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桃园的暖阁之中,宁安前一刻还待在那里,费尽心机地想要靠近那张御桌,然而下一刻便一脚陷空,踏入茫茫沧海之中。
宁安是个山民,自幼生于山中,长于山中,虽偶闻沧浪之水,却从未见过海。
怎料突然间身临异境,脚踩着这一池无边无垠的碧水,那感觉令他惶恐难安。
这星空大海、长梦无边,已超出宁安的认识,宛如鬼神之力。
现在……该怎么办?少年站在平静的海面,睁开双目遥望远方,但直到视线抵达黑暗尽头,仍没有找到一丝彼岸的影子。
夜晚,有吹过海上的风,飘飘飒飒,带起了宁安的长发和衣襟,他有些无力地望着这片倒悬着星空的大海,只觉得其中湮没了太多东西,以致于它仿佛成为一道深渊,自己怎么也走不出去……
圣上啊!你既已神功盖世,却这般为难我一介小民,又是何苦!
少年激愤莫名,怆然独盼之间,依稀有泪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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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依旧,而恍若无计的时光里,宁安已不知行了多久,不辨方向,不思距离,只知道辽阔的海面非常宁静,没有浪涛汐流,没有潮起波声,唯见他起落的双脚绽放出点点涟漪。
这感觉奇妙而美好,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行走在云端,在天与海的交界,在星与星之间……
海空独行,本是雅事,只可惜这时间持续了太久,像永夜的时光,做无尽的轮回,即使他不会感到饥饿,感到累,但他的精神也在渐渐颓乏,漫无边际的孤单与静谧笼罩着他,直至海枯石烂,如影随形,那感觉同末日一样可怕。
这便是“心识意海”,即使时间和空间都是虚妄,却能让感知与痛苦无限蔓延,展现得无比真实。
就比如宁安此刻,纵使长夜在抱,终难抵遗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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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复等天明,在不知年月的时光里,宁安几乎快要疯了,当孤独变成一种压抑,不管这天多高、海多深,极目四顾也只是樊笼。
他眼望这浩瀚的星空和大海,密不透风地囚禁自己的肉体,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的灵魂。
他看腻了这片风景,也恨透了这片天、这片海,他想方设法地逃离却无法逃离,因为在这个只有天和海的世界里,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也始终到不了边际,不管你再怎么呼喊也永远得不到回答。
就这样一直到死吗?还是比死更痛苦的永生?……不知又过了多久,宁安终于停了下来,疲倦地举目望向夜空,星光下重复着喃喃自语,从前总是乐观明亮的眼中此刻写满了心灰意冷。
他明显知道,自己尽管百般挣扎也终究到了极限。
他也很清楚,这一场考验本就没有胜算,或许起初重要的便不是武功,而是坚持。
唉,想来这苦海如粥,再熬下去,真要融了我这小身板,只希望小安撑到这里没有让大家失望吧……宁安有气无力地想着,他虽然身体上不会疲惫,但是精神上早已被巨力碾过,现在就等晕过去了。他知道随着精神的疲乏,现实中的自己肯定也会有相应的反应,而且圣上和烈叔叔一定都在仔细观察,所以当自己快到极限时,也就是考较结束的时候。
只希望我现在的样子不是太狼狈就好,要不然以后见她岂不是很难堪?也亏得他倦怠的脑袋还能胡思乱想。
也在这突然间,有一道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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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小安啦,你看贫道那一日‘乘虚渡风’的身法如何呀?”山谷外围,不念道人出现在宁安练刀的草坪间,这地方向来人少环境隐蔽,而且宁安每次练刀时一贯的偷偷摸摸独来独往,也不知今天是怎么暴露被道长发现的。
不过宁安也没有多想,只当这前辈高人误打误撞才来到这里,听到道长发问,想了想,回答到:“道长的身法玄妙高绝,那日凌空而来,青衣道剑,直如神仙中人,叫人不由望而倾佩。”
道长经他这么一夸,顿时喜形于色,自得不已,接着抚须含笑道:“恩,不错不错,小安好眼力,贫道这门身法,乘虚渡风,御剑踩云,寻的就是脱尘的路子,你能一语道破玄机,看来与之福缘非浅!呐,我看不如这样吧,干脆你就拜贫道为师,他日好传你这一身精妙功法,如何?”
