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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帝高阳之苗裔兮(5)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唯有这些孩子,我哀求老天,放过他们吧。

5

贞观七年,昭云三岁,敬儿十岁。我离开宫中不知不觉已经五年了。

这些日子中,我守着昭云,每日看玉兔东升、金乌西沉,日子过得匆促又缓慢。昭云长得与其说是像我,还不如说是像父亲,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一颦一笑之间叫人着迷。李世民常夸她长大一定是绝色的美人。

她便问道:“比娘亲还美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

“世界上还有比娘亲更美的吗?”她诧异,一张小嘴甜得让人好笑又开怀。

她也曾问我,为什么她的耶耶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总是偶尔才来一次。我告诉她因为她耶耶忙,很多很多的人都在等着他照顾。她似懂非懂,依旧时常和我哭闹着要耶耶。

李世民偶尔会给我带来孩子们的消息,例如敬儿的画作或者愔儿写的一张字,我看着这些便潸然泪下。五年了,当初那些尚未开窍的孩童们如今一个个都长身玉立了,只是我都认不得了。

李世民说,李恪不日就要赴齐州上任了。

恪儿这齐州都督,遥领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他十五岁,李世民才肯放他离京。十五岁的恪儿,在李世民和萧瑀的口中,已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翩翩美少年。年初的时候,李世民为他行弱冠礼,又娶了亲纳了王妃,他的蜀王府就坐落在永嘉坊内,多少次我曾想去王府边悄悄等着,想探他一探,却终是没有勇气,若是他撞见我认出我来怎么办?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五年的光阴?又或者擦肩而过他已经认不出我来,我又该怎样心碎?

李世民替他纳的王妃是故邢国公杨士贵的孙女,他们一家在朝堂上颇有声名,李世民征询恪儿意见时,他只问了一句话:“娘亲知道吗?”

李世民向我转述时,我心痛难抑。当日曾在我怀中说要常回华章殿看樱花的小小男子汉如今已经娶妻立府,只隔着几个坊,而我却不能一见。在他行弱冠时我不在,在他娶妻时我也不在,恪儿,你还记得娘亲做什么?连娘亲自己都觉得无颜再面对你们兄弟。

李世民看着我,幽幽地说:“你真狠心。”

他也老了,五年来的国事操劳夙兴夜寐,当日登基时那个兴致勃勃满心大志的秦王已不复存在。他的眉梢眼底都开始有疲惫的影子,他偶尔也会向我抱怨谏官们的严苛。

去年,他曾大病一场,据说昏昏沉沉半个月,长孙皇后一直守在他身边,连御医都说只怕凶多吉少,可皇后依旧不肯罢休,亲身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不眠不休。李世民昏沉中无法吞咽,她便将药汤灌在口中,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嘴里,连太子见母亲太辛苦要代劳,她都不肯。

李世民病愈之后,他曾感喟地对我说这世上会对他如此赤诚的,唯有长孙皇后一人尔。

我面上不动神色,内心却波澜翻飞,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样熬过来的,我带着昭云日日跪在佛前替他祈福,甚至祈愿用我余下的生命去和他交换。

我见不到他,隔着深宫重重千万里,我甚至也无法得到他的消息,我只能盼着熬着,早晨起听见乐游原里喜鹊叫了,便欢喜道他一定有起色了;傍晚时见彩霞暗淡月色晦暗,心中便又惴惴不安起来,难道他又起了变化?

那些日子连昭云都诧异为什么娘亲时笑时哭时静时癫。我怕她着急,不敢问她如果你见不到耶耶了会不会伤心。

可我每日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而这个答案思前想后却只有一个:若他也不在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所以他在我面前盛赞长孙时,我只得忍住心酸笑道:“很好,夫妻恩爱,佳偶天成。”

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问:“昀儿,你从未害怕过我们若有一天再也见不着面吗?”

我故作讥诮:“那必是你厌了我了,不再来了。”

他叹口气,我知道他想劝我回宫,但是他没说,只将我搂入怀中。五年了,同样的话他也说厌了吧。

恪儿出长安城赴齐州那天,天还蒙蒙亮我就抱着昭云去了朱雀门。当时五鼓刚敲过,各坊门才开。我命翠红叫来一辆马车,抱着尚在睡梦中的昭云匆匆登上马车朝朱雀门而去。此时路上的行人都是赶早去开市的小贩们或者才值完班的兵勇,他们睡眼惺忪地走在大街上,将整座长安城都笼上了昏沉未醒的一层灰色薄翳。待到太阳出来,这层薄翳才渐渐散去,灰色砖瓦砌成的整齐的街道顿时染上熠熠金光,这个庞大帝国的都城终于醒来。

等我们赶到朱雀门时,却见已经有一堆人正列队等待了。我命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小巷中,递给他几串钱,笑着吩咐道:“这位大哥,我要在这儿等个人,可能要好一会儿,您去东市晃一晃遛个弯可好?”

