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样儿清鼻涕都流出来了。小样儿觉得全世界都冷得发抖。小样儿把钓鱼竿绑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使劲吹手。嘴里的热量太小了,根本起不到暖手的作用。小样儿急中生智,进屋了,戴上一双厚棉手套,套上一个大口罩,捧了一个拳头大的手炉,然后全副武装地重新上阵了。
小样儿在板凳上坐好,又把钓鱼竿握在手上了,全神贯注地盯着,期待着它有所动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夜慢慢向深处走进,风越来越大了,小样儿的全身越来越冷了。汉江湖面上荡起了阵阵波纹,把县城的倒影荡得歪歪扭扭。小样儿看着钓鱼竿祈祷着,鱼儿快快上钩哟,鱼儿快快上钩哟。
不知过了多久,鱼儿在小样儿的呼唤中上钩了,小样儿能感觉出来。小样儿顿时心花怒放了,夜色中的笑容美丽如莲。小样儿学着爸爸的样子,为了不打草惊蛇,需要慢慢地把鱼线往上拉,鱼儿会咬着鱼饵走,直到拉到水面了,才猛然一下把鱼拽上岸来。
鱼还真不小,足有两斤重。正在小样儿夺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刚刚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的小样儿并没有把鱼抓紧,生龙活虎的鱼从她手上滑了出去,先是摔在阳台上,然后从阳台上飞到江里了,只听见咕嘟一声。小样儿瞬间功亏一篑哟。
小样儿惶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空空。原来手套还戴在手上哟!小样儿把手套揪扯下来,扔掉了。小样儿生气了。小样儿生自己的气。恨自己太没用了,钓起来的鱼也没抓住。小样儿沮丧极了。
小样儿懊恼地看着深幽的江面,哭了。小样儿哭得好伤心哟!热泪从眼睛冒出来,然后进入口罩里,又迅速变得冰凉冰凉了。小样儿把口罩摘下来,先擦拭了眼泪,然后把口罩扔掉了。小样儿觉得它们碍事,都是它们导致的。
在里面房间烤火的父亲刘在水觉得女儿不对劲,今晚她房间怎么没声音了?便去看看。这一看才知道,房间里没人,便来到阳台上,原来女儿正在钓鱼呢!刘在水心疼地说:“小样儿,你也真是的,天寒地冻的,钓啥子鱼哟!”见到父亲,小样儿哭得更凶了,嘤嘤地抽泣起来。刘在水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小手,冰凉的。刘在水说:“给爸爸说,为什么伤心了?谁惹我女儿生气了?”“刚刚钓到一条鱼,没抓住,飞到江里去了。”刘在水说:“明天爸爸给你钓。你复习去吧,功课要紧,钓鱼干啥子哦?”小样儿说:“今天我去同学家玩了,正好有几个同学在那里,都是家在江边的。她们说要进行钓鱼比赛,看看谁能钓到最大的,然后我们聚餐。”刘在水乐了:“原来就这事呀!我们家鱼缸里还有一条鱼,你拿去充数不就行了?”小样儿说:“不行。那条太小,我想得第一名。”父亲当然不能让女儿失望的。父亲在任何事上都没让女儿失望过,钓鱼的事更不能让女儿失望了。刘在水对女儿说,你钓鱼的方法也不对。冬天的鱼在深水里,大鱼在更深的水里。为什么说放长线钓大鱼?就是这个意思。再说你鱼饵使用的方式也欠妥,鱼饵太多就成了它的点心。鱼饵太少它看不上,就不会理睬。他让女儿进屋去烤火,去复习功课。然后自己就披甲上阵了。
小样儿进屋了。小样儿没有复习功课,而是先把空调打开了,然后给窗外的父亲弹钢琴。这是讨父亲欢心的一个重要方式。父亲就喜欢这样,一边钓鱼一边听琴,他把小样儿当成了他们家的艺术家。他喜欢这个艺术家为他一个人进行专场演出。
父亲在女儿的音乐声中钓到大鱼了。小样儿停止弹琴,一头跑出来。刚刚钓上来的鱼还在父亲手里挣扎,足有一尺多长。鱼张着大嘴,一副极度缺氧的样子。父亲举着鱼去吓女儿,说:“满意了?”小样儿说:“满意了。到底爸爸是高手。”“亲亲爸爸!”小样儿就给了父亲一个飞吻。
小样儿抓着滑溜溜的鱼,喜欢得爱不释手。小样儿好高兴哟,望着天上的星星说:“我可以得第一了!”星星明白小样儿的心事,星星冲她眨了眨眼。
6
