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傻子哪来的?”“我不知道,前年来的,这里的人总给他吃的,他就不走了。”我看了看他,才注意到,他没有双脚,齐齐的足踝就像两根棍子支在那里,咧着嘴嘿嘿傻笑。就会一句话:你干啥去。回到家,老爸预期的“问候语”随着关门声,开始迸发:“你不是觉得很能打吗?特种兵就这么两下子啊?”老爸看着电视,看也不看我一眼。他不会担心我伤势如何,在学生时代,我受伤是常事。每次只有妈妈会看看伤得怎么样。记得初中的时候,我被三个外校的同学围攻,我捂着脑袋回到家。本以为只是几个包,哪知手一松,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得满地都是。老爸只是瞟了我一眼说:“今天是几对几啊,看样子没赢啊!”因为这些事,我总是觉得父亲并不在乎我,所以我自然跟母亲亲近很多。我回到自己的屋里,门一关,躺在床上,懊恼不已,还是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哪招漏空了?天快黑了,我的“乖”妹妹才放学回来。吃过饭就来慰问我这个“伤病员”:
“哎哟,特种兵同志,听说勇斗歹徒,英勇受伤啊!”“去,去!一边去。”
妹妹大笑,关上门出去了。小伤没几天就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炎热的天气熬得我都想把身上的皮给扒了。连野、邵年早已找到工作,开始上班了,而我这个堂堂的特种兵尖刀班班长仍在家服预备役。父亲四处求人,给我安排工作,邻居这姨那叔的问候语也是“什么时候上班啊”,“分到哪了”,烦得要命。这个时候,我开始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听三叔的安排:在部队提干。但是,现在想这些都晚了。只有看着老爸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给那个送礼。但爸爸沮丧的脸上依旧清晰地注明着--我的工作仍然没着落。
连野是油库的保卫,一个班一天一宿,休息一天,所以他一休班就来找我玩。他告诉我,油库给他配备了一把五连发,天天没事就在油库的后面放枪玩。因为他爹是分局治安处的,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他的领导也不怎么管他,每个月给他开个1000多块。工作看上去还是很清闲的,不过连野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喜欢枪。
邵年是我们三个中最早分配工作的,还没复员,家里就已经把工作找好了。据说档案都没进民政局,就直接飞到了单位。他被分到了幸福路的自来水公司,做水务稽查。每次他俩见到我,总会给我讲些单位上的事。听完后,我多少有些失落,都已经半年多了,我的工作仍然没有眉目。
那天的一大早,连野刚刚下了夜班,就蹿到我家里。我们家的门最讨厌他了,有门铃不用,偏偏喜欢“咣咣”地砸。
“兄弟,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出了点事。”“什么事?”
“昨天来了一个油槽车,灌了不少油,结果会计点钱的时候,发现有1000多假币……”
“假币也归你管?”“不是,不是,当时那车还没走,会计让我赶紧拦住那车。我什么素质你知道,我一个箭步,都没走门,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后来呢?你说话怎么这么慢啊。”
“你急什么,后来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呢!我还在飞的时候,人没落地,子弹已经上膛了,这就叫素质。我脚刚落地,那车就启动了,我就往车前一站,大喝一声:‘停车!’你猜怎么着?”
“他敢撞你?”我哼了一声。“哎,你真说对了,那车子犹豫了一下,接着,车就启动了。一踩油门就冲我过来了。我一看,来真的。一拉梭子子弹就推上了……”“你刚才飞出去的时候不是上膛了吗?”
