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臆想常常在一瞬间放大到无法遏制的地步,歇斯底里得让人无法承受。我原本以为季生的脑袋里除了吃喝玩耍便别无所求,除了那棵梧桐便装不下任何东西。这样多好,我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更不用担心他会被别人抢走。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因着思念那个女子而循环往复。
这是季老夫人将季生软禁之后的事了,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告诉季夫人的,说是将季生硬绑在床上,夜游症就会渐渐好了。大概是有病乱投医吧,季夫人还真的信了。
那亦是我第一次觉得季生是个疯子。他像块石头一般被死死绑在床榻之上,似是别人要杀了他似的,疯狂地大吼大叫,一贯温顺的表情变得狰狞不堪。甚至于给他喂饭时,他都将那勺子咬在嘴里,硬生生地咬得四分五裂。搞得嘴上到处是口子,触目惊心。
到了最后,估计是没了力气,每每夜晚降临时,挣扎了一天的季生会变得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更像是死,若不是季生胸脯时上时下微微起伏,恐怕我真的会以为他早就死了。那时我才敢稍稍靠近,缓缓为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坐在床榻边上仔仔细细看一看他,这样一来常常就会不由自主得想起早已归天的爹爹。
这才懂得我娘当年为什么那般固执。
也许一个人死于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还在你眼前,那他就是你的天、你的地。哪怕只是一个活死人,一具腐烂掉的尸体。像季生于霖儿,像我娘于我爹,或者像我于季生。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心绞痛。
我希望季生能和我说说话,哪怕一句,可他总是一成不变地说:“放了我,我要去找霖儿,她要来接我了,放了我,我要去找霖儿……”
大概人之所以发疯,是因着有些已然发生的事无法承受,所以干脆就让自己变得疯疯癫癫,变得充耳不闻,逃避现实,逃避那些注定的是是非非,活在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幻境之中。
所以那一阵我常常觉得自己和季生变得一样疯疯癫癫了,在他无休无止地吵闹,无休无止地提起那个霖儿之后,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抽出手来的,只飞快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脆生生的连我都不敢相信。
季生倒是有了反应,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好像一下子变正常了。歇斯底里地对我吼:“放了我!霖儿没死!她在龙船上等着我!她要来接我了!我要上房顶!我要上树!”
多么可笑的话,却会在瞬间变成刀子,死死戳进我的心里。于是愣了片刻之后,居然也学着季生的口气,对着他大吼大叫:“霖儿早死了!你别做梦了!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谁知季生却笑了,那笑意突兀地就像青天白日里猛地炸开的一道惊雷,吓得我浑身不知所措。而他眼神中却多出了一种类似神仙的神情,如同那些供奉在大殿之上的石头人,冷酷而笃定,只微微对我一字一顿地说:“霖——儿——没——死!她——飞——天——了!”
这句话一下就堵住了我的嘴巴,即使脑袋里有一堆话也无从出口,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即使勉强说出来了,也会被面前那个坚持己见的人儿狠狠打击一番,被嘲笑被愚弄,最后被抛弃。
那一刻我常常想起我娘。
嫁来季家一个月之后,我曾回家看过我娘。季家对我娘真的不错,买了新宅子、新丫鬟,像尊佛一般供着。我原以为这种她一生奢求不来的生活会让她满足,可那一次我见到她后,她那模样一点也不知足,且似乎一下老了许多许多。
很多时候,她喜欢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天发愣,嘴里还呢呢喃喃地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偶尔会突然裂开嘴轻笑两声,好像面前站着一个唯独只有她清晰可见的人儿,正低声和她说笑着。
每一次我娘望天发呆时,我身上总是冷飕飕的,层层叠叠地起满鸡皮疙瘩。
我小心翼翼问我娘:“娘,你在和谁说话?”
我娘反倒诧异地望着我说:“你爹啊!”大概是被我后来的惊诧和恐慌吓到了,她若有所思地补充一点,“噢,对了,你看不见你爹。你爹他已经死了,成了天上的神仙。只有我能看到他,只有我能和他说话。”说罢,继续望天发呆。好像她头顶之上的云头里真的站着一个似曾相识地天人。
天人究竟是什么?也许天人就是凡人,只不过没了肉身之后,有些飘到地府做了恶鬼,有些飘到天上做了神仙。庙宇供奉的佛爷道祖,未成仙前不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吗,只是等死了之后才归天而去、高高在上的。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去看我娘了,因为我怕见到她那幅鬼样子。像中了邪似的。
就如同我现在怕季生一般。
忘记是从哪一天开始了,夜深人静时季生开始祈求我,真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他的话一点也不怪异,只是在我听来有些陌生罢了。他好像一下变成了一位精明的商人,他说让我放了他,他说只要我放了他,他会给我很多钱,只要我放了我他他什么都答应我。
他甚至能说出我的名字,告诉我只要我放了他,我仍旧是这季家的三少奶奶,仍旧能享受荣华富贵。
直到他废话连篇地说了一大堆后,我才敢胆怯地盯着他,问他一句:“季生,你根本没疯对吗?”
