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沈安,更恨自己,死后化作游魂的这段时间,我从未有哪一刻有这样痛恨自己只是区区一缕游魂,我不能质问她为什么活了下来,我不能冲上去,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凶狠的目光,为什么沈安永远都有那样的运气,为什么我永远是被舍弃的一个。
我站在沈安的面前,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只能站在她的面前而已。
“我为什么会被留下来?”我问卫沈钦。
卫沈钦把刚给周习孟买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眼都没抬地回答我,“这要问你自己。”
“你能把我送走么?”
“不能。”卫沈钦将病床上的桌子支起来。
我制止他掰开打包盒的动作,“为什么,你明明有办法可以送我走。”
“为什么!我已经回答过了。”他拨开我的手,继续进行未完的动作。周习孟见我的面色不善,小心翼翼的发问:“桑桑姐,怎么了?”
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攥紧了拳头,双膝一屈,跪在卫沈钦的面前。
“我求你帮我。”
卫沈钦看向我的目光没有分毫的动摇,甚至没有一丝丝的波动,他面无表情的对我说:“江梓桑,我说过,我看上了你。”
周习孟举筷子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我摇摇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妄想从中寻找一丝丝的玩笑痕迹,或者只是他卫沈钦为了战胜我故意给出这样的理由,但卫沈钦的眼神那样认真,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可能,你到底看中了什么?我是鬼啊!我有什么?我会有什么?”我下意识的发问。
卫沈钦弯腰将我扶起来,抬起左手放在我的脸上,指尖拂过我的脸颊,然后说:“我知道自己看中什么就好,你不必知道。”
他移过来一张椅子,拆开另一份打包盒中的饭菜,不再给我任何的目光或者表情,全然不管石化状的周习孟,以及被雷劈中的我。
卫沈钦慢条斯理的只顾填饱自己腹胃的行为激怒了我,我袭上他的肩膀,非要他出一个答案,但卫沈钦比我更快一步的捉住我的手,伶俐的从我身上取走袖扣。
没有袖扣我可以轻易的穿透他的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狰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我歪头瞪着眼珠伸着长长地舌头半个脑袋穿过饭盒出现在他的面前,妄想此举能恶心恶心他,但卫沈钦拨了拨我眼珠子下方的一片瘦肉,夹起被它遮住的一块辣椒。在我的注视下放进了嘴里。
我瞥见周习孟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默默移开的目光。
我从来不是卫沈钦的对手,我可以搞定世界上百分之九九的男人,但卫沈钦是百分之一中的那一个。
“我回公司一趟,你留下来照顾他。”吃完饭后卫沈钦将袖扣往我和周习孟身上一粘,留下这么句话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我不干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管他。把你的烂扣子拿走啊!”
卫沈钦大步一迈,跨出门去,顺便将门带上了。
周习孟从床头柜中掏出手机准备玩游戏打发无聊地休养时间了,我阴风瑟瑟地瞟了他一眼,他立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对我解释,“八点了,桑桑姐。”然后把手机放了回去,一点不像撞了脑子的人,比我当时吓他的时候机灵多了。
“你脑袋怎么回事啊,好好地怎么就被他砸了。”今天忙了一通稀里糊涂,这时候我才想起问他这事的起因。
周习孟挠挠后脑勺,“今天卫总和发行部的几个负责人开会,临时抓我过去做会议记录的,发行部那边最近出了点儿事,卫总就让他们挨个做报告,听到一半就发火了,大骂了其中一个人跟着就摔了烟灰缸,我就坐那人旁边,他反应快偏头躲了一下,我没防备就被砸了。”
“看他一脸暴君样儿,草菅人命,你们公司不少人被荼毒了吧。”
“没有,我今天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火,平时他看起来都很和善,我们这些基层员工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笑着给我们回应,而且也是他来了之后,我们公司福利制度得到的完善。”
“哎哟,都被他砸上床了还止不住的夸呢,被他灌迷魂汤了是吧,看你这闪闪发光奴性,是不是这会儿特恨自个儿是个男人啊!”
“嘿嘿嘿,我是女人也没用,卫总是行走在云端的人,能捻捻他的衣袖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周习孟眼中闪着狗腿子专用崇拜牌目光。我瞟了他一眼,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我跟你说不着,你被他洗脑已经病入膏肓了,也不想想他要真像你说得那么‘和善’,你这会儿能躺这儿吗他能不答应帮我吗?”