“他们不是没看见么,你别打岔,子弹都上膛了,我心想,这车该停了吧,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结果车没停不说,按着喇叭冲着我就开过来,要撞我……”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小子当时一个鱼跃,在地上滚了一个圈,然后非常潇洒地举枪射击。”不是危言耸听,我对连野的了解,就跟农民兄弟了解大粪一样,这个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的。因为在部队的时候,我就亲眼见到他把一个偷白菜的人,打到医院住了半年多。因此那一年他没领到一分钱的军贴费。
连野眉飞色舞地比画着:“我什么身手啊,能让他撞着,我的第一套方案是一个后倒,从车底下过去,然后从后面上车,对付司机。但又一想,汽车不是坦克,万一司机打个方向,我不就那啥了吗,所以我当机决定,第二套方案,一蹿,跳到一边,就那么轻轻一扣……砰!我想我这一枪绝对没给咱特种兵丢脸。”从连野脸上的神情来看,一定是圆满完成任务。
“真放了,说吧,是不是冲天放的。”“骂我,冲天打谁啊!”
我看着他那股自豪劲儿,真想知道这个虎玩意儿,一枪的后果。“哈哈,一枪喷车门子上了,倒镜都打飞了,这五连发近战可真有威力啊。”“人呢?”以我对这枪的了解,那么近的距离,击穿车皮应该是没问题的。“一个重伤,一个轻伤,都在公安医院躺着呢,哈哈哈……”连野说完,大笑。“你还笑得出来,你开枪把人打成这样,打死了我看你还笑不笑,1000块钱,至于你这样吗?”此时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一枪究竟给连野带来了什么样的感受。但我看得出,他根本就没拿这一枪当回事,我便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讲。
“后来,油库的经理,我家老爷子,都来了。还是我爹厉害,居然把刑警队带过去了,到那又拍照,又取笔录。后来他们一商量,居然说我这一枪属于正当防卫,我们领导说我为保护油库财产,表现出色,还奖励我3000块钱。哈哈!”连野说着说着就拍了拍上衣口袋里鼓鼓的钱包。
“连野啊连野,你是不是虎啊,这一枪如果出了人命,你老爹就算是局长也保不了你啊!”“至于嘛,他开车撞我,我不反抗吗?你忘了,咱们队长怎么教咱们的。先发制人,才是胜利的关键!”“老大啊,我们复员了,不是在部队那时候了。再说,你只是一个油库保卫而已。”
“你真会打击我,我总不能让他把我撞到公安医院去吧,反正枪我放了,没事不说,还有奖金。就这样!报告完毕,精彩不?”
“不是,我想问下,因为1000块假币,奖励你3000块真钱,他们脑子不是进油了吧?”
“你怎么能这么算?胜利不能与战利品相比的。”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连野从兜里拿出一盒中华,扔给我:“给你一盒,给邵年留一盒。对了少白,有个事儿。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发现你们这个单元里,好像有一个小妞,个子一米七,挺瘦的,我就看到一个背影,估摸着前面也差不了,你认不认识……”正说着,老爸推门进来:“小野来了!”
“叔好!”连野就是嘴甜。每次到我家,我爸妈对他都特别好。“中午在这儿吃饭吧!”爸爸客气道。“不了,一会儿我们出去吃。”“怎么中午请我吃大餐啊?”我瞟了他一眼。连野又拍了拍上衣口袋:“请得起,有福同享嘛。”
临出门,爸爸叫住我:“晚上早点回来,我找你有事。”老爸的神情很严肃。我点点头,拿上衣服,随着连野走下楼,他还念念不忘地问我:“说啊,那小妞你认识不认识啊?帮我联系联系。有偿的。”“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啊?得点糟钱,你就烧包吧。”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楼上郑阿姨的女儿。我复员之前,郑阿姨就跟我妈说过,想把她家姑娘介绍给我。但我回绝了。
“你不说是吧,把烟还我……”“什么人!见色忘义的野驴。”
“我告诉你啊,我这个外号,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什么野驴野驴的,多难听。再说了,都没见着正脸,我倒想忘义。”
我们俩去了道里的曼哈顿商城,转了一圈,连野也没买什么,就花了2000多块。还买了三块假劳力士手表,邵年我们三个,一人一块。这个习惯是我们在部队的时候养成的。当时,家里汇的钱,不管谁的,不管多少,肯定是我们三个人分着花。后来,我让家里少汇点,我妈却感动地在信中说我长大了,知道替家着想了。每次仍然多给,其中苦闷无法言喻。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一进门,才发现三叔也在。自从我复员回家到现在,三叔还是第一次来我家。说实话,我不想见他,复员半年多了,他愣是跟我这个侄子较劲儿,就是不给我安排工作。我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至今还在生我的气。听老爸说,三叔为了给我办提干的事,跟部队的干部喝得都吐血了,在铁路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脱下鞋,走过去:“三叔来了。”三叔没答理我,一副官架坐在沙发里,喝着茶水,妈妈示意我坐在一边。
“你三叔给你办好了工作,你好好感谢你三叔!”老爸欣喜地说。“啊?有工作了?在哪啊?”