可笑的是,这时季生反而像个弱智儿童一般又哭了起来,然后边哭边咒骂我,咒骂所有人:“你们都是坏蛋!坏蛋!”
7
九月底的海上天气时常变化莫测,这段时间也是季家镇最为热闹的时候。在海上漂泊将近一年的汉子们满载而归,海边上密密麻麻地泊满了船只,整个镇子的女人几乎都站在了码头边上,穿上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地翘首以盼。
只是有的等到了,有的却没等到。
总是有一两个女人形只影单地苦苦熬到日头西落,直到入夜还是没能看到早晚期盼的那个人。事实上,谁也无法确定以前走的那个人,现在又是否会安然无恙地归来。所以有时等来的往往就是你最不愿看到的一个结果。只是这在镇子里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什么稀奇的。
寒来暑往,每年都会有几个回不来的人。
所以隔夜之后,翌日晚上便总是看到海边之上星星点点烛火摇曳。
那是那些未能等来男人的女人。每天都能看到她们成群结队来到岸边,人手一只竹篮,那篮子里是贡品,用烫金撒花的纸叠成的纸船,中间压一根短蜡。女人们默默不语地将那纸船放在水面,轻轻一推船便晃晃悠悠地没向深处。
经常要放上上百只,于是那刚刚入夜的昏黄海水上,总是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纸船像一根火线似的微微漾向远处,煞是好看。镇里人说这叫引路船,人们相信只要放上这些纸船,那些在海中迷失方向的亲人就会看见,且随着纸船一路寻回家来。
这显然只是一个传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不是你想要推翻就能推翻的。
那几天镇子里飘散的鱼腥味又重了三分,常常有急躁海风裹着浓重的鱼虾味抚上人脸,海里从早到晚有一头高过一头的海浪。夜里我会坐在房顶上看那些泊在岸边的小船,高高低低、起伏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被浪头打散了一般,不堪一击。
那阵子季生也变得不堪一击。他开始绝食,嘴像上了锁似的任凭是谁都难以劝开,都是我硬撬开勉强给他灌进一些流食。即便如此,他亦瘦得没了人形,像个皮包骨头的活死人。可他那双眼依旧炯炯有神,一丝不苟地盯着房顶之上的仙女,聚精会神。
我实在是怕了季生,管不管用已然不顾,只是苦苦央求于他:“季生,你这是何苦呢……”
季生却根本不理我,继续倔犟地躺在床上。死气沉沉。
那一阵本不信佛的我,开始经常往庙里跑,学着多年前我娘的模样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磕头、念经、丢大把的香油钱,只要能让我觉得有一丝心理安慰的事我全全照办,并做的心甘情愿。那时才发现其实佛爷是个好东西,先不说灵不灵验,拜一拜就觉得心安不少。
说来也怪,那阵子来拜佛的香客数不胜数,大部分都是女人。听庙里的和尚说,有些是来还愿的,有些则是为了求愿的,无非还是为了各自的男人。平安归来的就好好供奉一番,再求一个来年风调雨顺,没有回来的,就求一个万事大吉,求一枚上上签。
那几天拜佛回来我总会想起那些形单影只放船灯的女子。
冥冥之中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季生其实离我很远,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后来记不清是第几次跑去庙里,回来时才发现天上乌云叠叠、雷电交织。抬头就看到庙门口一辆油蓬马车,是老夫人特意差人来接我。上了车,小丫鬟才规规矩矩地劝我:“三少奶奶,老夫人说了,您近来还是少出门的好,听说要来大风雨了……”
我这才想起来,这附近沿海的镇子几乎每年都会遇上几次狂风暴雨。以前听村里的老人们讲,最厉害的一次仿佛天地都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楚头顶是天,还是脚底是天,雨珠夹杂着成块的冰雹,稀里哗啦地能足足下上六天六夜。
最可怕的还是那风,从海面卷着丈余高的海水,打着旋儿地就冲上海岸。底下小,上头大,跟个巨大无比的漏斗一般,所过之处无不夷为平地,连房子都能卷得老高,就像天上垂直而下的一张大嘴,能吸的都吸走了。
听府里的老妈妈说那叫龙卷风。她说那是天上的龙神爷发怒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到风中藏着一条若隐若现、张牙舞爪的巨龙。这自然又是毫无边际的传言,那个时候谁有心思去看风里藏了什么东西,谁又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