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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海绝伦逼死亲嫂 杨德山大义收孤女

且说杨德山感叹之余,说出了一段惊世骇俗的往事——

原来,银环的生父名叫李虎,本乡靠山屯人。靠山屯东邻南桂,北邻老街基,西指二里便是辽河。这里丘陵起伏,高处如山,开阔处住着十几户人家,世代相传至今,一直唤作靠山屯。

李虎共兄弟二人,弟名李海。因父母早逝,李海依傍着哥哥李虎生活。家中有几亩地,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可将就度日。

有一年,李虎被派抓劳工,不到一年时间便传来噩耗,因煤矿塌方,被砸死了。银环生母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一时悲痛过度,即刻气走逆向,遂迷塞心窍,不幸得了疯癫之症。

当时银环还不满三岁,被母亲抱着东跑西颠,饿得面黄肌瘦。恰值这年冬天大雪纷飞,数日不停,整个辽北平原,全被白茫茫的积雪所笼罩。

这一日,天终于放了晴。杨德山闲不住,决定出门猎些野味回来改口。吃过早饭,稍歇片刻,他穿戴整齐,扎绑停当,即出了家门,踏着没膝深的积雪,朝十里开外的辽河滩走去。

一路行来,看不尽四野茫茫,白雪皑皑,阡陌人静。他独自一人,静踏乾坤,绕迂世界,既昂扬又孤寂,徜徉而行。

他直奔靠山屯与老街基屯而来。因老街基屯离辽河最近,西行半里便是辽河老堤。他穿过靠山屯,不多时来到堤前,随后缓步走上长堤,凭高远眺,只见天光一色,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看了一会儿,他走下老河槽,眼前是一片南北望不到头的荒草甸子。草深处,常有野兔、山鸡、狍子等出没。仲夏时节,还可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捡拾野鸭蛋呢。此时冰封河面,上盖积雪,甸河一色,只凭露出的野草尖与枯柳稍头来分辨河界了。大雪过后,在荒甸子上捕捉野兔是最容易的事。

杨德山脚蹚积雪,手分荒草,慢步前行。他右手握紧钢叉,左手搭棚四望,在皑皑白雪中寻找目标。他头戴长毛狗皮帽子,帽沿下刚好露出一双眼睛。他上身穿短棉袄,下身穿厚棉裤,膝下打着绑腿,腰间系一条粗布带,脚蹬牛皮靰鞡,一身打扮,轻松利落。

他走走停停,目光四顾,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只要看见雪面稍有微动或有哈气吹出的小洞,那里肯定有猎物,钢叉落处,必有所获。

老天爷不负有心人,傍晌的时候,杨德山已经捉了四五只野兔。由于天冷,他无心多求,于是将猎物拴在一起,挑在钢叉头上,便转程往回走。

当走到靠山屯西口时,忽见前面十几步远处,积雪中俯卧一人。因那人面朝地背朝天,一时辨不出是谁。

看了片刻,杨德山长叹了口气,然后喃喃自语道:“唉,又是一个‘路倒’……”

这年月,类似的事屡见不鲜,所以他并不感惊讶。但他为人仗义,不忍见尸裸道旁,忙上前俯身下看。刚要翻转那“路倒”时,忽听不远处似有小孩微弱的哭声。

杨德山往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右前方尺把远处有一个黑点在雪窝中微微抖动。他忙把“路倒”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认得是李虎之妻——李大嫂。他叹了口气,不禁嘀咕道:“那孩子肯定是李大嫂家的大丫无疑了……”