小样儿是在第二天上午把鱼送到冯刚家的。天阴得厉害,还飘荡着稀寥的雪花。冯刚正在收拾屋子,保姆吴姐正在做饭。见小样儿去了,冯刚非常高兴。可一看见小样儿手中的鱼,冯刚的口气就硬了。冯刚问:“拿这么大条鱼干什么?”小样儿说:“送给你的。”冯刚冷冷地说:“不要。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吧。”小样儿拿着鱼,顿时脸阴了,说:“我昨晚钓了好久才钓上来,你不要?”冯刚说:“不要。谢谢你。”小样儿说:“你为什么不要?”冯刚说:“我要吃鱼,可以到街上去买呀。”小样儿狠狠地瞪着他,瞪出了一汪泪水。之后,小样儿手上的鱼就掉在地上了。鱼是垂直掉下去的,呈自由落体状态。小样儿扭过头,就跑出门去了。小样儿边跑边哭。小样儿好难过啊,她辛辛苦苦钓的鱼人家居然不要!小样儿沿着回家的路往下跑着,冯刚追出来,叫她站住。古老的石板路结了一层薄冰,实在太滑了。小样儿只顾自己往前跑,不理冯刚在后面的叫喊。小样儿听见了冯刚的脚步声,跑得更快了。跑着跑着,一脚踩滑了,摔在地上了。
冯刚追下去了,伸手去扶小样儿。小样儿不让他扶,要自己爬起来。可小样儿脚踝骨扭伤了。紫阳人把脚踝骨叫连耳跟,方言说,“连耳跟,连着心,一痛痛到脑目心”。脑目心是什么地方?大概就是脑袋的深处。可见连耳跟的神经是连着大脑的,痛起来钻心地痛。小样儿很艰难地能站起来,但不能走了。小样儿摸着自己的连耳跟,痛得泪花直涌。
冯刚说:“连耳跟扭伤了?我扶你吧?”小样儿说:“不!”冯刚说:“我背你吧。”小样儿说:“不!”冯刚说:“再说不,我就把你卖给人贩子!”冯刚不由分说地背起小样儿,快步往自家去。冯刚个子瘦长,力气却很大,尽管是歪歪扭扭的上坡路,但也一口气把小样儿背到了自己家里,径直进了他的卧室,放在床上了。小样儿仰面看着天花板,残泪还挂在眼角上,带着冰棱的双脚悬在床沿外边。
这时,保姆吴姐见冯刚把刚才跑了的小样儿背回来了,便过来看热闹,冯刚瞪她一眼,说:“把那条鱼切一段红烧!其余的放冰箱。”吴姐很听话地转身去了。
冯刚回过头来照管躺在床上的小样儿,盯着她的靴子说:“我给你脱了揉揉吧。”冯刚说着,就给她脱左脚上的靴子。小样儿把左脚缩了一下,把右脚伸出来,说:“这只!”冯刚这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便放下左脚,去脱小样儿右脚上的靴子。小样儿是汗脚,她右脚的脚跟已经肿起来,潮湿的袜子上冒着热气。略知疗伤常识的冯刚,便给小样儿轻轻地揉搓。他说是要舒筋活络,血顺气通。揉搓几下,冯刚便抓住脚板使劲拉一下。拉一下,小样儿扭伤的地方便剧烈地痛一下。冯刚歉意地说,真是对不起你,让你费心了,又让你受痛了。小样儿说,假话。冯刚唬了脸说,真的。我真的难受。如果可以用我的扭伤来替代你,我就马上去扭伤。有了这话,小样儿就欣慰地笑了。这一笑便鼓励了冯刚,冯刚捧着小样儿的脚,用嘴唇亲了亲小样儿的脚背。
小样儿真不好意思哟,小样儿第一次被男人亲了。虽说亲的是脚,但小样儿却觉得跟亲嘴差不多,性质和意义都是一样的。小样儿又害羞又兴奋,脸蛋红了,眼睛红了,连耳跟都红了。冯刚见小样儿没有反感,又抱住她的脚亲了亲。小样儿像受惊似的,赶快把脚缩回到床上。小样儿说,别亲它,不好闻的。冯刚说,你嫌不好闻,给我闻吧!冯刚放下她的脚,走近床头,然后把小样儿的手用力一拉,小样儿就坐起来了。
小样儿下床试了试,扭伤的脚疼痛依然。小样儿急了,说:“我怎么回家?”冯刚说:“等吃了饭,我背你回去。”小样儿说:“我想去看看你妈。”冯刚说:“我背你去吧。”小样儿就让他背了。小样儿似乎喜欢冯刚背她的感觉。从冯刚卧室到冯刚母亲卧室只有几丈远,老房子破烂,但很宽大。一路摇晃着走过去,小样儿在冯刚的背上嘻嘻直笑。到了冯刚母亲的房间,然后把小样儿放下来,小样儿侧身坐在冯刚母亲的病床边,冯刚对母亲说:“妈,小样儿来看你来了!”冯刚妈妈就躺在床上,望着小样儿凄苦地笑了笑。冯刚妈妈说:“小样儿,你别嫌我家穷。我一死,冯刚的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是我拖累了这孩子。”小样儿说:“阿姨,你怎么说这话?”冯刚妈妈说:“我已经好不了了,只要你们两人好,就比什么都好。”小样儿完全明白了,原来冯刚就告诉过他妈妈,他喜欢她。否则妈妈怎么会这样讲?看来冯刚确实喜欢自己了。可是,才刚刚接触这么长时间,就叫爱吗?就叫爱情吗?小样儿一直听说爱情要有基础,基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爱情不就是相互喜欢吗?那么在喜欢的大前提下,基础到底是什么呢?他们有基础吗?小样儿不明白。小样儿既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爱情,也不明白是否有基础。小样儿只明白一点,冯刚确实是喜欢她的,她也确实是喜欢冯刚的。不过,小样儿还是不懂,冯刚为什么要早早地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他妈妈。