……
以上,便是宁安记忆里道长对他的第一次诱拐。
话说当时单纯,还真差点上当,好险!好险!不过先前既已说得明白,想必道长也该断了收我为徒的念头了吧。回想起道长的纠缠,宁安仍有点头疼,不过现在想起这事,还真看到点转机,关于破局的转机。
道长的第一次诱拐虽然出其不意,但由于宁安的警觉还是险险躲过了,这样,作为诱饵的身法自然是没得学,同时不得不说,对于这种可以让人遨游九霄的功法宁安还是很感兴趣的,心想既然道门里有这样的身法,那么燚二叔给自己的刀谱里会不会也有呢?于是回过头来翻看了一下,没成想还真有。
时光跳回到九百年前,当时的端木族长端木云,偶然间以梦为师创立了“桃夭”之舞,再后来,为了与手中轻灵曼妙的刀法相应,又穷尽心血完成了一套步法,那步法行如踏月,止若归魂,动静之间皆可起舞,与刀法可谓珠联璧合,皆是难得的旷世之作。
然而最开始的时候,那套身法并没有名字,修习者们也大都习惯把它当做“桃夭”的一部来练,直到后来端木族中出了一位善舞的少女,在她桃李年华之际,恰逢族中一场盛大的祭典,那夜欢歌笑语,月至中庭,族人们开始请她做舞,女子推说不过,便借着朗朗月色步入莲池,在所有人惊叹的目光中,展示了那套绝世身法……
于是,那一夜,莲池月下,仙姿缥缈,不知多少断魂......
也从此之后,那套身法便有了一个名字——叫做“莲步轻尘”。
不过当时这身法虽然找是找到了,但宁安只是好奇看看,并没有着手修练,一来是因为自身的功力还不够,时机未到,便不想急于求成;二来……二来嘛,是因为他在刀谱里看到一句话,上边写着:“若为天生丽质者,有心做舞,可于莲池月下,着白衣广袖,柳带轻罗。”顿时,宁安道心受损,直到最后也终觉没有狠下心来,也就终究没有练习。
唉,看来当时还是太年轻!看不穿啊看不穿!虽只时隔数日,但宁安眼下痛心疾首,倒是有理由做此感慨。
尽管宁安到底没有练习,但相隔不久,那看过的口诀和文字仍然记得不少。
有总好过没有,这,也算希望的种子了。
“迅极若缓,进势若返;以直为长,化曲为短……”
宁安忍着头痛,一句句回想着脑海里的口诀,逐渐似有所悟,脚下跃跃欲试。他知道这海天虽然看起来宽广,但现实里自己离那张御桌也至多几步而已,不过目前存在的问题是,自己和圣上的功力实在相差太远,而且毕竟仓促学习,力有不逮,宁安几度迟疑,终究下不去那只脚,眼看着时间不多,估计这希望未等燃起就该结束了。
迷茫中,他稍微眯起了眼睛,仔细地观察眼前的黑暗,但不管怎么看还是找不到出脚的轨迹,纠结苦闷了半晌却始终不忍放弃,即使脑袋越来越重也不肯放弃。
这可是好不容易等来的转机呀,我怎么舍得放过!宁安坚定了决心,将牙一咬,孤注一掷,勉力地调动起六识,终于在精神即将崩溃的前夕看到了光明。
不知是什么原因,那本该万年沉寂的海水这时居然动了,随后那星空也一样,开始慢慢收敛,仿佛同时退去的潮汐和光尘,而那敛去的波涛里,便是宁安找寻已久的轨迹!
他马上抓住刹那的时机,脚下一点,随波而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除去最开始的一步,其余的再不记得,但接下来动作已经流水行云,宛若天成。
浊红万丈,欲退无门;莲花小道,步步轻尘。
这可以行出红尘万丈的仙舞,此刻终于带着宁安逃离了这片心识意海,长夜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