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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新生

虽然紫虚子说过已打点好守卫,但蒙川仍不敢大意。他在水下暗暗潜行,避开所有卡口后方才上岸。

小湖离城南门不过二里,蒙川并没有即刻出城,而是折而向北,一路避开巡夜的士兵,直至牢营。临别之前,他想再见见广宁。

一别经年,也不知广宁还在不在,黑暗中早已找不到原来的班房。他运起广宁传授他的传音入密之法,舌抵上腭,回心下颌,凝神内视,吐力送音,“师傅,我是一潇,你在哪里?”

连发三遍,并无人应答。忽觉身后一丝轻响,有人袭来,他不暇转身,急遽俯伏,单手撑地,双脚向后连击。这招“舍本逐末”是他在小岛上自创的,每次与平安比试落败,被其追击时,便用此招自保,屡试不爽。

来人竟是个高手,蒙川连出四脚,全都落空,第五脚刚一踢出,便被其抓住脚踝。蒙川临危不乱,就势翻滚,变脚为膝,半空中接上一记“手挥五弦”直扫来人面门,这是五轮指法中的厉害招数。

来人手上一送,将蒙川弹出丈余,轻松化解掉这一招,口中轻声赞道:“好,好,许久不见,不意你武功已精进如斯。”星光之下,只见其白衣白须,慈眉慈目,正是广宁和尚。

蒙川大喜,奔上前来,扑地便拜。

广宁将其扶起,两人师徒情深,此刻再见,倶是欢喜不已。

时间紧迫,蒙川粗略叙述了两年来的遭际,并告知广宁,今夜就将离开,恳请广宁与自己同去。

广宁仍是固辞不肯,轻抚蒙川项背,慈声道:“佛门子弟本就应舍身饲虎、普度世人,举国之中,还有比这里恶人更多的地方吗?我待在这儿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你年纪还轻,应当去外面闯荡闯荡,以你现在的本事,在江湖上行走自是无虞。日后你武功越来越高,要切记习武之宗旨,在于祛恶扬善,造福苍生,切不可恃强凌弱、任意施暴。”

“我师父座下共有三位弟子。我是大师兄,下面还有两个师弟,一个是广宁,你已见过,日后若有什么难事,求助于他,他定能竭力相帮;我还有一个师弟,法号广孝,已被我师父逐出师门多年,此人阴险毒辣,极擅计谋,你日后若是遇见要千万小心,不可轻易显露武功,更不能让他知晓你与我的关系。”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你我相识是前世积下的缘分,如今缘分已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去吧。”

蒙川见他甚是决绝,心中无奈,只好含泪应允。

“祖意曾明万事闲,谁云方外与人间。卷衣江上秋来别,处处禅心朵朵山。”耳边余音未绝,广宁白色的身影已隐去在无边的夜色中。

蒙川长叹一口气,收回心绪,小心从原路返回。

快到城南,蒙川忽然在街边一栋华屋大厦旁停下了脚步。此时已是深夜,这座三层楼阁却仍是灯火通明,喧闹异常,而吸引蒙川目光的则是檐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运坊”。

他听小钟说过,宝运坊是安陆城中最大的赌坊。如今看来,确是甚是气派。小钟被赦免时曾告诉他,日后想要找他来宝运坊便可。蒙川对这个小兄弟甚是挂念,不愿他待在赌坊这种是非之地。但自己有要事在身,无法带他同行,况且人各有命,也许待在这里小钟觉得更自在呢。

正待离去,忽然赌坊的大门打开,响起伙计的送客声:“大人慢走,明日再来,必能转运!”只见一个肥硕的身躯一步三摇地晃了出来,嘴中不清不楚地咒骂着。蒙川一瞥之下,登时又怒又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令蒙川受尽磨难的营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蒙川感慨报应不爽,自己即将离开时,老天让这个恶人送上门来,他若龟缩在牢营之中,自己还真不好下手。

此刻,营头距蒙川不过十步,以蒙川的身手,一招就能毙了他。

营头一步步走近,觑得越来越清楚,但蒙川紧握的双拳却渐渐松了下来。

不错,若不是营头加害,自己早就离开了这个苦海;但话说回来,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结识广宁、紫虚子,也不会有现在这身本领。广宁曾教导他,只有心胸越宽广,修为才能越高深。此时的营头,在他眼中,不过就如街边的野狗一般,他已无心去击杀。

营头渐渐走远,蒙川倏地起身,追上前去,照着营头的屁股,一脚踹翻在地。左手提起他的后颈,右手左右开弓,连扇他了十余个耳光,直打得他口鼻窜血。营头突出其来横遭暴打,吓得杀猪般嚎叫起来,蒙川长笑一声,将其掷之于地,扬长而去。

四更刚过,城门尚未开启,三丈高的城墙哪里拦得住蒙川。出得城来,蒙川顿觉数年来压在自己身上的重担瞬间卸下,连呼吸都是说不出的顺畅。回想起当日入城时,乃是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今日则是洪武三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整整五年零三天。“呸!该死的营头,该死的指挥使,该死的稀粥,老子不陪你们玩啦!”