“警察!”妈妈说。
“真的啊!那可太……”我激动地差点蹦起来。三叔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这回你再给我丢脸,就别怪我不管你了。”“是!放心吧三叔!哪的警察啊?”说着,我给了三叔一个标准的立正。
三叔看看我爸妈,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现在还定不下来,具体到哪里再说,你还小,可能先到派出所实习。”
“哦!”我多少有点失望,觉得当警察就应该是当那种出生入死的特警,要不怎么对得起我这个特种兵。
复员军人回地方,最想进的就是公检法这样的部门。好在我在部队入了党,而司法部门也喜欢招收特种兵,没别的,素质好,能吃苦,又赶上今年扩编,三叔一顿酒,我的工作落实了。
当天晚上,我兴奋得没睡好,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连野和邵年。“这个消息,我早就听我们家老爷子说了,这批政审很严,只要党员,我是因为没有入党,才没有弄进去,要是在部队的时候听你的就好了……”连野有些遗憾地说。
想想,刚脱掉军装,就穿上了警服,我简直太兴奋了。并不是因为职业有多么高尚,我真正在乎的其实是枪,我喜欢那东西,有灵性,握在手里踏实。说实话,我没敢想过回地方当警察,据说要走不少关系才可以弄进去。如今,这不敢想的事情却实现了,我有点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正所谓“好饭不怕晚”。
第二天,三叔来电话,告诉我下周一报到,让我在家等着他,他把我送过去。算算还有4天,觉得日子出奇的漫长。在这4天里,妈妈根本不让我出门,生怕我出点什么意外。我就索性在家里看警匪片。妹妹知道我当警察的事后,阴不阴、阳不阳地扔了一句:“这样的人,在学校打架出名,在部队又‘强化’了四年,混进党组织不说,今天居然又打入了警察队伍,社会的治安会好到哪去?”但我心情好,不生气。那几天,我天天看着日历,希望周一快点到来。
警察不是这么干的
今天已经是周一了,凌晨三点……
我早早醒来,昏暗中,瞪着眼睛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嗒嗒”走得真慢。我索性坐在床上,抽着烟。
五点:老爸起来去公园锻炼身体。六点:妈妈开始做早饭。
七点:我收拾完一切,站在窗前,等三叔的车。八点:小区门口仍没有见到三叔的车。
九点:妈妈跟我一起站在窗前,等三叔。
……
下午快两点了,三叔才出现:“上午我有个会,走吧!跟陈局长打过招呼了,你先到刑警队,那个刘队长上午有案子,现在他在,我带你过去。”三叔带着我走下楼。
“刑警队?”我来不及多问,照照镜子,跑下楼,钻进三叔的车里。当车子停在动力刑警二队的门前,我感觉自己有些紧张,跟着三叔走进这幢灰色二层小楼。楼道来来回回的都是警察,他们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便继续忙着手边的工作。那时警服仍是绿色的,比军装暗些。那些人穿着显得有些不是那么很合身,略显邋遢。
我们上了二楼,推开门,里面站起一个人,非常客气地跟三叔寒暄着:“上礼拜,陈局就通知我了,你那么忙,也不用亲自跑一趟……”后面的话,基本上都与我无关。我像一棵大盆景一样立在一边,环顾着四周,锦旗、电棍、手铐、防弹衣、钢盔……直到我看见三叔站起来,指着我说:“这孩子不听话就狠狠收拾,别看谁的面子。”刘队送走三叔后,门一关,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
“坐吧!”刘队指指我身后的凳子说。我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放松一点,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人民警察了,你身上所担负的是人民群众的安全……”眼前这个刘队神情庄严地说着,而我心里却在笑。刚入伍的时候,就听过这一套,如今从一名警察嘴里说出来,语句差不多,但是味道上似乎显得小气了一些,我很耐心地听着。