杨德山探了探李嫂的鼻孔,已经没有了气息。他又拉了拉李嫂的手,感觉冰冷僵硬,断定没有救了,便忙过去抱起孩子。

看那孩子时,只见她紧闭双眼,嘴唇紫青,只剩下一口细气了。杨德山赶紧解开衣襟,忙把孩子揣进怀中。他强忍满腔义愤,急往靠山屯去找李虎的亲兄弟李海。

一路上,杨德山在心中直骂李海丧尽天良,居然不顾骨肉亲情,任凭嫂子飘零致死;侄女无靠,襁褓中惨遭折磨。又悲李虎憨厚仁义之人,竟惨死魔爪,如今死不见尸。李嫂热心肠的一个人,只落得如此下场。

此情此景,怎不令铁石之人落泪?杨德山抬起袖口抹了把眼睛,接着又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孩子,一时五内俱焚,心如刀搅。

想起当年李虎被抓劳工的时候,他兄弟李海还没成家。按说呢,李海应该顾念侄女还在襁褓之中,替哥哥去才是,可他不但不敢说,还悄没声地去了他还没过门的媳妇家中躲起来。李虎走的时候,李海都没回来送一送,只可惜了已往兄嫂对他的情谊了。

杨德山越想越气,脚上自然加快了步伐。

且说李虎走后不久,李海把媳妇领回家,算是过了门。原来李海在丈人家那些日子里,小两口卿卿我我,难免暗地里偷情滚抱,不料有了故事。丈人怕丢人,便对亲戚朋友们说:“咱穷人家不讲究,闺女的婚事越简办越好。到时候我用毛驴把闺女一驮,送到老李家也就中了;省下钱给她们小两口往后过日子用吧。”这话说了没多少日子,这位老人家还真不食言,果真把闺女用毛驴驮着送到了李海家中。

见兄弟把媳妇领回家,李嫂乐得不得了,满以为往后的日子有了说话做伴的知己,不但免去了寂寞,还避了家中只有叔嫂同居一院、孤男寡女不便之嫌。

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李海便犯了混,只顾疼媳妇了,便无来由刁难起嫂子来,时不时说些风凉话,无非是嫂子与侄女两张嘴白吃了他的等语。

起初,李嫂并不在意,原以为他还年轻,尽量自己多干点儿活,不与他争口舌。不料李虎噩耗传来,李海马上翻脸无情,居然不顾念哥哥的骨血大丫如何,硬逼着嫂子改嫁。嫂子新悲未平,现在又遭逼勒,一气之下便疯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嫂可惨了,李海不但不管她的死活及侄女的饥饱,任凭她抱着孩子东跑西颠。有时看见,还骂上一句:“唉,老天爷咋不睁眼睛呢?让这些白吃饭、不醒人事儿的东西活着干啥?早收了去,人眼前也清静不是?”听听,他还有人味儿吗?所以嫂子离家出走他管也不管,乐得眼前清静。可怜李嫂,今天卧雪而亡,孩子惨遭遗弃。

且说杨德山大步流星,很快来到李海家门口,只见栅栏门紧闭,里面倒挂锁绳。

时值正午,李海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风门缝里不断冒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气,随着气浪飘来阵阵肉香。

一见这种情景,杨德山的肺都要气炸了,不由得暴跳如雷,遂将柴门拍打得啪啪山响,大声叫道:“李二,李二……”

没多时,随着屋门嘎吱一声响,从门里走出一位稍见丰满的少妇来。只见她:

云膑儿蓬松,步履儿风骚,眼皮儿不抬,鼻孔儿上翘,嘴唇一撇,好像要与人打情

骂俏。一张冬瓜脸上花里呼哨,施的粉欲掉,深浅不一,咋那样不协调。更何况,

她身着红裤绿袄,堪与庙里泥塑比外表。——此时见了,怎不让人怒火中烧!

她也不看门外是谁,便闷声浪气地问道:“谁呀?大冷天的也不看个时辰,可真是的!”

一见她那副模样,杨德山怒不可遏,大声斥道:“咋的?不耐烦是不是?快开门,我找李二有话说!”

