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抬起头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靠西第二个窗户里的灯忽然灭了,整个窗户顿时暗了下来。
陈双宝就觉得自己的双脚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心却跳得扑通扑通的响。不是他多想,就是没有前几天的事儿,任谁也不可能不想,刚才两个人兴高采烈,脚步匆匆的样子,现在呢,灯关了,高威还没出来,他们在干什么?
陈双宝脑子里迅速地回想起过往的种种,他冷静下来,上楼把花放到了青青的门口,转身离开。
陈双宝以为自己很酷,其实他真误会了。就在他在门外纠结的时候,屋里两个人正忙成一团,因为灯管坏了。屋子里忽然暗下来,两个人的眼睛一时还不适应,等适应了才想起找备用的灯管。左青青是个吃粮不管事的人,她哪知道灯管放在哪儿。找了半天,还是高威决定出去看看哪家店还没关门,赶紧买一支吧。
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的玫瑰。“怎么回事?”
左青青闻声跑出来,抱起花儿,和高威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突然说:“双宝!”她抱着花儿飞跑出去,可陈双宝连影子都没有了。
已经入夜了,街道上的人很少,左青青抱着花儿,慌不择路地寻找着,陈双宝,他一定还没有走远,他在哪里?是不是躲起来了?已经误会一次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如果再让他误会了,会怎么样?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不知道往哪儿走,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会儿往西走走,一会儿往东走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等高威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满脸泪水。
“我没有追上他。”她虚弱的话,让高威心里一阵心疼。
陈双宝从公寓出来,似乎没加思索,就坐上了出租车。等左青青出来的时候,陈双宝已经出了市区。
这是一座以煤炭为主的资源型城市,也许是煤矿工人占主要成分的原因,人口不少,也没有都市的繁华。车窗外是无边的暗夜,车灯的那一束光亮,显得那么微弱单薄。司机总想找个话题,打发一下沉闷的时光,可任凭司机找什么样的话茬,陈双宝就是沉默。一言不发的乘客,让司机觉得不安。
其实现在的陈双宝心里很乱,他不断地告诫自己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他看着车灯的光柱,努力地掏空脑子里的思想。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抓住船帮。
尽管夜深了,可矿大楼前的几家小饭店依然灯火通明,煤矿的工作不分昼夜,酒馆也是不分昼夜。
陈双宝迈步进了一家小饭店,老板很熟,热情地招呼他。
第一次,陈双宝一个人喝酒,说不上什么心情,空空的。想起有时很讨厌那些下了班就喝大酒的工人,现在自己也坐在这里,酒的味道变得很亲切,酒馆里烟的气味也很亲切,连邻座几个人大着嗓门的说话声也显得必不可少。
“矿长,来,一起喝!”
“好,一起喝!”有人坐在他的对面,有人坐在他的旁边,他的眼睛已经认不清是谁,只觉得气味都很熟悉。
醒来的时候,阳光很明亮,头很痛,面前是张小雨那张安静的脸。
“我……”
“酒精中毒。”
“中毒?还有别人吗?”他模糊地记得喝酒的不是自己一个人。
“酒精中毒就是酗酒,就是喝多了的学称。”这个小丫头,说话的腔调好像是谁欠她钱似的,就这样做大夫?
“我怎么来的?”
“老板把你送来的”,她忽然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还欠人家的酒钱。”
陈双宝忽的坐起来,手上的针差点儿碰掉了。
“你干什么?”她眼神犀利,盯得他心虚。
他想把针拔掉,被张小雨抓住手。
张小雨一把就将他摁倒在床上,这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
“那我打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就是喝多了,没事儿的吧?”还真管用,他老实了,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张小雨忍不住笑了,“你师傅说请你去家里吃饭,我妈给你炖鱼汤呢,打完了让我押你回去。”
“就这点事儿,你怎么谁都告诉?”
“我告诉谁了?他们是惦记你,别不知道好歹。”说完这话,张小雨后悔了,人家是矿长,我这不是口无遮拦吗?她吐了一下舌头,赶忙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陈双宝昨天为什么喝那么多的酒,李玉兰还是交代张逢春,别问,那孩子心事重着呢,让他好好吃点儿东西。张逢春还真听了,饭桌上闭口不谈,喝酒也不谈下岗方案的事儿,只是一个劲儿让他喝汤。
四个人的餐桌,张逢春缄口不语,李玉兰夹菜添汤,陈双宝敞开肚皮的一副吃相,看得张小雨忍俊不禁。
吃过饭,陈双宝勤快地帮着李玉兰收拾碗筷,张逢春就一个劲的瞪张小雨,支使她沏茶倒水。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吵闹声,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楼板都颤了一下。
刘爱萍抱着孩子来了,哭得像个泪人。
“梁二下岗了!”
不想说不想说的,还偏偏有人说,李玉兰一看这是拦也拦不住啊!
“全班组的人,哪个技术能比得上他?虽说是个农协工,可也干了这么多年了,要是政策不改,早就转正了,偏偏就他命苦,什么都赶上,下岗就下他。全班组的人都说,就是下一个也得他下。”
“那没有农协工的单位就不下岗了?”李玉兰在一旁哄着孩子,总想把话题岔开,张逢春忍不住接了茬。
“也下,你没听说吗?有抓阄的,有投票选的,啥招都有。要说是抓就抓上,投票选上大伙也认,最可恨的就连一个班长也整点儿事捞油水,送礼的留下,不送的扒拉下来。”
“那要都送礼呢?”张逢春是明知故问,李玉兰在一旁用眼睛瞪他。“那还不是明摆着,谁送得多谁留下,下岗下岗,有人因为下岗吃不上饭,说不定还有人发财呢。”话音还没落,陈双宝从厨房擦着手出来了,刘爱萍一下子住了嘴,气氛有点儿尴尬。
“这孩子帮我收拾,比小雨都强,歇会吧,喝点儿水。”李玉兰想打破尴尬。
“我回去了,你们聊吧!”陈双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一离开,李玉兰就狠狠的剜了张逢春一眼。
李玉兰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刘爱萍的话,陈双宝在厨房里听得真切,心也被刺痛了。
离开张家不远,陈双宝就看见一栋楼前围了一大帮子人,一个个的仰着头向上看。
他停下来,仰头一看才知道是有人跳楼。
楼顶的平台上一个人已经站到了外侧。
“怎么回事?”一看矿长来了,马上有人向上说话,“先别跳,陈矿长来了!”好像陈双宝是为了他来的。
“机电厂的付升子,大名付东升,下岗嘛,想不开!”
“心眼小,回家媳妇儿再埋汰几句就想不开了。”旁边有人向他介绍,可说话都挺含蓄的。有几个人试着从外楼梯向上爬,想把他拉回来,下面的人也越聚越多,楼顶上的付东升没见过这个阵势,几乎失去理智,大喊着:“别上来,上来我就跳,跳下去!”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你先听我说几句,我说完了,你再决定跳不跳,生命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你自己选择。”陈双宝走到最前面,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