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软组织多处损伤,胸骨有裂痕。会呕吐,也是因为脑震荡的缘故。现在从片子上还看不到血块,但要留院观察几日确定脑中不会有出血点存在。”医生来回看了两人几眼,眼中有了明显的责备之意。“年轻人,开车要留心。这次运气好没出大事,但是好运气会用光的。”
“她什么时候会醒?”沈舟平歉意一笑。
“并没有用镇静剂,会昏迷不醒,也是体力因为消耗过大。如果没有意外,她明早便会醒。说起来,病人似乎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倾向,你们要多留意些。”医生摇头合上病例。“舟平,你跟我出来一下。”
“好。”
随医生走出病房,沈舟平小心带上病房的门后才回身来冲医生微微欠身。
“谢谢老师。”
“你告诉我实话,这个女孩子,是不是被人打成这样的?脑震荡可以解释为车祸中的强烈撞击,但全身软组织挫伤,除非是极其均匀的外力,否则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医生静静看回来,藏在镜片后的双眸掩不住的是精光一片。
沉默许久,沈舟平才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人,最是要不得这心高气盛。一个女孩子,瘦骨嶙峋的,怎么能下得去手。”
医生叹息着离开,沈舟平则是僵直了脊背站在病房外许久。等他再度推开病房的门时,垂首站在床前许久不曾做声的庄昭唯抬眼看过来,脸上又是古古怪怪。
“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大概真的能打死她。”
“去包扎一下吧,你伤得也不轻。”沈舟平别开脸,执意不肯多看庄昭唯一眼。
“你说,她那时候为什么要走呢?”庄昭唯却像没有听到样自说自话。“难道,真的为了钱她就能不顾一切?”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拿了钱逃走。”沈舟平沉声。“现在,去包扎。然后,直到她出院,不要再出现。”
庄昭唯这才像是回神一般,垂了头默默走出病房。关上门的瞬间,庄昭唯神色古怪地看回来,脸上居然生出些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怎么再面对她。只是,绝不会是这样。”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小心拉开座椅坐到床边,不觉就将视线锁在了那人身上。一年不见,人竟比印象中更瘦了些。明明是身形修长的人,躺在床上居然也觉只有一点,更罔提抱起那人时轻到叫人觉心间拥堵的分量。却也是这样瘦弱的人,骨子里竟然有着这般叫人吃惊的力量,爆发时令人心颤。
坚强却羸弱,力量足够强大却脆弱到轻易便能毁掉,轻易便能在别人心里留下震撼,又岂能被人轻易抹杀存在?
等到沈舟平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连乔带伤的唇时,心间一愣,继而急急跳开了视线。
伤在唇中,自然不会是被拳脚弄破。想着那双唇是如何被另一个男人狠狠侵略撕咬,沈舟平便觉心间更多拥堵。
“被人夺走的双唇,怎么能再接受?”
却是冷不丁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醒了?要不要喝些水?”沈舟平收拾好心间的烦乱换回了浅淡的笑颜。“时候还早,也可以再睡会。”
“我要出院。”连乔别开眼。
“不可以。医生说过了,你有轻微的脑震荡,在确定不会出血前安心留在这儿。”沈舟平沉声,意识到连乔或许发愁的事,便换了更轻的语气低低开了口。“诊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是昭唯做错事,应该由他负责。”
“沈舟平。”
“嗯?”
“最让人觉得讨厌的人,是你。”连乔闭上眼轻声。
“为什么这么说?”
