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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石郡篇·拾

白石城牢房区道路纵横。一个身形伛偻的老头正以与之不相称的速度疾跑着。在他的后头紧跟着两个男子,一位身穿深蓝色侠客短袍,神色颇为自如;另一位则气喘吁吁,看样子是再跑一会儿就要歇菜了,没错,气喘吁吁的那个就是我。

“不行啊,岳小明,这才跑了多远你就翻白眼了。看来你在学堂里的体育成绩肯定很差。”

面对云京时的嘲讽,这次我罕见的没有反驳:“试问又有哪位同学喜欢跑一千米呢?!我不行了……虽然不知道他跑什么,可要是再惊动这里的看守,就真的不好办了!”

我想到刚刚那一幕就打颤,这老头推开云京时后往门外跑,我们赶紧追上去,路上遇到过一个落单巡逻打酱油的看守,那可怜的人儿连台词都还没说完就被撞飞啦,头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怕是片刻间都醒转不了了。

这家伙真的是老头吗?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熊啊!我不止一次地这么想道。且随着追逐时间的变长,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都没有减小,反而隐隐有扩大的态势!

难道是许久没有使用的身体,随着奔跑重新激活了机能?我猜测道。

“别担心,奔跑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不必在意目的地,在乎的,应当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云京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回头过来,对我摆出迷人的眨眼以及翘起大拇哥。

“……”我尽力忍住吐槽,决定另找帮手。

虽然不太熟,但比某些自来熟的肯定要好一万倍的那只帮手!

我当即将目光从老头的身上挪开,朝四周的高墙上寻去,不多时便有了发现,一个白衣女子遗世独立般站在远处一栋牢房的飞檐上。

“陆夏姑娘!陆夏姑娘!”我一边往前跑,一边朝那边招手大喊。

在我几近喊断气之后,白衣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看到了正在招呼她的我,然后微微颔首——要不是之前见过她点头的高冷模样,我恐怕会以为对方毫无反应。不过令人吐血的是,她在点完头之后就把目光移回去了,似乎是……在认真看风景?!

“你看,陆夏那小妞做的就比你好多了,知道在人生的道路上,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云京时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肯定又想对我摆出象征耀眼青春的眨眼姿势。

我并未丧气,虽然和陆夏并不相熟,可冥冥中却觉得,若是请求她施以援手的话,对方肯定是会帮忙的。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于是我毫不气馁地继续喊道:“陆夏姑娘!能帮我们把前面那老头拦下来吗!拜托了!!”

面对我双手合十的强烈恳求,白衣女子并未作答,但她立刻用行动给出了答复——

她身形展动,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一跃而起,以乘风之姿直追老头。可之后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陆夏御风而行,径直落在老头的跟前,且在落地的前一秒作了一百八十度扭转,对着地面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记掌击。轰响过后,粗糙的地面被震开丝丝纹路,一时间尘土飞扬迷人眼,而那老头却并未为之停顿,他以一个急停躲过了这极具威慑力的一击,同时一脚侧滑,竟是借力踩在墙上,想要以此来越过面前的人阻。

但老头明显是看轻了对方,陆夏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她同样在瞬间做出了应对,一个撤步后滑,再次将老头圈入了一臂之内并出掌。

而老头甚至连迟疑都没有,竟是打算以身躯硬抗掌击来冲破守势。面对这般夺命逃亡,陆夏神色丝毫未变,亦是未停下攻击,毫无犹豫。

我心中大急,陆夏的战斗力我可是见识过的,但凡她出手,无一不是干净利落,强势毙敌。弱一点的一招致死,强一些的也不过是在她手下多走几招。她衣不带血地从雨夜里回来时我便明白了。

不过眼下还有人比我更急——“住手!别打坏了金主啊!”来自云京时的哀求。

我一看那头,陆夏虽是顿住了,可这老头的莽撞显然是惹恼了她,所以并未打算收手,那一掌依旧直奔老头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云京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喊道:“夏夏住手!”

我还未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白衣女子竟是停住了,凶险非凡的掌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老头没了阻碍,顺利地冲了过去,只剩下陆夏撇过脸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愣着了,快追啊!”

