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地煞?
面对忽然认真起来的云京时,我在思索片刻之后,也作出了认真的回答:“【天罡】……不太清楚,但【地煞】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哦?说来听听。”
“【地煞】这门功夫,诞生于古时代,流传至今,可谓是不可多得的历史遗物。它的优点是修行招式简单不复杂,门槛低;缺点则是大成有限,只能提升百分之三十的身体素质。”
“没错,不愧是正经学堂里出来的。背书很用功嘛。”
我点点头,回道:“因为【地煞】的套路实在太过简单了,毫无技巧可言,它根本无需保密,人人皆可得之,人人皆可学之。我也有买过一本,刚刚用来回答你的,就是它的开篇介绍。”
云京时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太过简单?毫无技巧?那你倒是说说,你心目中的绝世武学应该长什么样子呢?”
我见他这副摸样,心中很不服气,虽然我没踏足过江湖,但这下水前的准备我可是充足的很!毕竟我那老爹也是野史界的达人水准,我从小就耳濡目染,什么刀枪和棍棒,我都耍……呃不,是在书里看人耍过。此番云京时考究我的,简直是道送分题啊!
我思虑片刻后,自信满满地交卷:“绝世武学,这个概念实在是太过笼统巨大了。对于什么是最强,各人都有各人的理解。有人称【一力降十会】,有人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亦有人觉得【无招胜有招】。而我的答案是,没有最强!只有……”
“停停停停停……打住!你给我打住!”云京时朝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脸黑线,“岳小明同学,现在可不是让你写考试作文啊。不要给我弄这些花里胡哨毫无用处的玄机,说点有用的,你觉得哪一门武学可以称得上【绝世】呢?”
我暗自偷笑,刚刚的回答有八分胡搅蛮缠在,就是想义正言辞地恶心他一把,好看看云京时吃瘪的样子。
“咳咳,是这样啊?那我想一想……唔,有了!我曾听说【碎叶先生】的防御剑术天下第一,他以剑身筑山起高墙,无人能攻入他的三尺剑围之内。虽然我不太清楚江湖顶尖侠客们的高低,但说到防御,那碎叶先生绝对是最强防御的唯一担当啊!他的武学,算不算得最强呢?”
我兜了个圈子,另辟蹊径地从最强防御武学谈起,果然一击就让云京时沉默了。
哈,瞧这家伙平时这么肆意妄为的,现如今一脸闷苦瓜的样子,我心中大爽,赶紧乘胜追击:“至于速度最快,想来应该是四圣之一的【书圣·厉白】了,那最快的武学,自然是他的传世身法【缱墨隐】啊。不知我这么说,对不对?”
那云京时沉默不语,沉着个脸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不是吧?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吗!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直被他逼退到墙角才停住。
“干……干嘛?!”我惊恐地望着他,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几百来遍,刚刚是疯了么我去嘲讽他!岳明啊岳明,江湖客最爱面子这个道理你怎么就忘了呢!!
只见云京时缓缓抬起手来,狞笑着一掌朝我脑门劈来,我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刚刚的那声断裂声响原来不是来自我的脑袋,而是我身上的木门。
我大松了口气,腿都软掉了。原来不是要我命,是在帮我拆障碍啊。
抬头看去,云京时正一脸坏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这家伙玩我呢!
“还说什么是我的铁杆粉丝,结果连这点都不信我,真让我好伤心啊。”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嘴角勾勒出的那一丝得意却是出卖了他,分明是玩我玩得很开心嘛。
“粉丝怎么了!粉丝就不能怕吗!你刚那一下砸过来,是个人都要跑的!不跑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出人命?出人命好啊。你不想想,天底下有多少少女盼着让和偶像出点人命呢!‘哟,瞧着欲拒还迎的小眼神儿,我喜欢!’哈哈哈!”
