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的卫生院,病房门口人很多,家里的、派出所的、工厂里的。负责案子的是秦文忠的小学同学朱子钦,隔壁村的,初中毕业后就去部队当了三年义务兵后再加了两年合同兵,后来通过村里边的关系在镇上派出所做乡村未进正式编制的民警。按照目前获得信息,朱子钦认为可能是闽南帮的人干的,本地现在按照外来人口来源总体上有三个大的团伙、帮派,闽南帮主要做的生意,比如贩毒,帮人要债,打手,安排赌局;徽州帮和赣州帮主要是民工自发性质,起初主要是同乡会形式,通过一些非正规的手段进行自我保护,后来也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要债等,而本地的黑道除了控制着一些舞厅,也与外地帮派合作,一般都不太出面。从作案手法来看,打人者没说一句话可能不想让人听出口音,用帆布缠住打人工具,方式专业,不是临时性的,所以主要目标圈定在闽南帮上。至于作案动机,朱子钦认为秦文忠哥哥秦文诚虽然滑头一点,但胆子不大,平时玩玩牌什么有,但没有在外欠钱什么,黄赌毒都不到被人晚上设局毒打一顿的地步。最后,派出所怀疑可能是最近涉及搬迁的事情,但证据不充分,还是要抓到行凶者才能顺藤摸瓜揪出主谋。
秦文忠有点失望,晚上和朱子钦喝了些酒,心中愤懑淤积于胸,想想年少时,夜不闭户,全家人农忙时节只是掩着门就去农田劳作一晌午都没事,邻居借东西,拿了东西掩上门,用完自动归还,这与桃花源何等相似。如今,表面上生活质量提升,但心中不安,并且维护生活的成本实难堪重负。
朱子钦倒是一脸坦然,说道:“你难得回来,突然接受这样的变化确实挺难的,这些都是长期发酵出来的,经济好,衍生的问题也多,用句网络上的话说就是‘跑太快了,灵魂更不上了’。”
“那明知道有那么多黑道的,怎么不去处理呢?”
“知识分子的理想社会。古人说的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道’和‘魔’的顺序不是随便写的,是有逻辑的,‘道’和‘魔’是相辅相成的,无‘道’无所谓‘魔’,有‘魔’才成‘道’。黑和白如阴和阳,我们能做的最好的就是保持其平衡性,互不侵犯,但这样很难。”
“那就是社会的管理者没有做好本分工作喽?”
“你可以这么说,也没有问题。不过另外一方面,我们能否认自己自身没有问题吗?人人没底线,然后才组成了社会的没有底线。你们知识分子说社会的管理者没有尽到本分,而在道德和舆论上给予猛烈抨击;公务员嫌薪水低,买不起房子,唾骂房地厂商;房地厂商去医院,拿回药一大堆,一般不吃的,医药行业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其骂一顿;医生小孩要上学,赞助费没有封顶,贬其不要脸,破坏师德;教师去进修,去评个职称,进门先送两万,还骂知识分子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古时有‘易子相食’,现在是‘易粪相食’”。老朱说得头头是道,让秦文忠甚是汗颜。随后整整半夜,两个人都喝着闷酒,唯有谈起小时候趣事才开怀大笑起来……
隆冬的深夜,冷地刺骨,西北风呼呼地往衣服里边钻。两人出饭馆门直接站在路边“洒花”。
“你看到对面的那个小村了没有?”
“这不是小塘吗?”
“这几十户人家要换到市郊的农民新村了。”
“最近?要拆了吗?拆了干啥?”
“年后,协议签了,退住还田。”
“这能还得了田吗?”