这洪钟般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鼓,方才震开她那沉重的眼皮。她忙朝来人看了一眼,当认出是杨德山时,立刻惊得眼珠子溜圆,就像庙中泥胎眼窝里镶的玻璃球,僵在那里,张着一副厚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方圆几十里之内,谁都知道杨德山的为人,好人见了喜欢,恶人见了发抖。当年杨德山学艺归来,一听说母亲惨遭恶狼之口,愤怒之下,他一个人踏荒百里横扫群狼,一时狼迹隐遁,众人称道不已,这且不提。现在单说一件杨德山孤身劝匪从善的事,足以让她瞠目结舌的了——

前些年,金伯仲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在黑岗子立寨。有一次,金伯仲路过老街基屯,偶见赵明勤的闺女长得很标致,欲娶做压寨夫人。金伯仲多次托媒人去说亲,无奈赵明勤嫌他是“胡子”,说什么也不答应。金伯仲脑羞成怒,便带着三十多号人马前来抢亲。

一见这势态,赵明勤两口子急得哭天喊地。他们虽然有两个儿子,但都是没见过真佛的庄稼人,也奈何不得金伯仲。他两个儿子,一名赵大,一名赵二。又因赵二生性虎愣,外人送绰号二虎。其虽有些蛮力,但因势单力薄,弟兄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众邻里更无人敢上前劝阻。

恰这天杨德山路过老街基屯,忽听赵家人嚷马嘶,更有悲号之声,一时惊疑不止。正值他走到石忠家门口,便进去问明原委,当即动了英雄气,口中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张狂!”说完,直奔赵家而去。

来到赵家大门口,只见匪兵林列,荷枪以待。杨德山并不顾忌,直奔院中。

匪兵见杨德山旁若无人,其中一人喝道:“站住!干啥的?”杨德山说道:“听说赵大叔家操办喜事,特前来道喜。”说着,推开哨兵拦阻他的长枪,径直进了院子。

众匪兵立刻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那高大的身躯;房上压顶的机关枪也拉开了拴。

杨德山微微一笑,不免朝坐在长条板凳上那位头戴礼帽、身穿长衫、脚蹬马靴、肩披红彩的金伯仲看了一眼,同时发出一串铜钟般的笑声。笑罢,转身看着满脸泪痕、悲伤欲绝的赵明勤两口子,说道:“赵大叔,平时咱爷儿俩处得可不错,今天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知会一声呢?再者说了,你老是啥时候攀定的这门好亲戚,我咋没听你老提起过?这事儿要这么办的话,可真有点儿不对劲儿了!今天既然让我给碰上了,那大侄子我可要巴结巴结,就是不知道赵大叔能给这个面子不?”

赵明勤两口子见到杨德山,哭得更伤心了。

过了一会儿,赵明勤擦了把眼泪,然后瞅了一眼如狼似虎的匪兵,说道:“大侄子,你快走吧,这事儿你管不了……”不等说完,又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杨德山正要劝解几句,就在这时,屋里传出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哭声。赵明勤两口子一听,忍不住嚎啕起来。

面对此情此景,杨德山怒火中烧。他走到窗前,围着一个闲置的碾砣子瞅了瞅,随即两腿一分夹住碾砣,然后将身子稍往后一倾,看那碾砣子时,已经一头翘起。他顺势用右脚尖一勾,那横躺在地上约三百斤重的碾砣子便直立了起来。

看杨德山时,脸不红气不喘。稍过了刹那,他抬起左右腿分别掸了掸土,然后神情自若地坐在上面,说道:“赵大叔,咱们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你咋这么不开面呢?这么大的一桩喜事儿,不知会一声也倒罢了,既然让我给碰上了,就得道喜帮忙。不说倒碗水喝,还撵我走,啥意思呀?”说着,掏出烟盒包装上一锅烟点着,然后又看了赵明勤两口子一眼,见他们只管哭,便借题发挥道:“咋的?换了门庭就不认人了?别忘了已往吃糠咽菜的嘴脸!谁不知道谁呀?为人在世,最重要的是通情达理。有道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干啥那么眉眼高低的,——翻脸不认人?”