云京时乐的大笑,我这头可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最后的那句台词实在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正是那个叫刘茫的快手先前在我耳边说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咱们言归正传吧。”云京时对我伸出手来,将我一把拉起,算是揭过,“你刚才所举的例子,都是些江湖超一线高手层次和他们的武学功法。没错,他们的功法确实厉害,但缺点也很明显。”
“缺点?”我心生疑惑,能与顶尖高手们相衬的武学功法,按理说只有相得益彰的份,怎么会有缺点呢。
云京时见我不明白,接着对我循循善诱道:“你之前形容【地煞】的优点,正是这些高手手中功法的缺点啊。”
“修行招式简单不复杂……门,门槛?!是门槛太高?!”我念叨了一遍,顿时也反应过来。
“没错。是门槛问题。”云京时侃侃而谈,“他们所修行或是领悟出的功法虽然厉害,却无一例外有个共同点,就是适应性不够宽阔,说好听点,是为他们量身打造;说难听点,就是功法太挑人了,就算它能加强百分之百的防御、或是百分之百的速度,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一旦修行这门功法的人死了,那也就意味着,这门功法也死了,是真的就变成‘绝’学了哈。”
我听得懵懂,大致上虽然是明白了,可这门槛高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傻瓜。评判一门功法的价值,可不是单从个例来证明就行了的。碎叶能行的,也只能证明碎叶行;就算是他把这门功法传出去了,难道人人都能和他一样防御天下无敌?痴人说梦,就算学有所成,这种适应性极为狭隘的功法,也最多只会让修行者发挥出十之一二的水准。”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地煞】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无论是谁,你也好,我也好,不管是超一线高手还是刚踏入江湖的旱鸭子,只要认真练习【地煞】的修行招式,谁都能大成,熟能生巧嘛。而大成之后,只要在实战中以起手式开启,那你施展任何招式都能获得百分之三十的加成。如此稳定且方便的提升,你说厉害不厉害啊?”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云京时说的,的确有道理。世人们人云亦云,一心追求厉害的功法,可到手后又能怎样呢,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但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且顺利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功法的啊。而找到了的这些人,恐怕都注定要和他一样留名青史吧?我望着云京时,怔怔地想道。
“对于一线高手乃至超一线而言,确实是有着放弃【地煞】的资本了;对于二三线而言,我可没觉得。然可笑的是,江湖更迭,武林多易,【地煞】还是那个【地煞】,江湖也还是那个江湖,人们肆意吹捧的,都是昙花一现的,殊不知己身和【地煞】这门绝学的开创者们差了几何!”
“……盲目跟风活受罪,不良风气害死人。”
云京时鼓掌道:“总结得非常对!而且啊,【地煞】可还有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优点。我觉得,你要是仔细思考,肯定能意识到的。毕竟你爸写书,你出来卖……”
“是卖书。”我小声地纠正道。
“没错,你爸写书,你出来卖,以你的智商还是能勉强想到的。”
“完全不听人话啊这家伙!”我挥着拳头喊道,“不过【地煞】的话,我也有练过一点,但它似乎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厉害啊。”
“哦?真是如此?那你且看好!”
云京时双手合十,静立在铁牢前。起初我还不知他要干嘛,但很快我的嘴巴就张大了,且越张越大——随着云京时左腿微屈,右手呈手刀状缓缓移至左膝处,点点白芒开始在他的手中凝结,随后亮度迅速变强,衬得两只手掌通透晶莹,我甚至能看到缠绕在手骨上的血管!
“这、这是……”
“如你所见,【地煞】的起手式。”
说这话的时候,云京时已经被白芒笼罩,在我和他之间,像是出现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紧接着,随着他两记随意的斜切,那铁栅栏的中部便呈现出“X”型,然后又是咣当轰隆乱响,坚固的铁牢就此倒下了。
“唔,说起来,我这一式地煞应该和你书上看过的有些不同,但也只是微妙的不同而已,别太在意。”云京时捏着下巴说道。
“是微妙吗?完全是天与地的区别好吗!我捏出这招的时候,别说什么白光了,毛都没见着啊!”