云京时一声提醒,我方才如梦初醒,现在可不是思考当下这奇怪情况的时候了,这老头子身上锁着四条铁链,跑起来却是速度惊人,我们稍一放松,恐怕等会儿就没影了。

没影?!我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用轻功呢?虽然我不会,可我旁边这两位可都是大高手啊!那老头是厉害,但毕竟身上负重,所以才只能一路狂奔!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赶紧提醒云京时,他却是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知为何就是不肯施展轻功。

“好吧好吧。”不知是我软磨硬泡的缘故,还是任务目标即将消失在转角的原因,他终于是展开身形,准备踏上高墙,直线追击。

但不幸的是,就在云京时即将跃上高墙的一刹那,一只纤细的手骤然在下方出现,并将他拉了下来。

“别别别……要掉了要掉了!裤子也要掉了!”

不幸的云京时被轻松地拉落半空,并以面部在灰墙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来,让我忍不住为他掩面。

肇事者的脸上毫无罪恶感,她的语气也是非常奇怪:“你……刚叫我什么?!”

“还能叫什么?当然是你的名字啊。”云京时苦逼地擦着脸上的灰,一脸不坦率地回答道。

啊啊。我大概明白了下他们的关系。但是——麻烦你们不要把感情带到工作里来好吗!特别是队友里还有单身狗的情况!我开始为自己在将来的三人主角团生活默哀。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云京时又指着我说道:“是关系要好的朋友之间的昵称而已。你看,我都叫他岳小明来着。你说是不是啊,岳!小!明!?”

喂喂,不合适吧。谈恋爱就应该坦率点啊。这种时候祸水东引虽然很机智,但是你家夏夏眼中的怒火都快把我融化了啊!

这个时候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我觉得不论自己回答哪个答案,都会被另一方打成残疾然后就此退出江湖的吧!

于是机智如我,果断地使出了【神技·转移话题】!

“我是一只菜青虫。我是一只菜青虫。我是一只……”趴在地上的我,使用下巴匍匐前进,朝老头追去。

如我所料,这两个人果然一脸呆滞,又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我。

哎,幸亏我聪明,如果是入门者使用转移话题这项技能的话,恐怕会拿出【你们这两个家伙居然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愣在这,还不赶紧追人?】这样的台词,那下场可想而知,绝对会被陆夏一边念叨着“这是小事?”一边愤怒暴揍的!

而稍微厉害点的中级使用者,或许会使用【今天的月色可真美啊】这样的剧本,然而结果一定雷同,毕竟在对方只是随便拿你搪塞个借口的时候偏偏跳出来装逼,死相肯定难看!

唯有像我这般常年毫无存在感,锻炼出一身装傻卖蠢的优秀配角,才能行云流水般完美演绎这一神技啊!我再次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不过啊,虽然最后我并未挨揍,可经过这么一闹,那老头是真的跑得无影无踪了。

陆夏自然不肯为刚才那事负责,还傲娇地闪身消失了;我又是个新手菜鸟,于是追踪大任只能落在云京时身上。

但很显然,云京时并不擅长这一方面,于是我们只好碰碰运气继续往前追去。毕竟这里是白石郡的牢房区,巡逻的守卫小队可不止一两队,我们这几个越狱的这么大张旗鼓地溜达,要是迎面撞上肯定会引起大闹的,到时候我们便能知晓他的位置了。

以上就是云京时的判断了。

但我更加关心的,是这次事件的原委。

首先,小胡子为什么要我们救这个老头?事实上,小胡子是绝对有能力自己救他出去的,因为解开铁锁的钥匙是他给的,路也是他带的,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

其次,这老头为何要跑?正常人被囚困在牢房里,如果遇到来救自己的,理应该一同越狱,而不是像他这般冒冒失失地胡乱冲撞,实在是太莽了。

最后的疑点,则是在我身边这个家伙身上了。遇到刚刚的情况,依我对云京时的了解,他肯定是会选择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打昏那个老头装麻袋里直接拖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窝在漆黑的客栈角落痴笑着数钱才对!

