦慕不已。”
老头当即吸了一口冷气,随即低声怒道:“今晚真是各路神仙都要跳出来,出门真该看看黄历,知不知道大半夜的很吓人?”
五步开外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黑夜里看不清面目,但她站在那,便自然有种成熟的风韵。
老头叹了口气,“不好好当你的老鸨,跑来见我这老头子作甚?”
“漫漫长夜,奴家思念先生得紧,便忍不住要来见上一面……”语调十二分的幽怨。
“我应该没欠你钱吧,老人家很需要睡眠的,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老头有点气急败坏地回应。
“春宵楼要关门了。”
老头一愣,随即说道:“为啥?不是开得好好的吗?你走了我去哪赊账去?”
女人轻轻叹了一声,“宗门给我传讯,具体情况也没告诉我,不过据我猜测是入世的时间到了。”
老头沉吟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尽快把这边的事处理妥当吧。倒是你,活得不累吗?这么些年我也没能看出那个才是真正的苏文正。”女人似是有些不忍。
“国师苏文正、弃臣苏文正、先生苏文正,说到底不都是一个人,哪里分什么真假。”老头平静道。
“倒是我的学生们……也是该出去走走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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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李平已经醒了,平躺在床上在脑中将要做的事细细滤了一遍。发现几乎无事可做,于是起身翻了翻账簿。
都是些闭着眼睛也记得的账目,多半是柴米油盐酒肉的开销。唯一偶尔有些出入的地方,大概就是老家伙去春宵楼了……
天色又亮了几分,无聊透顶的李平叠好被子推开门。
大师兄不出意外地在院子里练剑,白衣飘飘,各种风骚。
二师姐也一如既往地早早起来,架着梯子,一丝不苟地修剪桃树,她不用剪子,而是将虫蛀的枝桠一支一支折下,放在手上。
两人就这样各自做着手中的事,全不干扰,却别有一种美感。
李平没有打扰,而是去另一个房间洗漱。
进了门,发现三师兄已经在水池边洗漱。还是光着膀子,腰间缠着一圈绷带。
这家伙有点轻微的洁癖,每次饭前饭后必洗手,衣服看出有脏的地方就浑身难受,为了不让绷带上的药膏粘在衣服上,就只好不穿了。
“师兄早啊,伤怎么样了?”
“能有什么事,这些天就是躺在床上,这是在躺不住了。感觉又得多两斤肉。”三师兄笑呵呵地说。
“对了,老师呢?还在房里?”李平随口问问。
“别提了!老家伙借着你生辰的名义盘剥了我几两银子,跑去酒铺买酒了……”三师兄一脸悲愤。
PS:十二点开始到现在……两千字,一直纠结于各种旁枝末节,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