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皇帝!”
福临睁开了眼睛,却是孝庄通红的双眸,他吃力地笑笑,眼神有些呆滞的轻轻扫过了孝庄,平静的坐起身来,拂去衣袂的尘埃,“皇额娘,您怎么也过来了?整好,烨儿从前栽的兰花儿开得好,朕说好陪她去看的,您也一道去吧。”
孝庄看着眼前这个说着胡话的福临,勉强压抑着悲痛,捋顺了福临略显杂乱的发丝,“皇帝,哀家知道你还过不去自己,可这终究是要面对的。”
福临捂了捂耳朵,不愿再听,兀自起身下了床,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地往内室里头行去,吴良甫眼见着却是不敢相阻,随着他的左右“烨儿?烨儿?”
兰烨安详地躺在芙蓉帐中,一如沉睡的安昵,白皙的皮肤已是不见得丝毫的血色如同方才摘下的那朵白芙蓉。绿翘呆呆的跪在床前,眼角依旧挂着新添的泪痕。福临怪异的笑笑,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床前。外头孝庄孙太医一干人听得动静,也都急匆匆赶了进来。
眼见着福临紧紧握住了兰烨的手,轻轻哈着热气,旋即抱起了她冰冷的身躯,温柔地贴上了她的额头,“烨儿,怎么才不见得一会儿你就又睡着了?不是说到了朕带你出去看花的么?来,朕这就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咱们这就走……”
“皇帝!”孝庄不堪的他在这般胡闹下去,厉声叫住了正要迈出房间的他。“够了!”福临呆呆的回过身,一脸茫然的模样,“皇额娘,您在说什么呢?朕就是带烨儿出去看花,您真是什么都要管不成?”
绿翘咬着手背在后低声啜泣,吴良甫亦是拿袖口挡着脸步步紧随着福临。
“皇帝!你闹够了没有!你就不能让她走的安心一些么!兰烨已经不在了!你清醒一点!”
“皇额娘您在说什么呢?烨儿不是好好在朕的怀里么,您瞧她睡得多香,都舍不得醒过来了,舍不得醒过来了……”福临的口音分明带着低低的哭腔,却仍是不依不饶的辩驳着。“烨儿,你冷么,怎么手脚都是冰冰凉凉的,绿翘,赶紧给你主子披上外套,别给她着凉了……”语罢,继续往着外头行去。
“万岁爷!兰主儿!兰主儿真的已经去了!您在这样子也是徒劳无益了!”苏沫尔望着眼前这个近乎失常的福临终于是看不下去,扶着孝庄吼出了声。福临怔住了,他终于停下了前进的步伐,低下头去,端详着怀中悄无声息的女子。“不……不会的!”他忽然失神的叫喊起来,跪下来摇晃着再无知觉的兰烨,胸中翻滚的一团苦涩直冲着喉间窜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也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人也到了东暖阁,墙上所悬挂的画像已是被人谪了下来,空空荡荡。因是乌云珠与兰烨二人丧期极为相近,二人情同亲姊妹,孝庄自个儿拿了个主意将这二人合葬了一副棺椁里头,等待吉时便就将灵柩送出宫去,安亲王简郡王等人仿佛早就有所准备,竟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敛了一副上等的棺木打造一新。而福临,竟再也不闹了,只是却也不说话了,常常是安静的一个人坐在墙角落里发愣。孝庄明白他心里的苦处,辍朝几日也就辍朝几日,由着他在东暖阁发泄。直到一日,吴良甫出去了一阵才一个晃眼,便是见着福临两腿离地,悬梁自缢了,好歹是发现的及时,才给救了过来。这连着,福临还是不安生,竟是几度寻死。无奈之下,孝庄只得将他囚禁了起来,命吴良甫等人日夜看守,生怕再出的一丁点儿差错,倒时可是悔之晚矣。
顺治十七年八月甲辰
慈宁宫
“太后,这样下去始终也不是个法子,皇上一日不振作,朝纲便是一日不得安稳。”苏沫尔看着孝庄渐进斑白的鬓发,也是心疼不已,沏上了一壶安宁茶。
孝庄幽幽叹了口气,“哀家也不是没有劝过,可皇帝这拗脾气哀家也是清楚地,事到如今也不妨同你明说了,当初哀家欲除去她就是因为皇帝对她用情太深,若是这个兰烨心术不正,难保我大清基业不毁于一旦。可这皇帝到底是哀家怀胎十月苦下的孩儿啊,哀家又如何忍心把他逼上绝路。就是怕今日这般状况,生死一线哀家才咬咬牙放了兰烨一条生路。为此事哀家也不知谋划了多少才终于堵住了悠悠众口。可料不得宫中要害她的人不胜枚举。如今她魂归西天,果不其然,皇帝果真做出了傻事来。唉,当初若是不争,福临如今作个逍遥的王爷也是好的……”
“姐姐这话说得倒也不迟,如今让皇上把他身子底下的龙椅让出来也不晚。”不知何时大贵妃竟是堂而皇之地进了慈宁宫,“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寻得博果尔的下落了。老天还是有眼的,让那个到处勾引人,害的我的博果尔险些丧命的,的狐媚子下地狱去了,呵呵,竟是还有那痴情郎想随着……”
“太妃不在麟趾宫歇息过来做什么!”孝庄原本心情烦闷,如今更是没好气了。
大贵妃并不介怀,仍是淡定笑着,“臣妾听说那个小贱人闭了气儿,皇上也咯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姐姐您这儿来了。既然姐姐不欢迎妹妹,那妹妹这就告辞了。”大贵妃边说着话,便是向着门口挪去。这原不是她的个性,她可一向便是谨慎待人,之于孝庄更是唯唯诺诺,现如今因是博果尔之故,倒是这般趾高气扬起来。“对了,还有句话,宫里宫外如今可都传开了,这一会儿子功夫恐怕就会传到外庭去了。臣妾知道太后似乎把兰烨重新入宫的事儿给瞒下了,怎么,以为让人改名换姓了就成了。臣妾还真想知道,若是天下人晓得皇上和这狐媚子的一段风流史,还不知道掀起多大的波澜。想必不亚于当年冲冠一时的宸妃吧。”大贵妃故作歉意地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哎呦,瞧瞧我这张嘴总是乱说话,人家海兰珠再如何说也是个宸妃不是?”