总之,按道理说,小胡子不应该托我们救人,老头不应该独自跑掉,云京时也不应该这么淡定。

而事实恰恰相反。这三种不应该出现的情况都出现了,以至于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了想,何不问问云京时呢?

而云京时的答案是丢给我一本书,让我自己找。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云京时在救人前放进怀里的那本嘛。这里面会有答案?

我想了想,反正现在既然人追丢了,那暂且缓下追逐的脚步也未尝不可。于是将信将疑地看了起来。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书我看过——

《从大胜齐天到白石太守——祭岁月沉淀》,这本书写的是一位叫齐天的江湖客,原本在胜国的江湖里自在逍遥,适逢江湖****,白石郡又遭到南澹联军的偷袭,他仗义出手,单枪匹马夜袭敌营解了白石之围,一战成名后封号【大胜齐天】;之后他接受了胜国亲王的赏赐,封官白石太守,故而又被人唤作齐白石。

而这本书,就是齐天本人用来描写自己从忧愁全无的江湖客,一步一步转变成一方太守后的心路历程的。其中的为国为民,以及如何变成一个对百姓有担当的人,都为这本书加了许多政治分,最后还成为了胜国学堂一百本必读书目之一。顺带说一下,《京时先生传》也是必读书目之一。

我仔细翻看了一下,这本书普普通通,内容上也和我读过的那本一般无二,并不存在什么答案啊。

我朝云京时投去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说道:“你觉得这本书里,主角最骄傲最自豪的一点在哪里?”

我细想了下,回答道:“虽然按课堂分析而言,无疑是齐天担任白石太守后的勤政。但我个人认为,应当是书中粗略一提的【江湖动荡末期】的事情吧。齐天写到自己不得不与以前栖身的江湖为敌时,个中痛苦挣扎,跃然纸上。虽然只是寥寥几笔未曾多言,但对我的触动还是非常大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够做出像他一样的抉择的。与过去的友人为敌,昔日把酒言欢,如今刀剑相向……我听说,死在他剑下的侠客不知几何,其中还有很多都是他的朋友啊。”

“正解!看来你还没被胜国的教育完全腐蚀头脑嘛。”

“所以,答案呢?”

云京时一脸无辜:“答案我不是给你了吗?它就在你的手上啊。”

我一阵无语,这家伙总是这样,说话说半句。既然他不肯全盘相告,那我也只能自己思考了。反正线索是有了。眼下只要理清即可。

假如说这一切的究极原因是在于白石太守齐天的话,那这老头十有八九就是齐天所关押看守的江湖客吧。或许我可以大胆猜测,这老头子就是齐天当年在【江湖动荡末期】所抓捕的友人,出于交情只是关押而已;小胡子的话,则应该是老头子的亲人一类的,他之所以会有钥匙,肯定是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弄到手的,至于为何他不亲自救人,那也很容易想通,他可能有进一步的打算,比如对齐天进行刺杀报复之类的,这个在江湖小说里也很常见。

我自信满满地一顿分析后,越来越觉得事实正是如此。至于云京时的异常?还是算了吧,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就算是想也是白想!

我们就这么追了一路,令人奇怪的是,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遇上!难道白石郡牢房区的守卫就这么松散?不至于吧。

而当我们追到牢房区大门口的时候便明白了一切,那里正传来呼天抢地的喊杀声,牢房守卫打扮的,将郡城快手打扮的团团围住,混战一团。

我完全不明白当下是什么情况,赶紧问云京时,现在该怎么办。

他倒是依旧淡定无比地回答道:“别管他们。我们直接走出去就行了。”

我对他的回答深表怀疑。两拨人马大乱斗,我们是要喊着“对不起,麻烦请让一下”还是“借过借过,谢谢”啊?无论喊什么都会被杀红了眼的他们剁成肉酱的吧?!