金伯仲坐在长条板凳上,洋洋抽着烟卷,还不时斜起眼睛瞅杨德山一眼,那表情不外乎在说:“敢在马王爷鼻子底下打秋千,你也太不自量力了!等你折腾够了,再让你知道我金伯仲是谁!”这时,他见来者身怀绝技,也着实暗吃了一惊。

他身后的两名保镖也与他一样,先时横眉竖眼,满脸的瞧不起,一直紧握手中枪,似随时扣动扳机。这时,见杨德山身手不凡,脱口叫道:“好功夫!”

在场的“胡子”也都惊得合不拢嘴。一直喧嚣的院子,顿时静得让人耳根子都有些不适应了。

见此情景,金伯仲脸上挂不住了,只觉得怒火上撞,他看了杨德山一眼,随手从腰间拔出驳克枪,——恰空中飞过一群老鸹,他迅即打开保险,抬手之间,只听“砰砰”两声枪响,早见两只老鸹应声落地。

金伯仲得意地吹了吹枪筒中冒出的余烟,便斜眼看着杨德山,似在说:“你的功夫再好,能比上这玩意儿?”再加上众“胡子”一片声为他喝彩,他更得意了。

杨德山心中明白,今天如果不用绝技压倒他,不但救不了人,最后连自己也难走脱,因想:“既然你打空中飞的,那我也要对它个头上过的,那才不至于输给你。”

杨德山举目看去,只见院墙外的树上正有一群麻雀在踏枝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立刻有了主意,马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接着又捡起一根硬草棍,他迅速将草棍折成三寸长短两根,紧紧握在手中。他侧头瞅准树上的麻雀,顺势将左手一扬,那土坷垃直飞树稍,麻雀被惊飞而起,恰从头顶上飞过。只见他将右手一举,两根柴棍便如箭般飞向了群雀,眨眼之间,早见两只麻雀噗地一声落在金伯仲面前。

金伯仲看那麻雀时,只见柴棍穿腹破背而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神经质地站起来,又似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忙走到杨德山面前拱手相请,说道:“朋友,请恕金某肉眼凡胎,未识英雄真面目。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杨德山也一拱手,说声:“客气。”

金伯仲又往前进了一步,问道:“敢问兄台,仙居何山?大名怎的称呼?”

杨德山瞅了他一眼,说道:“在下杨家堡村民——杨德山。敢问大把勺贵姓大名?”

一听杨德山三个字,金伯仲的心咯噔地一下,马上想起早年间杨德山为母报仇、纵横百里荒原独闯狼穴斩杀恶狼的事,心说道:“妈呀,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呢?刚才他搬弄碾砣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是他。”想到这里,忙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帽沿上方的黑牙边,接着又把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金戒指摘下来晃了晃,算作回答。

杨德山佯作不知,说道:“既然大把勺不肯赐教,那杨某就不打扰了。”

金伯仲忙说道:“慢!晚辈今天能有幸面乞赐教,怎肯错过良机?万望前辈不吝赐教一二,晚辈定当铭记在心,永远奉为座右铭。”

杨德山审视了金伯仲刹那,见他确有诚意,这才说道:“承蒙大把勺抬爱,那杨某就直说几句,对与不对,还请大把勺斟酌。”

金伯仲又施一礼,说道:“兄台请讲,小弟洗耳恭听。”