小样儿的脸刷地红了。为了哄他妈妈高兴,小样儿还冲冯刚的妈妈笑了笑,说:“阿姨,你放心。我们挺好的。”冯刚妈妈说:“有你这话,我死也瞑目了。”这时,表姐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红烧鱼的香味扑面而来。冯刚让小样儿也吃,小样儿说吃过了,不吃。小样儿说,我给阿姨喂饭吧。冯刚就给小样儿端个凳子在床边,小样儿就负责给冯刚妈妈喂饭。小样儿做得非常细腻,把鱼刺挑掉,怕烫着了她,还要放在嘴边吹吹,然后再递进冯刚妈妈嘴里。没多大工夫,病人竟把一碗饭吃完了。
冯刚站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小样儿给母亲喂食。就这么看着,冯刚满面戚然,眼眶竟然涌出了泪花。冯刚对小样儿说:“你辛苦了,我也喂你一口吧?”小样儿张着嘴,冯刚就给小样儿喂了一口饭。冯刚问:“香不香?”小样儿说:“香啊。”冯刚还要继续喂她,可小样儿不要了。两人陪母亲坐了一会儿,冯刚就把小样儿背到他的卧室去了,让她重新坐到了床上。小样儿问:“你说,你给你妈妈说啥了?”冯刚说:“说我们的事了。”小样儿阴着脸说:“我们的啥事?”“就是,就是我们个人的事。”小样儿说:“我们啥事都没有!”冯刚怕小样儿生气,连忙解释道:“可我得把没事说成有事。我妈老是催我的婚事。她知道自己在世之日不多,就希望在死之前,能把我的婚事定下来,她就安心了。我逼得没法,就只好说我们俩相好了。我知道我们八字还没一撇,说这话为时过早,也不应该说的。为了哄她高兴,我就说了。反正我说了不算,就当我说梦话吧。”小样儿说:“大白天也说梦话?”冯刚说:“现在我向你道歉。”小样儿说:“罚你!”冯刚说:“罚我干什么?”小样儿说:“罚你现在把我背回去!我在外面待久了,爸爸就会着急的。”冯刚摸摸她的脚,说:“要不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小样儿说:“不需要。我脚以前也扭伤过的,几天就好了。”冯刚就背着小样儿上路了。外面寒风凛冽,石板路上行人很少,紫阳老城在风中寂寞着,没有了夏日的喧嚣和秋日的安详,像一座正在冷冻的小城。冯刚双手反过去,从后面托着小样儿的屁股,每下一步台阶,身子就要抖动一下,趴在他身上的小样儿身子也要跟着抖动一下。这么抖动着,小样儿身上就有点轻微的发痒,就有点摩擦的温热,就有点小幅的骚动。小样儿就感到舒服极了,也幸福极了。小样儿开始唱着歌了,嘴里哼着“妹娃儿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嘛!”冯刚就回应“还是我来背你吧”,小样儿就趴在他背上嘻嘻直乐。小样儿笑着的时候,小腹便颤动起来,贴着冯刚的背脊颤动。小样儿问:“喜欢背我吗?”冯刚说:“喜欢背你。”小样儿说:“那我以后经常把脚扭伤吧。”冯刚说:“我想背你,你就让我背就行了,犯不着把脚扭伤呀。”小样儿说:“要有借口呀。”冯刚说:“不要借口。”两人一问一答,小样儿很惬意,可心里还是紧张的,怕遇到熟人,特别是怕遇到同学。背一路,小样儿的脸上烧了一路,也有惊无险地高兴了一路。
冯刚把小样儿背到离她家门不远的地方,就把小样儿放下来了,怕被小样儿的父母看见。然后冯刚就扶着小样儿往门口去。到了门口,小样儿说忘了带钥匙,冯刚说,我得回去了,等我走远了你再敲门。小样儿就看着冯刚走远。父亲出来开门时,小样儿就说连耳跟扭伤了。父亲问:“那你怎么回来的?”小样儿说:“我自己走回来的。”父亲说:“真是的,你同学也不送送你。”小样儿说:“我能走的。就是走得慢一点。”进屋之后,父亲把小样儿的靴子脱下来看了看,扭伤的连耳跟肿得很厉害了。刘在水发现女儿的脚冰冷。按照常识,像小样儿这种汗脚,冬天一走路就会发热出汗,如果小样儿是自己走回家的,就一定会出汗。可小样儿的脚偏偏就没汗呢?由此推断,小样儿肯定没有走路。父亲问小样儿,是谁背回来的吧?小样儿说,我真的是自己走回来的。父亲说了自己的理由,小样儿说,我这只病脚本来就没下地走路,当然是冷的。小样儿撒了谎,心里还是有点发虚。父亲也不跟她争了,连忙打电话给一个老中医,请他来给小样儿拔火罐子。父亲把女儿的脚揉了揉,安慰她说,忍着点啊,火罐子一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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