离城不远就是涢水,蒙川觅得一只小船,划到中流,收起船桨,往舱中一躺,倒头便睡,任由小船顺流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川依稀听见“咕噜、咕噜”的怪响。睁开眼睛,只见天空湛蓝无尘,两岸群山缓缓退去,身下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一只不知名的水鸟,正单足立在船尾,睡得甚是香甜。日头已是正午,响声正是自己腹中所发。他已整整一天没有进食,难怪会饿醒。

此情此景再惬意不过,若不是腹中饥馁,便是给蒙川千两黄金他也不愿意起身。

他伸了个懒腰,“嗖”地纵身前扑,一把将那只水鸟捉在手中。鸟儿陡然受惊,拼命扑打翅膀,“啾啾”哀鸣不已。蒙川笑道:“嘿嘿,算你走运,小哥今天心情不错,看在你为我‘护法’的份上,就不吃你了。”说罢,一扬手,将鸟儿抛向空中。鸟儿“虎口”余生,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根毛羽慢慢飘落。

蒙川自幼在水滨长大,打鱼摸虾的本事还是不赖的。他一头扎进水中,不多时就捉回两条大草鱼。船舱中有柴草,他生起火来,将鱼烤熟了,吃了个饱。

泛舟顺流而下,船行甚速,蒙川昼夜兼行,一天能行一百七八十里,饿了就到水中捉点鱼蟹,累了就在舱中小憩一会。到了第四天傍晚,已到了武昌府境内,远远已望得见滔滔长江,这里距宜城千里之遥,是蒙川此前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了。

已是深秋,暑气仍未退尽。蒙川脱了赤膊,用手攀着船帮,将身子整个浸入水中纳凉。江面上渔光点点,夜空中星光熠熠,蒙川想起几句诗文,“忆家望云路,东去独依依。水宿随渔火,山行到竹扉。”甚是应景。

忽觉身下暗流涌动,隐约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倏地靠了过来。蒙川不及多想,单臂一撑,双足踏浪,凌空跃起两丈多高。“喀啦啦”,一张铡刀般大小的巨嘴咬在船帮上,登时将船撕出一个大洞。巨嘴上方一对蓝汪汪的眼睛,足有拳头般大小。“好家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高?”蒙川身在空中,既惊惧水中的庞然巨兽,又讶异自己轻功何时精进到了这个地步。

水兽嚼了一嘴木屑,甚是不合口味,头一摆,转身潜入水中,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比牤牛还要粗壮,巨大的尾巴一挥之下,将小船打得四分五裂。蒙川下落时被它的尾巴带到,整个人被扇出老远。饶是他武功高强,胆气过人,亦不敢同这等巨物争锋,慌不迭地向岸边游去。

好在巨兽无意捉他做鲙,并未穷追不舍。

蒙川以前听老人们讲,大江大河中常有蛟鱼河鲨,总以为是乡俚愚民凭空杜撰的,至此方信。

衣食倶失,柴火亦无,蒙川只好在岸边沙地上蜷缩了一夜。

好容易捱到天蒙蒙亮,蒙川胡乱采了些野果充饥,继续上路。小船只剩下几块木板,乘船是不可能了,只能走陆路。好在,前面不远处就是武昌府治所,官道甚是平坦通达。

武昌府是荆楚重镇,商贾云集,百姓富庶。各样店铺鳞次栉比,大街小巷人流如织。蒙川目光所及,尽是繁华,而窥镜自视,全身上下却只剩下一条破烂长裤,须发戟张,形同乞丐。紫虚子交给他的那把小钺倒还在腰间,但那是万万动不得的。

蒙川本想再寻一艘无人看管的小船,只是这里是水陆要冲,到处都是商旅行人,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是无法下手。

从这里到京城还有一两千里路,吃饭投宿都得要钱,也不能真的一路光着身子乞讨过去啊。唉,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怎么办,总不成去抢吧?

抢!这个念头一出,顿时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场景。这几年在牢城里,可没少接触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事情听的太多了,一提抢,眼光立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边的当铺、钱庄、珠宝行上。他自己也是摇头苦笑,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吧。算了,自己就是再不肖,也不至于去当强盗。

行至午后,出了东城,日头正毒,蒙川躲到道边的柳林里休息片刻。

吱呀呀,远处官道上驶过来五六辆马车,车厢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蒙川喵了一眼,只见车上载着些家具什物、箱包行李,看样子是大户人家迁徙。他听犯人们说过,听车轮的响声,看带起的灰尘,便能分辨车中是否有红货,这本事他还没学会。

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得马匹惊嘶不已,有人厉声咤道:“爷爷在此,不想死的就把钱财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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