“皇额娘!”福临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脸色因是几日未有休憩而惨淡发白,眼睛红肿的出奇……这几天以来,福临头一回开口叫她一声皇额娘,孝庄猜不得福临的心思,脑海中却是不断翻涌着大贵妃出言讥讽的话语。“皇额娘,儿臣昨日与汤玛法倾谈,轻生之事自有妄断之嫌,也难慰烨儿和乌云珠的在天之灵。今日,儿臣有一事相求。”
孝庄转悲为喜,赶紧是招呼着苏沫尔端茶倒水,面上的神色也是放松了不少,“何事?”
福临腾地跪在地上,“皇额娘,朕想要追封兰烨为后。朕身前几度想要立她却终是不能成事,竟是到她离朕而去终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可是百官必定多加阻挠,朕想皇额娘出面……今日就下旨……”
“糊涂!祖宗的规矩你还不知道!一个没名没分的丫头如何能就这样一步登天!让人知道还不说你是个贪图美色的昏君!”孝庄竟是不知福临这样说法,更是挑起了方才见过大贵妃后兴中强压着的冲天怒火,气愤地直敲打着手下的案几,“你丢得起,哀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苏沫尔瞅着福临的神色不对,她也是见着福临长大的,心下亦是疼爱,何况对于兰烨苏沫尔更是赞赏有加,撇开那些大理论不说,单就比的人品德行兰烨定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之选。可毕竟如今人是往生,果真强来,闲言闲语到底是招架不住,到时三人成虎可不知会如何。可若不应,他又痴起来……
“皇上,这样大的事,您也得荣太后想一想,这毕竟有违祖宗规矩,太后得想个法子啊。”苏沫尔略是想了一想,出来解了眼前这份尴尬。“皇上,您先回了,您是太后心坎上的肉,太后知道您心里头的意思,能不为您想着么?”苏沫尔半哄半劝地让吴良甫好生伺候着福临回了。
“苏沫尔,传哀家的旨意……”
“太后?”福临前脚刚走远,孝庄后脚就跟着下旨了,这着实让苏沫尔唬了一跳,不由是打断了孝庄,“您真的答应皇上追封兰烨为后?”
孝庄讳莫如深地笑笑,一改方才的严肃,淡定地说道,“知子莫若母,哀家知道,就算是兰烨大难不死,将来若是她有幸得了一子,皇帝还是会想方设法立她为后,所以从前才让兰烨更姓董鄂。还好天佑我大清,竟是让乌云珠与那兰烨一前一后去了。”
“奴婢还是不甚得解。”
“既是皇帝了解唐明皇和杨玉环的事迹,哀家自然不甘落于其后。你也该在戏台上听过,当初唐明皇强娶了寿王李瑁的妃子杨玉环,却是在文字上大费周章,你可知当初聘为寿王妃时,写的是寿王娶得杨玄缴之长女,尔后册立杨贵妃则书其为杨玄琰之小女,看似二人实为一人。哀家如今也得学他一招半式。让这件事,看似一人,实为二人。方才不痛快答应,只是怕福临到时以为得之轻巧,得寸进尺了也未可知。”
“太后的意思?是要混杂她们二人,所以太后才备下一副棺椁出殡?”
孝庄气定神闲的呷了口茶,“养育之恩也难以将报,福临不会相拒,哀家会拟旨,追封内大臣鄂硕女董鄂氏为后。向来典籍不记录后妃的闺名,真有知情者不过是揣度一二,谁敢说皇帝追封的不是皇贵妃?这件事既是永远没有定论,也就永远能够开脱。”孝庄饮下了一口茶,忽而想到了什么,“你派些人去,暗中看着大贵妃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找着了。对了,那天在承乾宫大呼小叫引得兰烨病发的是谁啊?查到了没有?”
“回禀太后,就是皇贵妃的贴身侍婢吴尔库尼啊。也算是个忠仆,服了毒酒。那日想必是毒发,疼痛难忍才唤的皇贵妃,如今已是殉主了。”
“也难得这奴才衷心,一道葬了吧。”孝庄终于舒了口气,望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色,“哀家还记得九年前,她们姐妹初进宫那会儿就把后宫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会儿子静儿这孩子虽然奢靡了些,也不像现在这般事故。现今过去了这么些年岁,一道来的也双双走了,这后宫里头啊,波波折折了这么年,还捎带着外庭跟着乱了这么些岁月,到底又是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