“不管如何,城镇化,上边的政策。”
“小村搬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应该挺难的,看城市里有些城中村经常有钉子户,还有自焚了的,挺恐怖。”
“哎,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事情,哪边都有理,政府的理由也挺充分的,村民的要求好像也不过分,遇到冲突,我们就要顶上去,其实我们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手心手背都是肉。”
“无解的难题,不过事实上还是可以做到更加人性一点的嘛。”
“都是一竿子的任务指标捅到底,哪还讲什么人性,最惨是我们,给人擦屁股,回想起来,你哥哥被打很有可能和搬迁的事情有关,原来商定的一套房,你哥哥要三套,说是你,你哥,还有两个老人什么的,我估计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那也不能打人,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这村的农田本来在几年前要盖成工厂的,整整800亩,是我们前村那个和日本人合资服装厂要的地,手续走到地级那边,被砍了下来,这些年我们农村这些最肥沃的农田大量减少盖工厂,工厂一旦盖起来回到农作物种植就难了。”朱子钦换了个话题。
“终于干了一件正事,我也看到了公路两边很多农田都插着‘基本农田保护区’的牌匾。”
“现在大部分的田地都承包给外地人,或者家里老人在干,年轻人不是出外打工就是在本地乡镇企业里边工作,基本上没有什么假期。好的一点就是,农业税据说要取消,这个是好消息。”
“看这些天,晴朗的很,估计能过个好年。”
“说不好,阴晴不定,恕我乌鸦嘴,一般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果然,还是被这“乌鸦嘴”给说中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一些工厂开始放假,发一些年货给工人,特别是外地的工人,希望他们来年别跳槽。除了结单以外,吴保法他们这段日子还要忙三件事:第一是催债,被人催债的同时也去别人家催债;第二是请客吃饭,请员工年夜饭,请客户吃,最重要的请社会管理部门的管理者吃饭,玩乐;第三便是做好节后开工的准备,安排人员节后去省外招人,其实就是抢人,现在愿意来的民工抢手,如果是熟练工那可精贵,开年就要塞红包。吴保法这些天也正忙得够呛,前一天晚上陪着别人笙歌夜舞,一早还在梦想里边,急促的手机铃声好似追命夺魂曲一样。
“老板,厂里出了点状况。”电话里是小金。
“哪个厂?”
“服装,富兰那个。”
“嗯,怎么了?”吴保法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昨天刚放假的工人,早上全部坐在门口,拉了好多的横幅,听他们说如果不把欠薪补齐,他们还要到镇里,市里政府门口静坐,挂横幅。怎么办?”
“谁是领头的?帮我看住了,先稳稳。”
“就是那个周国良,裁剪组三组的组长。他们点名要和您对话。”
“嗯,我马上回来。”
转而给镇上派出所所长徐明福电话:“老徐,哎,这么早打扰你,不好意思呀。”
“嗯,什么事,吴老板?”对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工厂里有些工人闹事,能不能叫几个兄弟帮我去维持一下秩序?改天请所里的兄弟好好休息一下。”
“有啥可闹的?大过年的。”
“不就拖欠了几个月的工钱吗?可他们说还要去镇政府和市政府那边去静坐,这镇的面子可是大事呀。”
“你妈的,你说,一年上千万都赚了,还非得要欠人家几个回家过年的性命钱,我要是工人,直接扒你家房子,撩你金表了。”
“哎哟,所长,这不是要扩大产业嘛?多一分钱就是多一份力,我也不是不给,就是想宽限到年后一段时间。关键这服装厂这边一出事,等一会箱包那边也要跟着有问题,我们都是镇里边的重点扶持单位,您就一个电话帮帮忙吧,救命的呀。”
“行了,行了,帮你维持一下秩序,不过,扣人性命钱要快点补上,不然是要招报应的,再说你也不差这点。”
“是的,是的,行,行。”
对方已经挂断了。
吴保法开着他那辆大奔一路飙车,快到工厂的时候停下,给工厂正在值班的助理小金打了个电话:“小金,怎么样了?派出所人来了吗?”
“哎,老板,本来今天收尾的那条生产线也停工了,工人加到了静坐队伍中间,派出所来了一辆车远远地看着。”
“那周国良在干嘛?”
“他在等你。”
吴保法头上无名冒了一阵冷汗。硬着头皮来到工厂,工厂门口和大院被几十个工人坐满,见吴保法到了,人群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继而有人大声喊着:“还钱,还钱!我们要拿钱回家,我们要拿钱回家!”
吴保法装作没有听见,硬着头皮向着人群摆摆手,看见周国良,客气地上前握手:“国良,这大过年的,你跟我说不就行了吗,干嘛闹这么大动静呀?”
“老板,还没睡醒吧,这年我们跟工厂里边提了不下十次,每次都被搪塞过去,老板,您每个晚上有大姑娘的奶喝,我们喝西北风呀。我们也想回家过了好年,老少爷们回家要抱媳妇,小媳妇要回家拉小情郎的手,大家都要温柔乡呀,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周国良回头对大家使了个眼色。
“是呀,吴老板,你已经欠了我们一年的工钱了,我内裤都不敢洗了,怕洗破了没钱买呀。!”
一阵哄堂大笑!
“这一年,大伙班没少加,力没少出,单子一个接一个,来货送货的车一辆接着一辆,您这钱没少赚,就可怜一下我们吧!”