我听了一会儿,才想起临出门,妈妈塞在我兜里的“玉溪”,忙不迭掏出来,递了一支。刘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问道“:你烟抽得很勤吗?”我摇摇头,“不,就是没事的时候想抽一支,要不这盒烟给您留下吧!”我把烟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刘队看看我,哼了一声:“小子还挺会来事儿的嘛,这烟你拿回去,我抽不惯,年纪轻轻的还是少抽点。”“是!”我一个立正。他看着我笔直的站姿,笑了。“暂时你先在内勤学习,按理说,你起码应该在派出所实习一两年以后才可以进刑警队的。既然你已经直接来到这里了,咱们就从头学起。不管你们家什么门子,做警察这行是不讲关系的,该上的时候,我不管你是谁的侄子,明白吗?”
我感觉刘队明显在给我施压,我点点头。他继续说,我便继续点头。不知道刘队说了多久,他不停地接电话,然后又继续说那些规矩。终于等到了他作最后总结:“你暂时先到王勇那组实习,先不要介入大案的侦破工作,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多学多看,明白吗?”我还是点头。“还有,送你一句话:不是当警察就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送死,我们不缺烈士。”
刘队带着我走下楼,来到厕所旁边的几个屋子,一一给我介绍。说实话,当时的感觉好像刚出监狱一般,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警察都长得跟黑社会一样,我才会有这样的错觉。王勇非常热情,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那是一只大手,非常厚实,比我的手大一圈。他挨个给我介绍,大家都很亲切。我没感到压力和生疏,王勇把我拉到一个铁皮柜子前,对我说:“这个是你的箱子,自己买把锁。”没一会儿,刘队就叫我去分局领警服。
突然感觉肚子里有点波涛翻滚,便小跑着去厕所。我刚推开小门,见里边有人。“对不起!”我刚想关上,奇怪的是,那个人站那里,右手好像托起一个炸药包一样,高高地举起。这时候,我才注意,原来他的右手戴着手铐。
“怎么关在厕所里?”我在路上问刘队。“关到总统套房,谁不都犯罪了?”他说完,继续开他的车,可能是为了赶时间,他拉响了警报。当路人向我们张望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自豪。下午五点下班,手里拿着崭新的警服,心情多少有点迫切。如果当兵4年算工龄,我现在直接就是三级警司。一回到家,我便穿上了警服,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妈妈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掏出新办的警官证,对着老妈说:“市民同志,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我保护!”老妈会心地笑了。在他们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老爸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其实我最想给他看看。
晚饭刚过,楼梯走廊里就传来连野的大嗓门。他和邵年来找我,说什么都要庆祝一下,毕竟我这个工作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于是,我在妈妈那“借”了300块。
四年不在家,家里的变化很大。原来不起眼的马路,如今已经是很宽的街道了,道两边有很多发廊、饭店、洗浴中心。我们穿过小区,在体育场附近找了一个饭店,这个饭店的名字叫“东平饭店”。
我们三个陆续走了进去,也许是我穿警服的原因,门口的服务员看我的时候,有些异样。酒店的装修还可以,门口赫然矗立着关公的雕像,下面香火缭绕。连野拜了几下,伸手拿了一个苹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可能是已经过了饭口时间,饭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最里面有一桌,大概五六个人,看情景,已经喝大了,嗓门很高地嚷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