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火车才到站。一下火车我便迅速的换乘通往山里的汽车,一路上我都在期待自己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
故乡下着雪,不过还好,并没有阻住道路,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山上河里都是积雪,河面上还有些人正凿开冰面捕鱼,自己以前和父亲也这样捕鱼来着,不过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似的。树上的雪时不时由于鸟儿的活动而掉落下来,看来毫无生气的季节却还是蕴含这预想不到的生命力。
车上也并没有几个人,除我之外也就几名妇女,一个带着小孩的老人。妇女们谈论着雪,讨论着明年的庄稼,冬季的食物,谈论着前几天他们捕到的熊。而那个孩子将手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的望着雪,时而转头问老人一些问题,不过却听不清楚到底问了些什么。
车绕着山路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弯,时而加速时而刹车。也许是快要到了目的地,我的心才走了些许的放松,不再去想那些难以解决的零零碎碎的事情,也只是静静的望着窗外,不过却时不时由于呼出的气在窗上结起了水珠让自己的视线模糊了。车来了大约四五个小时,我在一个桥边下车。车上的人也并没有由于我的下车而受到打扰,她们讨论着唯独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不过司机却很和善的说了些告别的话。
“雪天路滑,看你这样也是刚才回到这里吧,走路还是得小心些啊。”
“谢谢。”我笑着回答着,然后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他也挥了挥手便开车走了。
这地方也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唯独的就是这样的雪季里,河水都结冰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寒碜,才意识到这里的季节原来也到了这样冷的时候了。我延着石头铺的路一直往前走,这个自己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的地方却显得极为的陌生,走在路上都有些误入歧途的感觉。也许由于一整夜的不眠不休,走了不长的一段路后便有些头晕,随后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正好,从这个地方便能看到村子所在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看着很久不曾见过的村子和雪天里的森林,心里宽慰得有些悲戚,总有种浪迹天涯归家的感觉。我坐了不一会儿,几个人从山上下来,那是村子里的人。他们也一眼认出了我。
“唉,羚,回来啦。好久没有看到你咧。”其中的一个中年男人说到。
“嗯,也刚刚到。”我向他们打了招呼,便起身同他们一起回去。
“这些年都没看到你,也没见你回来过,还真的有变化咧,变成大男人了。你爸见到我们都提到你咧。”
“也没多大变化,趁着年轻出去看一看也挺好的,到现在却还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了。”我笑着说的,却差点哭出来。
“不过,回来就好了,无论怎样,家还是得回的。”他们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如同他们以前拍我肩膀一样。
“你们到山上做什么?这么冷的天。”
“去下套子,不知怎么的,这几年冬天也河里鱼好像消失了怎么的,也就只好到山上打猎。运气好的话,还能抓打熊野猪什么的。”“前几天隔壁村就捕到一头熊,着实不小咧,好几个大汉才能抬动。”
“以前不是从来没有这样过吗?”
“现在不同以往了,说不定等几年就只能出去了,不过还不错。”他们这样说着,显得有些不悦。
“那还真是意外啊。”
一路上我都与他们说说笑笑,谈着村子的事情,外面的事情。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才在一个分叉路口分开了。
“唉,羚,代我问个好,之后要来我家啊,我请你吃我们捕到的野猪。还要再给我们讲些外面的东西咧,还真是有趣。再见了。”
“嗯,会的,再见。”我向他们挥了挥手便走了,他们也说着走远了。
天已经快要黑了,我快步往家走去,尽管已经疲惫不堪了。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做响,雪界的尽头有些昏黄,似乎已经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我拖着自己僵硬的身体,一步步靠近了家门的院子。
我站在家门口,一如既往的门,一如既往的屋顶,一如既往的屋后门前。这个饱经风霜的避风港在我这个漂泊之人看来亲切得悲戚。门前的水塘,水塘边的枫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我站在门前,踟躇不前,害怕一开门就会惊醒恶魔一般,但我必须要进去。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手在干干的门上敲击着,一声声都仿佛是在敲打自己的心。
我听着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一声声儿歌一般熟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父亲。第一次感到归家是如此的令人感动,那样的能让人忘掉疲倦。我就定定的站在那里,等待着。
开门的一瞬间,我哭了,但我还是笑着。
“爸,我回来了。”我拥抱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回来就好了。你妈妈等着你咧,快进去吧。”
“嗯。”
父亲用他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就同安慰儿时丢失了玩具的我一般令人怀念。
我跟在父亲身后,显然已经比以往更苍老的身躯却坚韧得如同老树。走过了院子,父亲推开了门,屋里的火炉烧得并不旺,但身体还是感觉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终于回家了。猫已经躺在火炉旁的椅子上睡熟了,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回来。
放下背包,我便推开门进到里面的房间里,而母亲就躺在同样温和的时光里,同那只猫一样。昏黄的灯光里,我隐约的看到了母亲头上的羚羊角,手也同羚蹄一样了,身体也几乎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我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如同初春融化哦雪水一般,将脸颊都湿润了。我坐到了母亲的身旁,在自己模糊的眼中,看着她的样子,就如同审视自己的人生一般,有些无地自容。我握住母亲的手,已然没有以前的温润,坚硬冰凉得毫无生气。捋了捋母亲的头发,从她再没有以前洁白的脸上我看到了痛苦,然而这也将不复存在了。
“羚,喝口水吧。”父亲端了一杯水走了进来。”
“嗯。”
我接过了水杯,父亲便又出去了。我坐在那里,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心凉,我只是呆呆的坐在母亲的旁边,她从前也这样照顾生病的我来着。最终,尽管很难受,我却还是趴在了床边睡着了,睡得一点也不觉得孤单。不过这并不会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