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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难舍难分

除水人外,村人多早早便聚在村口,等着为上族使者和被选中去往上族的少年送行。其余几族适龄少年也进行了选拔,却比三头六臂人简单得多。

长腿族使者一眼便相中了跨步,只因跨步虽年少,腿长却已过五丈。莫说少年,村内成年长腿人亦无一人可比。

奇股族使者毫不犹豫选了班,并自行做主增加一个名额,将班的妹妹姜亦带去上族。

羽人去往上族的少年是柏翳,因他懂鸟语。冶长仍未学会鸟语,亦不能飞行,只得一旁暗自垂泪。

龅牙族使者选了位叫凿齿的少年,族人自无异议:凿齿的那颗凿牙既长且硬,叫成年龅牙人自愧不如。

五目人选出的少年名千里,眼力极佳。

哪吒脚踏轮鞋驰至村口,寻到姜与其母。问道:“怎不见班?”除了重华,他与班最要好。

姜与其母自然都是一条腿,脚下踏一轮鞋,补了单腿行动不便之短。姜道:“他躲在工坊中敲敲打打,不知忙些甚么,叫我与阿娘先来,道要给阿娘一个惊喜。”奇股族人多是能工巧匠,善制机械,建有专门的工坊。

哪吒道:“我央了阿爹同去集上,正好送送你们。”

“那敢情好。”姜忽一指村中大路,“哥来了..他那车后拉了甚?也是车?”

班驾着他那辆“囚车”正往村口驰来,车后用粗绳拉了辆木车。那车后半部似一个大木箱,前方敞开,一侧有窗,箱底有四个轮子;前半部是两匹木马,以厚木板与车厢相连。

两辆车驰至姜与其母身前,掉了个头停住,正对着村尾的方向。众人都围上来瞧新鲜。

班下了“囚车”,将连接两车的粗绳解开,把囚车推至一旁。再驭轮鞋驰至木马车车厢旁无窗的一侧,伸手拍下一木按钮。那侧的木板滑下,搭在地上,构成一道“斜坡”。班道:“阿娘请上车。”

“这车便是你说的惊喜?”他阿娘驱轮鞋弯腰自“斜坡”滑入车中坐下。

“我与妹妹都要去往上族,阿娘一人在家无人侍奉。这车便是我的一点孝心,阿娘外出乘它,方便甚多。”班伸手指点着,“只需按下前方那木块,车便可自行前驰,较轮鞋又快又稳,且可载物,亦能遮风挡雨,躲避前方的障碍物。”

“班,待阿婶不用时,借我用几天呗!”哪吒满脸谄媚。

“那你须得多帮我阿娘干些活。”

“那是自然,你家的活便包在我身上!”哪吒一拍胸脯。

班放下心来,道:“阿娘且试试。”他阿娘道:“等将你们送走再试不迟。”班坚持道:“上族大人们都还未至,阿娘试试无妨,莫走远便是。”

他阿娘感于孩子一片孝心,便道声“好”,按下车厢前方一木块。两匹木马猛一睁眼,四蹄翻飞,拉着车厢向前风一般驰去。不多时,便出村尾入山林,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跑得真叫快!”哪吒啧啧嘴,艳羡不已。

众人望着村中大路,等着班的阿娘返回。忽见跨步驮着负手从小路迈入大路,两人的阿爹阿娘跟在身后。负手与跨步一伸手、一迈步,哭叫着“迈步追日月,举手摘星辰”,眼泪汪汪自高空洒落,飘扬风中。

这两人打小便形影不离,感情极深,甚至睡觉也不舍得分开。幼时两人常同睡在负手家堂屋,待长大些,因负手家容不下跨步——跨步睡觉时不得不将长腿伸出堂屋外,便改为负手常去跨步家睡。

长腿人的屋子狭长,屋内不分间,是个大统房;屋子不高,只够到成年长腿人的膝盖。屋门连着屋顶,屋顶并非全封闭,而有一个十字形空缺,下雨时以一块块木板盖住,屋内立有木柱撑着屋顶。长腿人沿着屋顶纵向的空缺走入屋内,再沿横向的空缺躺倒或坐倒。因屋内难以走动,取物稍嫌不便。负手去了跨步家大受欢迎,能在屋内随意走动不说,且有两条长臂,取物干活实在便利。

跨步要去往长腿人上族,不知何时能再与负手相见,两人焉能不伤心落泪!