云京时解释道:“没问题的。你仔细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人站着不动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嘿,还真有两个家伙如老僧入定般立着。站在大门口的那个我不认识,不过看这精致威严的服饰,还有他年近六旬的面孔,估计就是白石郡太守齐天没跑了;另一个的话倒是见过,正是那委托我们救人还特地把我们送到牢房来的小胡子巫来。

我心想糟了,这两帮人在此火并多半是为了那个老头,而老头又被我们追丢了……天知道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我正想间,云京时开口了:“小胡子!原来你也在这啊。太好了,使命必达,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带到了。这里人这么多,不太好付钱,要么你先打完?我不急的!”

巫来一脸黑线,说道:“云大侠你还好意思说!虽然人是送到了,可都跑到对面去了,怎么算?!”

再顺着小胡子的一指,我才发现原来我们追逐的目标正躲在太守的身后,他身材瘦小,被宽大的官服给挡住了。

“那没办法啊。他武功这么高强,跑得又这么快,若要抓住他,难保不会伤到他。你知道我武功比他高个……大概十倍吧,万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就不太好了吧。毕竟他……”

十倍?!我开始有些佩服云京时了,这个时候也敢满嘴跑马车。

“你果然知道了。”

“是的,所以才无法出手啊,”云京时指着我说道,“你以为我和我家岳小明一样蠢嘛。”

……虽然很不甘心被他这么说。但鉴于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好认栽了!

没想到小胡子叹了口气:“也是。他的话,也只能交由我们来对付。毕竟是我们自己人的事情。你们来处理,确实不好。”

忽然他又话锋一转,道:“但倘若这样,云大侠你的酬劳就要少上好多啊,毕竟我知道你们江湖人都是一分钱一分货,从不欺诈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对不对!”

看着小胡子的笑意,我直叹天哪,这家伙看人好准。他已经成功摸到云京时的命门了!

“……说吧,那我该怎么做。”云京时嘟着个嘴,毫无大侠风范地说道。

“很简单,只要把这位太守的手下全都打到毫无还手之力就行了。毕竟还要留些气力来对付这两个啊!”他摸着小胡子说道,眸中寒芒涌动,令人不寒而栗。

“就你一个能行吗?”云京时依然嘟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大哥说行一定行!况且还有我呢!”听到这声音,我整个人都快被鸡皮疙瘩淹没了,没错,这家伙就是那个我最不想见到的刘茫!

“太好了。那我们这边也要出分力才是。岳小明,你就和他们几个一起对付那边俩老头吧!至于这些菜鸡,就交给我!”

哈?!我还未来得及哭天喊地地拒绝,就被一股大力推动,直接栽倒在刘茫的怀里,直面他的星星眼。

我回头朝云京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等着!可战局又突生变故!

“【京时月】,这些渣滓就不劳烦你动手了。你还是和我这个老头来玩玩吧!”一道漆黑如魅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墙上。

“哟。这是打算王对王,将对将啊!只是你孤身前来,掂够了分量么?”云京时一脸坦然地说道。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谁说我是孤身前来的?我家大人可不像南澹那帮白痴,痴想妄想花钱买你的命,这钱丢你身上简直就是浪费!如果不做好完全的准备,我敖观海是不会站在这的!”

敖观海?这名字我似乎有印象,但也仅限于此。看来人的容貌打扮,蟹钳头,一溜黑,岁数应该五十左右,依照江湖二十年一更迭而言,此人怕是上上届的知名人物吧。

“傲、敖氏双雄!”这时候挨着我站的刘茫震惊地喊了出来。

“果然,这种时候就会出现一些路人角色做解说担当啊!”云京时笑道,“不过还是不好意思。什么敖氏双雄我完全没有听过。但你那副对浪费行为的心痛表情,我倒是很喜欢!”

“所以你是要让让老头子我咯?”

“恰恰相反。我讨厌竞争对手!热衷于攒钱的富豪选手,有我一个就够了!所以等会儿我的下手会更重哦。话说啊,既然是敖氏双雄,那另一只钳子呢?”

“我弟弟?啊对了,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我们撞见个走路不长眼的白衣服小姑娘。根据齐太守的情报,她应该是你的同伴吧。所以,稍安勿躁,等会儿我弟弟就会带着她的尸体出现的。”

我和云京时听了面色古怪,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得出了共同的看法,他弟弟可真惨啊!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陆夏,还是气头上的陆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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