“你太聪明,聪明到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无所遁形。那种被人看穿心底最隐蔽处的感觉无异于裸身于众人之下。”
“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呢?”沈舟平微微笑。
“第一眼看到你。”连乔咧咧嘴,露出个无声的笑来。“当你四处探听我的事时,我便知道,庄昭唯是真小人,而你,是伪君子。”
“聪明的人,是你。”沈舟平轻轻摇头。
夜还早,看连乔,大抵是没有继续睡的念头,沈舟平也乐意开口,两人便也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本性都不是喜爱多言的人,间或中断的谈话却不会妨碍两人的心情。沈舟平会讲些幼时他们三人的趣事,连乔便安静地听。等连乔开口时,便是讲一个遥远的山城,有着湛蓝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麦田。走进大山的深处,便像远离了俗世。
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高考的当日,我回去找你,你没有出现在考场。去你住的地方时,门紧闭。凤西受伤,她的母亲勃然大怒,隔日便把人带了回来,我跟昭唯也就一起回来了。这一年,昭唯一直纠结在你当日的不辞而别。嘴上不说,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发泄的借口。你突然出现,还是在凤西的家中,他才会如此失控。”沈舟平慢慢起身走到窗边。“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只能是自己主动送人,从来不许别人抢。人也是一样。连乔,他会把你看得重,不仅仅是因为你帮他挡了一刀,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肯妥协并且三番两次挑战他底线的人。”
并没有意料中的回复。沈舟平微微侧身,才发觉连乔不知不觉中再度陷入了昏睡。转回身来望向窗外时,只能瞧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因为模糊,熟悉的脸似乎也变得扭曲。
“如果有一天,他用更强硬的手段把你禁锢在身边,你会怎么办?顺从,还是逃开?”
连乔睡得很不踏实。绷紧的弦放开后堕入感官全失的世界,那种感觉叫人太过恐惧。所以,即便是身体到了极限的边缘,还是硬生拉回了神智回到现实中。睁开眼的瞬间,感觉也随之回来,然后觉察到那股胶着在自己身上的滚烫视线,连乔微蹩了眉扭头看了过去。
“你的感觉,总是精准到叫人生厌。”
左臂打了石膏挂在胸前的庄昭唯,修长的身躯委屈地缩在窄小的沙发上,脸色却是冷得可怕。许是一夜没睡的缘故,眼中有着恐怖的血红。一眼,连乔选择闭上眼视而不见。
“我讨厌这种见面就要开打的交往,连乔,如果你再碰到我的底线,我会杀了你。”
“那么,请你消失。”连乔轻叹。
“从来只有我扔掉玩具,没有玩具胆大到扔掉我。记好,在我兴趣消失前,我要你活在我可以看到的范围内。”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
“是吗?”
庄昭唯古怪一笑,打个响指后,病房的门应声而开,竟是进来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相似的铁塔样的身形,还有不威自怒的神情,无声宣告着众人自个的身份。
“你该是不知,庄家是走着黑道一点一点建起来。从现在开始,这四个人会形影不离地站在你身旁。”庄昭唯站起身来,唇角狠狠上扬。“连乔,有胆量,便试试看能不能第三次从我眼前消失。”
“庄昭唯。”连乔缓缓睁开眼,笑。“先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说。”
“直接说就行,不用拐弯抹角。”
“那你是想要我在他们面前亲你?”
连乔坐起身来,却是冷不丁一阵头晕目眩。全身每一处骨头都像被人拆开再装起来,感觉实在太过痛苦。不过是坐直了身竟也逼出一身的冷汗,连乔撇撇嘴,随手撕下了手背上的针头。
“当然,你如果不介意,我也没意见。”
“都给我出去!”庄昭唯低低吼了一声。
四人便再度默默走出了病房,甚至还好心帮忙把门带上来。
“你想说什么。”庄昭唯挑高了眉。
“你爱上我了,是吗?”连乔真正笑出来。
庄昭唯反手一巴掌甩过来。
“再给我说一遍。”咬牙切齿。
“你爱上我了。”连乔还是笑,轻松忽略掉耳中如鼓的嘶鸣。
又一巴掌。
“再说一遍!”恼羞成怒。
“说多少遍都是一样,你爱上我了。”连乔笑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庄昭唯,你这个可怜虫。你爱上我了,你没救了。”
高高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来。死死对上庄昭唯扭曲的脸,连乔笑得不可自支。
“爱?只凭你也敢跟我提爱?”庄昭唯慢慢收回手来,脸却扭曲到了极致。
“连乔,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