过了一阵,班的阿娘仍未返回。姜道:“哥哥,木马车莫非出了故障?”班毫不犹豫道:“断然不会!”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村长、各族族长领着一众上族使者及两头长毛犀牛来至村口,一头犀牛背上驮得满满当当。除石琳外,村中几族的上族使者均做了几日“前夫”,便有数名未成家的年轻女子上前与他们吻别。这些女子领略了“前夫”的上族风采,大为折服、恋恋不舍,只盼着“前夫”向自己求亲、将自己带去上族。却怎奈落花有意逐流水,蜂蝶只为花香来。

一众阿爹阿娘们搂着即将远行的孩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叮嘱着些说了无数次的话。少年各自的族人和玩伴也围过来,依依惜别,哭声一片。

石琳看向同行的各族使者,道:“各位,我们这便起行吧!”几人颔首,叫村中各族族长将选上的少年从闹哄哄的人群中带出。

班有些慌了,忙驰向奇股族使者道:“大人,我阿娘还未回来,能稍等一阵不能?”那使者对班极为喜爱,问明情由,便向石琳道:“石琳兄,能否稍等片刻?”石琳笑道:“便再等一炷香。”

跨步驮着负手来至上族大人身旁。负手的阿爹道:“娃儿下来吧,你还能跟着跨步娃去不成?”负手无奈道:“好吧。”跨步双腿微屈,负手将长臂展开垂下,撑在地上。他平日上下有多种法子,这是最简便的。双手撑地,臀腿离开跨步脖颈,长臂变作长腿,两腿吊在空中,远看便亦如一长腿人般;继而长臂节节叠起,便可安然降下,脚踏实地。

孰知此次竟出了意外!负手臀腿往后一挪,竟未能离开跨步脖颈,反将跨步带得一晃。负手“咦”一声,再试一次,仍未能脱离。

负手慌了,叫道:“阿爹,我下不来了!”跨步阿爹亦发觉有异,忙伸手去抱负手,谁知竟拔不下来。负手的双腿、腰部均可自由活动,臀胯却似沾在了跨步脖颈上一般,难分难舍。负手阿爹仰首叫道:“怎地了?”跨步阿爹低头叫道:“娃下不来了!”

那使者在一旁看得分明,亦伸手来拔负手,仍未将二人分开。他眉头一皱,忽想起什么,蓦然仰天大笑,声闻数里;复又噗通跪倒在地,弯腰虚叩首,吼叫道:“叩谢列祖列宗!叩谢列祖列宗!”他虽跪倒,因大腿太长,头要想磕到地面,却也不易,除非趴伏地上。众人看时,见他满脸都笑出了褶子、泪如泉涌,不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村中长腿族族长跨山正欲上前询问,那使者立起身来,道:“请跨山大人将村中长腿人、长臂人,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请来,一个都少不得!”

上族大人竟叫我大人?跨山吓了一跳,慌忙哆哆嗦嗦道:“我怎当得‘大人’之称,大人折杀我也!”使者笑道:“当得当得!你先叫人,稍后听我说端详。”

那族长无奈,问村中长臂人族长摸云道:“摸云老哥,你族中人可都在此处?”摸云目光扫过全场,道:“一个不少。”跨山忙道:“大人,两族村人俱在。”

使者转向石琳等人道:“各位兄台见谅,星恽另有要事,不能同行,尚祈海涵!”石琳等人见了星恽举动,自知定有大事,亦不便多问,均道:“星恽兄请便!”

星恽自长毛犀牛上取了自己的兵器物事,将两族人领至村尾,忽郑重向负手跨步两娃跪倒,虚叩首道:“圣子大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小人今日证见圣子大人降生,三生有幸!”

跨步、负手不知所措。两人爹娘吓得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噗通跪倒。跨山慌忙道:“大人,您这是..?”

星恽忙向跨步负手二人爹娘道:“快快请起!”四人不知所措,慌忙起身。星恽亦立起,向众人道:“你等即刻收拾行装,与我一同去往族中。”长腿族人喜从天降,齐声欢呼。摸云如坠云雾,讷讷问道:“敢问大人,我族之人也去么?”