杨德山说道:“也罢。既然大把勺这么说了,那杨某就斗胆说几句吧。想古往今来,所谓‘江湖’道义,无非‘广施仁义’四字。‘江湖’中又把‘义’字奉为首旨,扶弱济困才是初衷。如果随心所欲,那就被称作强盗。虽说朗朗乾坤不平事常有,但不管是官府还是山川百寨,最怕民怨沸腾。民不安则反,反则一致,势必众志诚城。一旦蜂起,犹如洪水破闸,水到之处,屋毁人亡。那时节谁还认皇帝老子、官府老爷、强人霸主?所以说,为善者天赐立足之地;为恶者实乃危机四伏,随时都有灭顶之灾。粗浅之言有伤大雅,若不合心意,还望大把勺见谅。”说完,一拱手,又道声:“叨扰。”便不见了人影。

等金伯仲回过神来,早不见了杨德山,心中更是惊疑不止。

这时,赵明勤两口子还在悲泣。金伯仲走上前一拱手,说道:“大叔,大婶儿,请恕晚辈鲁莽,让两位老人家受惊了。晚辈知错了,改日定当秉礼谢罪。”说完,带着人马走了。

从此在方圆之内,杨德山便成了人见人爱的大英雄了。打那以后,谁如果做了昧心的事,只要想起杨德山,便吓得浑身发抖。

今天李二媳妇见叫门的是杨德山,她脸上虽然堆着笑,但比哭还难看,两条腿也抖得快站不住了,赶紧扯起嗓子冲屋里喊道:“李海,杨大哥来了,还不快出来接?就知道灌黄汤!”说完,紧走几步上前来开了柴门。

进了栅栏门,杨德山直奔屋里。进屋一看,果见李海坐在炕桌前喝酒吃肉呢。

见此情景,杨德山的肺都要气炸了。刚要发作时,忽听李海醉惺惺地说道:“是……是……是杨德山大……大……大哥呀,难……难……难得……得……得你……你……你能来我家,正……正…。。正好,我今天宰了只老母鸡。来,咱哥……哥……哥俩喝……喝……喝两盅……”

一见李海那不是人的样子,杨德山不禁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了,因厉声喝问道:“你嫂子和孩子呢?”

这一声喝喊把李海震得浑身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他惊恐地看了杨德山一眼,马上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杨德山越看李海越生气,骂道:“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牲,你嫂子都病成那样了,你不管不问不说,连你大哥留下的骨血你也不管了,你……你……你还是人吗?如今你嫂子被冻死荒郊,你却在家里喝酒吃肉自寻乐子,我现在就是活劈了你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完,抬起右臂一巴掌抡过去,李海立即趴在炕上。

过了一会儿李海爬才起来,趴在炕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也不知道胡说些什么。他媳妇也赶紧跪在地上求饶。这时,孩子在杨德山怀里哇地一声哭了。

杨德山收回拳头,两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立即顺腮而下。他颤抖着双手把孩子从怀里抱出来,然后走到炕桌前先尝了尝鸡汤的咸淡,接着对李海媳妇说道:“你去把饭米汤盛一碗来。”

李海媳妇不敢怠慢,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忙往灶火间跑。去不多时,端来半碗饭米汤递给杨德山。

杨德山接汤在手,李海媳妇要抱孩子,杨德山瞪了她一眼,吓得她忙把手缩回去,然后低头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杨德山在米汤里兑了些鸡汤,又尝了尝冷热之后,拿起羹匙开始喂孩子。孩子真饿了,几口便把米汤喝了个净光,然后张着嘴还要。一见孩子这样,杨德山眼中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时间落个不停。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接着又撕了几小块鸡胸脯肉喂给孩子,孩子总算住了口。

孩子吃饱之后,挓挲起两只小手,然后睁着两只懵懂的眼睛四处寻找起来。找了一会儿,大概失望了,便哇地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嚷:“妈抱,妈抱……”

杨德山流着眼泪极尽耐心地摇着孩子,温情地哄着,没一会儿孩子又睡着了。他把孩子重新揣进怀中,然后朝缩在一旁的李海看了一眼,说道:“你去把方大成、铁匠刘保德、还有石忠、姜凯找来,我有话说。”