“桑桑姐,你不要这样说,卫总真的不是故意砸我的,失误而已,而且,我相信,时候到了,卫总一定会帮你的。”
“他用烟灰缸砸人的事实你否认不了吧,他原本存着这种心思,你不过是倒霉的那个‘人’而已。”对着他的脑袋瓜作势捻了颗大栗子,念在他脑袋上开了个口子的份上没敲下去。
周习立即抬手护住脑袋,战战兢兢的对我求饶道:“诶桑桑姐,你能不能不那么暴力啊!”
“行啊,我早点往生,你早点解脱咯。”
“卫总一定会帮你的。”
“算了吧,我可劳他大驾。”
“可是桑桑姐,我怎么帮你?”
周习孟盯着天花板问我,我低头看着他的脸颊柔和的线条,清隽的小脸,传说中的鬼附身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如果可以附身在周习孟的身上,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笑,大概笑的十分猥琐,周习孟脸色变了变
“桑桑姐你别盯着我笑得这么······”
我温柔的抚上周习孟的额头。“恩,大概体温正常,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周习孟点点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大概是对我突然的殷勤难以适应,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但周习孟比我更先一步地拿了起来,麻利的将瓶口拧开,咕噜噜喝了好几口。
“慢点儿,别急,又没人和你抢。”周习孟这才把瓶子放了下来重新躺回床上。
“你再睡会吧,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我说着边帮他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小护士这时候走了进来,叫着周习孟的名字说测体温。一抬眼见周习孟这么大个帅哥躺床上,瞬间温柔无比,递体温计的动作一收亲自上阵扒他衣服,眉眼弯弯勾着嘴角朝周习孟笑得一脸心怀不轨,要多热情有多热情,又是嘱咐休息又是提醒吃药,又是给拿水又是帮摇高床,可惜周习孟一脸惶恐不安,明显很不受用。
“周习孟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小护士走之后他大出一口长气,我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的对他发问。
周习孟的肩膀一抖,嘴角抽了抽,立马否认道,“怎么可能,我是直的。”
“是不是喜欢上哪个男人了?”我再次快速发问。
“没有。”周习孟脱口而出,但他目光躲闪,手指间无意识的小动作立即出卖了他。
“从实招来啊!我虽然不能帮你测体温拿水摇床,但姐姐好歹是个情场高手,你要真喜欢男人,怎么着我也能给你提点建设性意见。”我无比真挚地劝服他把真像告诉我。
“对我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怎么说咱俩是一起长大的姐弟,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对我你还不放心。再说了你那一声声儿的姐姐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你白喊了呀。”周习孟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眼又飞快的移开目光。我最后再给他补上一记定心丸。
“我迟早是要往生的,可你还有大把好日子要过呢。你知道我无父无母,唯一几个兄弟姐妹就是福利院从小长大的你们几个了,其他人我也找不着,找着了他们也看不见我,就一个你在身边还能照料着,所以怎么说走之前我也要看着你落实了终身幸福呀。从小你就招人欺负,喜欢比你强壮能保护你的男人也是正常的,再说了,你喜欢谁关别人屁事儿。重要的是,让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对不对?”周习孟的脸色明显缓和许多,我抓紧机会发起最后的攻击,“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卫沈钦?”
周习孟立即摆手,连连说:“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
“这么说,你还是喜欢上了某个男人?”
周习孟咬着唇别开了脸,我了然的点点头。胆小平凡如周习孟,却依然有勇气和幸运喜欢一个人遇见一个喜欢的人。我拍拍周习孟的肩膀,对他说:“没事,很正常,能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告诉我他什么样儿,有姐帮你筹谋划策,什么样儿的男人搞不定。到时候你俩双宿双飞,姐我往生逍遥。两全其美。”
“姐,这和你往生有什么关系。”
“恩,这个嘛,你看童话故事书里面,结局都是‘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地生活。’那巫婆呢?成全了王子和公主,她也逍遥快活去了嘛!”
“桑桑姐,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属性是巫婆了。”周习孟胆儿倍肥的取笑我。我出手就给了当头一记爆栗子。以儆效尤。
“别打岔,说说吧,你喜欢那人怎么着啊?”