“一同去!本族之人亦与长臂人同居一处,你族中自会将你等安顿妥当。”见摸云等一干长臂人摸不着头脑、一脸迷茫,星恽笑道,“我若不道明其中缘由,你等恐难安心。我两族绝技各名追日步、摘星手,传闻其最高境界为‘迈步追日月,举手摘星辰’。我不知星有多高、日行多远,然听闻练到高深之时,如你们两位族长之名一般跨山、摸云,却并非不可能。”

众人惊讶地“啊”了一声,然面有狐疑之色,忽听有人“啊啊”惨叫起来,原来是负手与跨步。众人看时,见两人面容扭曲,显然极为痛苦。两人爹娘忙道:“娃,怎地了?”星恽大惊,忙跨至两人身前,凝神细察。

只听“嘎嘣嘎嘣”一阵声响,跨步双腿竟渐渐长长;再听“哗啦啦”之声,负手双臂展开垂下,眼见得一节一节新生出来。不多时,两人面色复原,腿臂亦不再生长。长臂、长腿竟增长近倍,跨步长腿达十丈,负手臂长达八丈。两人站在身高四五丈的长腿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众人目瞪口呆。星恽朗声笑道:“果不其然!你们可知族人腿臂最长可达几许?”跨山道:“我等素日以为四五丈便是极致,今日看来,莫非能达十丈?”

星恽摇头道:“我长腿国国王陛下腿长百丈,长臂国国王陛下臂长八十丈——”众人惊呼出声。“——然据传与圣子日后相比,却又不值一提。圣子能长几许,我亦不知。”

众人长了见闻,却才想起跨步负手两娃竟莫名成了甚“圣子”。负手阿爹小心翼翼道:“敢问大人,两个娃怎成了甚‘圣子’?怎又猛然长长了?我娃儿下不来,如何是好?”

星恽笑道:“正因二人再难分开,方有此异状。据传我两族本是一族,族人腿长臂亦长。然不知何故,后来竟分成两族,一长腿、一长臂。听闻早先我两族实是冤家,争斗不休,打得不可开交、两败俱伤,均有灭族之虞。

“两族首领便找人调停,那人只说了二十字:‘两族共王生,腿臂难舍分。迈步追日月,举手摘星辰。’此后我两族便化敌为友,世代友好。祖上有言,若有长臂少年与长腿少年难分难离,便是天降圣子,日后乃我两族之共王!追日步、摘星手之名亦由此而来。两族甚至曾有通婚之举,怎奈所生都是短腿短臂的残废。不想腿臂难舍分竟是跨步、负手这般!”

众人“啊”声一片。负手、跨步喜道:“那我二人便可整日整夜守在一处,永不必分开了?”星恽颔首:“正是。”两人尖叫欢呼。

负手、跨步爹娘听闻娃子日后是甚“共王”,虽不明其意,却亦猜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自欢喜无限。负手阿娘忽想起一事,转喜为忧道:“那..两个娃日后娶了婆姨,如何是好?”

两族人平日并不忌****共处,然多是下海抓鱼之时,以免湿了衣裙;亦不忌数对男女同在一处**,然多是祭祀之时,平日仍有隐私之念,各行其事,且听闻在上族中,亦再无祭祀时群欢之举。负手、跨步粘在一处,一人与婆姨**,另一人时时看在眼中、听在耳中,一应无遗,实在叫人尴尬。

“这委实是个问题。”星恽沉吟道,“或可在屋中筑面墙,墙上挖一洞?跨步**时负手便不可见..然跨步头颈总与负手胯部连在一起,仍是难办..或以物蒙住一人眼耳?似只得如此..只是负手难离跨步脖颈,与婆姨**委实不易..”

众人拾柴火焰高,纷纷献计。负手、跨步听明大人们所虑,齐道:“无妨无妨,惯了便好!”众人哄笑。

星恽摆摆手道:“此事日后再议,总有解决之道。你等速去收拾,越快越好!”

众人正要散去,忽听山林中一人叫道:“快让让!”便见一妇人自林中冲出,独腿踏轮鞋,原来是班的阿娘。众人忙闪开一条道,让她冲过。

班与姜正等得心焦,见阿娘返回,大喜过望,忙迎了上去。班忽觉不对,奇道:“阿娘,那木马车呢?”他阿娘面现惭色,道:“阿娘愚钝,琢磨许久,不知怎地将那车停下、掉头。恐误了送别,只得从车前跳下,那车便..自行去了。”

班一愣,忽满面臊红,讷讷道:“是我愚钝,造车时只想着前行,竟忘了将车停下这茬..”

众人闻听,哄地大笑,倒略冲淡了些离别的伤感。

石琳见班的阿娘返回,便向各使者道:“各位,我们这便起行。”又向村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村人纷纷道:“各位大人一路顺风!日后定要常来!”

几位少年拜别爹娘,村头又闻哭声一片。村长道:“好了,莫误了各位大人行程!”他此次率林杰等十数名健壮村人亦去往集上,为上族使者送行。本来长臂人、长腿人亦各有一人,然现已随星恽去了。

一众人兽正欲起行,忽听村内有人高叫道:“象!”众人扭头看去,不由毛骨悚然,瞠目结舌,村口顿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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