云京时作恍然大悟状,说道:“这样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你没有用我推荐的这款【快秀雷敦】护手霜,晶晶亮透心凉,让你的冬天不再寒冷!只要抹了它,再不吃不喝练上十年,你的【地煞】就能像我一样啦!”
“……变成广告了喂!话说结果还是要【不吃不喝练上十年】才行啊!”
“没办法啊。谁叫你资质愚钝,在别的小说野史里你就是路人级别的存在啊。而且还得叫‘李狗蛋’、‘王二麻’这样的名字。最快速的解决方案,还是请个像我这么厉害的保镖。打架的时候,只要你招呼我使地煞,那我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使出来……”
“等等,为什么是概率使出啊?既然是保镖,那应该是百分百才对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要想让我百分之六十几率使出指定的技能,那必须得加钱,工资翻一番,几率往上加百分之十。再往上亦是同理。这叫什么?这叫做给土豪们炫富的机会!你想想看,两个土豪溜着两个保镖出门,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孰高孰低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炫富!撒钱!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对决!这是对土豪们的尊重。明白了吧?”云京时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凝然无语,在脑补了下【给云京时带了个狗圈出门结果和隔壁邻居的保镖撕咬起来】这样的场景之后,浑身打了个冷战。
这时,那个被几重锁链困住的老头口齿不清地呜呜直叫起来。我才想起自己现在还在牢房里,且有正事要办。
“救人。赶紧救人!再不救这一章就又要过去啦!”
云京时则一脸无所谓:“那岂不是正好?我身为主角团之一对拖戏什么的倒无所谓,这老头一看就是个路人以上配角以下的角色,能撑过三章就是对他演技的天大赞赏啊,盒饭加倍啊朋友!年轻人,要多给配角们一点机会嘛。”
我懒得再搭理他,于是我跨过铁栅栏,在黑暗中摸索过去,虽然眼睛要过一会儿才能变得稍微能适应。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做好事可是要赶时间的!
突然我又想到,为何不顺着铁链摸过去呢?哎呀,我可真是位机智的年轻人啊!
我刚沾沾自喜地摸上铁链,忽然听见金铁在地上拖过的声音,随后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吓得我大喊:“大侠救我!”
“说了让你不要叫我大侠的。”蓝衣侠客不满地嘟哝着,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捏了一记手刀反手荡去,轻松将飞来之物击退。我还未能松口气,又感受到一股巨力扯动铁链,哇哇大叫着被拉向前方。
“放手啊白痴!”云京时大吼着抓住我的衣领,我一个哆嗦松了手,躲过一劫。同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刚朝我扫来的,不是别的,正是我握住的那条铁链的前段部分。
袭击我的竟然是这个被关押住的老头!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倒着爬出去好远。在这黑暗里呆了会儿,视线倒是好了不少。
不过,这被关押的老头还真是可怕,只是随意荡动铁链就差些要了我的小命,怪不得被人锁住脚踝处的跟腱,和肩膀处的锁骨。否则以他的身手,这铁牢是决计困不住的。
“岳小明,不要随意触碰别人的私人物品啊。”
“……我只是碰了下铁链而已!哪里私人啦!”
“错。这老头子和这铁链朝夕相伴了这么久,早已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如胶似漆了。你去动他的情人,就算是老头也会生气的啊!”
“这是哪门子恶意满满的少女心视角!”
“那是你太年轻了。老年人之心,有时候可是要比少女心更加粉红的哦!不信你看!”