李海不敢违命,出门多时,把杨德山要找的人都找来了。见大家到齐了,杨德山强忍悲愤,对大家说了路遇李嫂的经过。大家听罢,都把牙咬得咯嘣嘣响,直骂李海不是人。

杨德山说道:“现在骂他也没有用了。咱们还是先商量商量,看咋把李嫂给收殓了吧。”

在场的人数方大成年长,大家都征求他的意见。

方大成叹了口气,说道:“按说这事儿得先通知李嫂的娘家,等娘家有了说法了,咱们才好主张。”

李海说道:“嫂子娘家没有人了。先前就老爷子一个人过日子,前两年刚下世。”李海说完,刘保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说呢,原来你欺负你嫂子,是因为她娘家没有人了,真是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方大成说道:“既然李嫂娘家没有人了,那倒也省了不少的事,不过也不能便宜了李海这小子!按说这年月穷人家里死了人,用炕席一裹埋了也就是了,早些入土为安,也没有人笑话。可今天这事儿与已往不同,李嫂要用棺木装椁,大家同意我的意见不?”

大家一听,齐声说道:“对,用棺木装椁,不能便宜了李海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海不敢正视大家,低着头嘟哝道:“一副薄材,最少也得伍拾元。我手头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家里又没有木头,你们让我去哪儿整棺椁呀?”

刘保德怒道:“你喝酒咋有钱呢?你个黑了心肝的贼!今天这事儿,不管你咋求爷爷告奶奶,反正就这么定了!”

李海听了,吓得一缩头,再也不敢言语。

石忠说道:“咱们现在赶紧去把李嫂的尸骨给抬回来吧,如果在外头扔时间长了,一旦被野狗给咬了,那就不妥了!”

姜凯说道:“石忠兄弟说的对,咱们还真得赶紧去把李嫂的尸骨给抬回来,如果真让野狗给咬了,那李嫂可就更委屈了。”

大家一听,立刻摘下一扇门板,抬起来便走。去不多时,大家把李嫂的尸骨抬回来了,暂且安放在她自己的外屋地上。

李海媳妇对着李嫂的尸骨干嚎了几声,也没有人理她。

这时,闻讯赶来的邻居陆陆续续站满了院子。有的是诚心来吊唁帮忙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纷纷,有骂的,有叹息的,也有落泪的……

发送李嫂的事,大家还在商议。

方大成说道:“李嫂的事儿,我看就按大家伙儿刚才议定的办了。但我总觉得还有一件事儿也非得议议不可。”大家忙问道:“啥事儿?”方大成说道:“就是这可怜的孩子该咋安置。我思谋着,留给李海两口子不妥当,早晚也得被他们给折磨死。明摆着的事儿嘛!不然,今天李嫂咋会死在荒郊野外?”

刘保德媳妇——刘大嫂正抱着孩子,一听这话,忙说道:“方大哥说的对,这孩子不能留给这两个黑了心肝的东西!”

方大成瞅着杨德山欲说又止,那神情偏又被杨德山看了个正着,便问道:“方大哥,你有啥话就说呗?咱弟兄们在一起,还有啥话不好说的?”

方大成犹豫了一下,说道:“德山兄弟,我都想了半天了,说出来合适不合的,你先别生气。”

杨德山说道:“方大哥,你今天是咋的了?有啥话你就说,别吞吞吐吐的,一看你这样,真让人闷得慌!”

方大成说道:“我是想呀,干脆你把这可怜的孩子抱回去得了。谁都知道,你和弟妹为人厚道,孩子跟着你们才让人放心。眼下你和弟妹还没有孩子,你把这孩子抱回去承欢膝下,一可为弟妹解闷儿,二来这苦命的孩子也有了依靠。这话妥不妥的,你也别生气,我总觉着……”

此议一出,不等杨德山说话,刘大嫂先一拍大腿,说道:“这话我赞成!孩子跟着德山兄弟,我一百个放心!”大家也都齐声说好。杨德山却没说话,脸上似乎还有些难为情。刘保德不满意了,说道:“兄弟,你一向处事明白果断,今天是咋的了?愿意不愿意的,你说句痛快话!你如果不愿意,我刘铁匠虽然儿女多,但还不在乎再多张嘴,我抱回去!”