吴保法见形势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也松了一口气:“各位,这些天我也是跑东跑西在要钱呀,现在都是三角债,生意不好做,老板不好当呀,还请各位宽限宽限。”说着也是作了作揖,表示很诚恳的样子。
“吴老板,这就是您不对了,撒谎也不打草稿,你欠别人钱我相信,别人欠你钱,我不太相信,你的上家都是大企业,都没你赖,还要我说下去吗?”周国良满脸鄙视着。
“要么这样,你看我们生产线都停了,交不出货哪有钱收?没有钱收哪有工钱发?你说是不是?”吴保法说。
“那是您该操心的事情,我们只是打工仔。现在我们还跟你客气,等一会也许我可控制不住。”周国良说。
“国良,我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呀,但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想办法,但是我也有条件,首先,最后一班的工人返回生产线完成最后的任务;第二,要先把这些横幅拿下来,你们选个代表,我们坐下来谈谈,不然这样太难看了;第三,我们在谈的时候,必须保证你们不能去镇上,市里边闹事。”吴保法说。
人群中有几个人站起来,走到一侧,讨论起来,吴保法默默看着,除了周国良以外,还有包装组的金顺全,裁剪组的周磊,缝纫组的边秀华,并暗暗吩咐小金记下这几个人。
一会儿,周国良几个协商有结果了:“第一、三条可以,横幅也可以撤,但是我们人现在不能走,上午必须有个大致的说法,我们才可向大家交代。另外屋内协商需要派出所派人现场作证。”
吴保法无奈,几个人在办公室协商了大半个上午,都很乏了。这也正中了吴保法的下怀,他用的就是“拖”字诀。最后商定,以一周为限,吴保法付欠薪的70%,另30%来年年初上班一次性付清,否则对方有权搬生产线上的固定资产抵卖。待周国良等人散后,保法交代了小金一些事情后便扬长而去。
之后的事情出乎外人的意料,周国良几个发生内讧,一个晚上工厂失窃,几台设备不翼而飞,周国良被带到派出所之后在没有了踪影,而金顺全他们在出事的第三天便带着工人坐上工厂包车回乡了。事情好像告了一个段落,但是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传说,有的说周国良想讹诈厂里,后来事情败露就偷了厂里的设备,后来被判刑蹲了监狱,也有人说周国良几个分赃不均,工厂失窃和他没啥关系,派出所回来后被老乡唾弃,自己悄然离开;还有人说周国良猝死在派出所,后来鉴定是心肌梗死,尸体都被卖给市里边的卫生学校当解剖标本用……
五
过年的喜庆气氛没过几天就淹没了这件事情的效应,不过就在秦文忠回到家的第二天,祥姨就很肯定地告诉他——陆连生过不了这三天,她已经通知了在后村的明康和明良。文忠问她何以见得连生将西去,祥姨说:“这些年走了那么多的人,都有经验了。你没看见前几天明菊在的时候,他突然精神很好,好几次晃晃悠悠想要起来翻箱子里边的东西,转而若有所思?人有两个时候对生命的直觉最准确,一个是婴儿时期,我们说是天使,他们其实真的是天使,以前的吴老太就说过婴儿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们的眼睛最干净;另外一个时候就是生命之火将要熄灭前,你忘了之前你外婆最后几年在我们家,每次即使到深夜还是要回家?那是她不想一觉醒不来,弄脏了家里,老人很忌讳。那天连生的神情让我想起了你外婆。”
那天早上,早早的,秦文忠被一阵阵女人的哭喊嚎叫声吵醒——陆连生终究没有跨过“九”字这条线。在乡下有“逢九见红”之说,每个人在个位是“九”岁数的时候都需要小心,想方设法躲灾,而“九岁”和“九十九”有“大害”之说,据说很多小孩在“九岁”的时候遇“害”而亡,至于“九十九”小村上至今还没有过。陆连生今年八十九,过几天就要越过“红线”。
陆连生家明康、明良、明菊都到了,明法是下午从嘉禾赶回来的。这一天里尽是这个大家庭里边女人们的哀嚎,以表达对逝者的“不舍”。在另一边,兄弟姐妹正在协商老爷子的丧葬及任务分担。
老大陆明康建议一切从简,说:“想来老爷子也不会建议,快要过年了,一定要在过年前一周把事情办完,不然吹吹打打,即使我们想邻居们也有意见,再说我们还要去准备年货,大家看怎样?”
“我是女儿,这些你们决定。”明菊也表明了态度。
“行,我也同意,那这样,明康去联系火葬场,阿菊你去买点亲戚吃的东西,小法去找隔壁村的老金头,帮爸爸洗洗做几件新衣服穿,我负责告知亲戚来‘吃豆腐’……”明良迅速安排好了工作,准备着电话打给还有来往的亲戚,一些需要亲自上门告知,而所谓“吃豆腐”就是吃丧葬宴,同时必须吃一碗素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