周习孟开始还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眼色,后来边说边看我说的眉飞色舞的,等他一通巴拉巴拉,夜色更加深沉,而我也基本上了然。
“很晚了,帮我裙角上那枚袖扣取掉,你赶紧睡觉,我溜达溜达去。”
“桑桑姐,你要帮我保守秘密。”
“废话,我还能对谁说去。赶紧睡吧你。”我从床上跳下去。
“你去哪儿?”周习孟还要问。我对他摆摆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太平间。”
身后传来一阵被褥翻腾的声音。
变成鬼之后我胆肥了不少,没什么地方是不敢去的,一方面是因为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触,另一方面是见过太多死态狰狞的脸,但纵使死态再如何丑恶,却是同我一样的存在,和鬼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容易的多。这所医院的太平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上下两层,面积不大,我穿过住院部与门诊楼之间的花坛,遇见了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小鬼,他们坐在大树下,表情各异,气氛不像十字路口那样和谐欢乐。这样一来我也不去太平间了,直接在他们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家这都刚死没多久呢吧?”我试图打破沉重的氛围。
坐我身侧一个大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对我一派轻松的说出这种话十分不理解,想想我刚死的时候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啊,哪有现在这么超凡脱俗,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他稍许安慰,说道,“大哥,你心梗死的吧!心梗死得好,不仅有个全尸而且模样不受损,抢救那会儿肯定遭了不少罪吧,不过也还行,遭罪也是无意识的情况下受的,基本上你都不记得,不过看你这样,抢救的时候就离体了吧,其实要死吧,抢救的时候离体最好,没动刀子,还能留个‘人样儿’。”
“姑娘,你说的什么话啊!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死留下一老一少一小的,人家可怎么活呀!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呢!”一个双腿模糊的妇人不满的冲我囔囔。我扫了她一眼,继续说道:“阿姨,你车祸死的吧,家里也有一老一小吧,活着的时候为了这一老一小没少操心吧,担心老的身体,担心小的学习,担心每个月那点儿衣食住行的花费,交代遗言的时候肯定还惦记着孩子呢吧。人有人的活法,鬼有鬼的去处,你活着的时候操心也就罢了,毕竟你还能帮活人干点什么,你都死了,还惦记他们怎么活,有什么用呀。你呀,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走就赶紧走。别耽误自己过下辈子。”
“姑娘,你这么说,你自己个怎么还在这儿啊?”我身旁的大哥扭过头来问我。
我冲他笑了笑,露出一个惆怅又无奈的表情,声音压低了回答他,“我惦记一个人呢,几个月前她出了车祸,我跟着就出车祸死了,她现在就在这医院养病呢,不看她平安出院,我不放心。”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呢,我在这儿待好几个月了。”鬼群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冲我问道。
“她进来之后情况一直不大好,我就在她身边守着,这两天刚出来转悠。”
“车祸的时候我刚送医院就死了,她倒是活了下来,可惜成了植物人,我也一直在这儿守着她,偶尔出来转转,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的人我全认识,你惦记那人是谁呀?”小伙子还挺痴情,一听我说自己守着一个人,忙不迭的跟我说话。看他那一脸真挚的样儿,我别开了目光说:“沈安,3栋509病房沈安。”
小伙子手一扬指了指我,然后走到我面前坐下,热情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哦!她呀!我知道她,她和我女朋友差不多时候进来的,你是她女儿吧,都这么漂亮。经常来看他那小伙儿是你弟弟吧,你们姐俩可真孝顺,我看你弟没两天就过来一趟,陪着她聊天给她喂吃的,她恢复的算快的,估计没多久就能出院了,不像我女朋友,醒不醒都成问题呢。”
“那你知不知道,她怎么出的车祸?”我赶忙问他,他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才意识过来有些不对劲,解释道:“我在外地工作,我弟说她出车祸了,我就着急忙慌的往这儿赶,疲劳驾驶,半道上飞出了防护栏死了。等我缓过来赶到这,我弟什么都办好了,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进的医院。”
“真可惜。”鬼群渐渐朝我们聚拢,听我说完无不啧啧叹息。那小伙儿也叹了口气,说:“具体的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那会听你弟弟打电话的时候糊里糊涂的也没记清楚,好像是她去很远的地方给一人送东西,返程的时候天黑又下雨了,和一辆车子迎面相撞,对方当场就死了,你妈送医院的时候也差点救不过来,当时就召集了好几个科室的专家会诊,抢回来一条命。从她进医院我就看着的,伤的很严重,全身都是血。”
那天下雨了?我为什么深夜要去那里?那里是哪里?我在哪看见的救护车?沈安去给人送东西?她给谁送东西?为什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