云京时说着在铁牢的桌子上一顿摸索,找到了一枚火折子,一吹引得火来,终于将墙上的火把亮起。
这时我才看清了这间牢房里的状况。
牢房的西北角有一张桌子,杂乱无章地放着些书籍,还有就是刚刚云京时找到的火折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老头则被困在东墙附近,四根粗壮的铁链连着地板和房顶,使其无法逃脱。燃起火光之后,老头发出声音呜呜直叫,原来是他的嘴上被人塞了布条。
而更加奇特的是,铁牢的墙壁并非惨白阴沉死气沉沉,其上有一些带状的红色痕迹;地上则更多,红黑相间染了一地。
我看得惊惧,破口大骂:“这特么就是你说的粉红老年心?!分明都是血啊!”
“稍安勿躁。岳小明,你好好回忆下,医馆的地板墙上是不是也染了血?然后你今早醒来的时候,又是什么颜色?!”
我避开昨晚搬运尸体的记忆,绕开早上被人摸屁股的回忆,终于顺利想起——
“黑色!是黑色。那也就是说,这些红色偏粉的东西,并不是血啊。”
“是啊。所以说老年人之心堪比粉红少女嘛。我说的没错吧。”云京时得意地笑道。
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好么。
我仔细想了想,地上的黑色血迹来自于老头身上触目惊心的诸多伤口,粉红色的东西或许是某种毒药或是迷药吧。这在监狱题材的武侠小说里很常见。
说回正事,救人要……应该要紧吧。
我对刚才老头的袭击心有余悸。人命在前,自然要救,今天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行侠仗义,好歹也让我过个大侠瘾嘛,但绝不能丢了自己的小命!这是大前提。
于是我一边出声安慰,一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人畜无害地靠近老头:“这位老父,你别激动,我们是受人之托来救你的!我现在就帮您拿掉布条,别乱动,好吗?”
那老头迟疑了下,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反正不再叫唤了。
我回头瞄了眼云京时,他正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桌上的书籍,时不时地低呼着“天呐天呐。”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书,也不分轻重!我腹诽了几句,决定自己再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缓慢地靠近囚者,似乎对方神志还有些清楚,这次老头并未有什么动作,因此布条很顺利地被拔下来了。
然后的话,就是这麻烦的锁链了。
我料想将老头关在这的人,不会好心到把钥匙也丢在这,所以目前能依靠的,也就是旁边那个不紧不慢的气死人大侠了。
我赶紧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书!快来破了这锁链,帮老父脱困呀。”
“急什么,我难得来了兴致看书。”
我灵机一动,正声道:“当然急啦!你可是收了钱的!早点办事早点拿到尾款嘛!”
云京时顿了顿,似乎是认同了我的意见:“有道理,来了。”我轻吁了一口气,终于是稍微摸透了这家伙的脾气了。
他将正在看的那本书收入怀中,这才往老头这边走来。
这次云京时依然是作了个【地煞】的起手式,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好分辨出他之前所说的【微妙的不同】。
只见他白光覆体,侠义凛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往衣服里一夹,竟是夹出一把钥匙来。
“……不要告诉我这把钥匙是开墙上的锁洞的。”
“少侠好眼光!这是先前那小胡子留下的,就放在我的衣兜里哈。”
“……那你开个屁的【地煞】啊!”我简直要为之倾倒了,我恍然生出这个世界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情来。
随着咔嚓咔嚓四声,云京时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四条锁链所对应的孔洞。那个被放出来的老头却一脸茫然,毫无重获自由之后的唏嘘或是激动。
我见老头脱困,顿时长吁了口气,算起来,今日正是我初涉江湖的第一日,尽管很苦逼地进了牢房,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救了一个人啊。自己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啦!
想到这,我立刻询问云京时:“那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我都无需去想。因为我们只要……”
蓝衣侠客的话还未说完,那老头却突然暴走,推开了云京时后往外奔去。
“诶?诶诶?!跑了!!他跑了!”我指着牢房大门的方向,高呼道。
云京时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慌什么,跑了就追嘛。对于粉红色的少女要穷追不舍,对于粉红色的老头更要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