一听这话,杨德山禁不住剑眉倒竖,碧眼圆睁,说道:“刘大哥,你这是说的啥话?难道我杨德山是那号见死不救的人吗?我是想呀,不管咋说,李海到底是孩子的亲叔。咱们义虽然大,可总压不过一个理去吧?”

刘保德说道:“理?啥理呀?从古到今有多少无辜的人屈死在这个理字上?有些事儿,旁人看着揪心却管不得,眼睁睁看着理字把人拖进牢坑,白白地冤死、屈死,却不能帮、不能救,请问这叫啥理?今天这事儿,如果你……唉,不说了,不说了……”

杨德山听了,只觉得热血沸腾,哪还受得了?马上说道:“好吧,既然大家伙儿都信得过我,这孩子我抱回去!不过……我杨德山做事儿可要把事情整得明明白白的,绝不能日后落人口舌。一呢,大家都是这件事儿的见证人,现在立张字据,让李海在上面画押认可。二呢,从今往后这孩子姓杨再不姓李。如果日后李海找后账,我杨德山是绝对不依的!”

大家听了,觉得杨德山说的有理,便齐声说道:“这话在理!”然后问李海有什么说的。李海装模作样地干嚎了两声,说道:“今天这个事儿,我已经后悔了。可……侄女我本不舍得给人,但我的家境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但哪天吃不上喝不上,再有个天灾、病灾啥的,如果没钱治,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怕说不清楚,到时候更难做人。既然大家伙儿都同意把孩子过继给杨大哥,杨大哥的为人我也知道,孩子跟着他肯定错不了,我愿意画押。”

一看事情圆满解决,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李海是另一种高兴法,他心中暗自庆幸道:“不让我养活我还巴不得呢!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两个累赘都给推出去了,从今往后她死活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她姓李姓杨关我屁事儿!”

当下写下文契,众人做证,李海画押,孩子的事算是有了着落。李嫂的事由方大成与刘铁匠督办,李海筹钱购买棺椁,三天后发丧,埋在乱葬岗。

当天杨德山便把孩子抱回家,进门与妻子陈氏说明原委,陈氏先为李嫂的不幸落了一阵子眼泪,然后接过孩子,越看越喜欢,心都乐开了花。当下她给孩子重新取了名字,因想孩子是死里逃生,人还于世,便谐其音,唤作银环。

光阴荏苒,不觉又是一年春夏秋冬。

且说银环在陈氏的精心抚养下,长得既清秀又可爱,把杨德山喜欢得,一有空便抱在怀中,直视若掌上明珠一般。银环呢,更有她的可爱之处,每天与陈氏待在家中,不哭也不闹。陈氏抱柴禾,她便跟在后面也学着样儿抱上几根。当陈氏坐在炕上缝衣做鞋时,她便坐在一旁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到六七岁时,她便缠着陈氏也要自己铰鞋底、做鞋帮。开始时,陈氏以为小孩子家贪玩凑趣,便找些边角料让她铰着玩,谁知银环做得很认真,做出来的活儿还挺像样呢。陈氏便不当儿戏,于是细心指导,一来二去,银环按照陈氏给她的鞋样子,挖鞋底、铰鞋帮,都做得很得体。

到八岁时,银环便能给自己做鞋了,而且还学会了简单的裁剪与缝制。乐得杨德山与陈氏更合不拢嘴了。

除了针线活,捡柴、剜菜从来不用吩咐。有时陈氏不舍得,银环便妈长妈短地缠个不休。陈氏无奈,只得由她。可见:母爱人间暖,儿女也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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