他接过钱,面上笑开了:“好,我去遛着,不急,您慢慢等。”

我撩开正对着朱雀门的帘子,让熟睡的昭云舒舒服服地趴在我腿上,我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门下那帮子人有一部分穿着戎装,盔甲护胸一应俱全,胯下皆是高头大马,像是整队待发。而另一帮则或是长袍幞头或是朝服衣冠,分成好几派正围在一起说得热闹。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突然两列士兵快速跑步前来,身带重甲手拿长矛,一列列齐整地围着朱雀大街站成两排立定,随后来的便是几个鸣锣的兵勇。他们敲着锣嘴里喊着:“贵人出行,闲人让开!”看架势像是有什么人要到了。说时迟那时快,几位少年打着马“哒哒哒哒”急促地从皇城内飞奔而至,身后跟着护卫若干,乌泱泱的一群人中我瞧见为首的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他单手攥着马缰,一边侧身坐在飞驰的马上一边扭头对后面的人笑着说什么。他到朱雀门下猛然勒住马头,原先正说着话的官员们立即纷涌而上,围着那紫衣少年拱手行礼。

那紫衣少年回转过身来,对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绿衣身量尚小的少年喊道:“云川,你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我蓦然眼眶一热,果然这对神采飞扬的少年便是我那久未谋面的儿子。

一身绿衣身形和兄长当年颇为相似的愔儿跳下马,走到恪儿身边,拍着他的肩在他耳边密语了什么,只见恪儿上前揽住,往他背上用力地拍了拍。我探着脖子想看清楚恪儿的面庞,无奈相距太远,只见隐约能瞥见他白玉般的面颊和一双点漆般黑得发亮的眼睛。

看着儿子们亲密交谈,我抱着昭云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我多想此刻跳下车去和他们相认。

我想嘱咐恪儿远离长安要记得添饭加衣,莫学他耶耶总是整日无休。我想问问愔儿他如今可会背整本《诗经》了,可还时常逃学去曲江苑走马?

可我只能靠在简陋的马车中,离他们十数米之远,搂着我的小女儿默默流泪。

片刻后,恪儿重新上马,对愔儿一摆手便带头冲出朱雀门去,身后几乘车轿跟在其后,正在城门外待命着的士兵们立即跟上将队伍包围得水泄不通,滚滚马蹄扬起一阵尘土,顷刻间朱雀街上就像下了一场浓雾。

雾散后,街在人空,仿佛海市蜃楼般,两个儿子都不见了。只余下一南一北两处马蹄声哒哒作响。

昭云此刻才悠悠醒转,她睁着蒙眬的睡眼问我:“娘亲,我们坐马车可是要去东市呀?”

我摸着她柔滑的小脸,点点头:“是的,我们这就去东市给你买糖葫芦,可好?”

贞观九年的时候,李渊去世,国孝期间李世民命太子承乾监国,大臣们纷纷上疏盛赞太子“颇识大体”、“颇能听断”,李世民非常得意,便下旨道:“自以后我不在宫中,便皆由太子监国。”

李渊去世的消息,是萧瑀带给我的。

他一身黑袍,面色沉重:“无论如何,李渊也是一代枭雄,当日若不是他太原起兵,还不知这天下是被王世充还是窦建德所有了呢。”

“被谁所有有什么大差别吗?”我说,“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戏而已。”

“你如今已经对亡国之恨倒能淡然处之了。”他看着我。

我苦笑:“我只能怨为什么要身在帝王家看到这些离合悲欢,却不能怨这离合悲欢为何偏要寻到帝王家来。”

辩机如今也由孩童变成身长玉立的少年模样,自去年冬他师傅圆寂之后,他便盘算着要云游四海拜访名山大刹。我替他准备了盘缠,起初他还推脱不肯要,还是小昭云在一旁插嘴道:“辩机哥哥,你拿着吧,这是我娘亲给你的纪念,你以后见着这些玩意儿了,就如同见了我们一般,打雷下雨也就不会想家了。”

辩机闻言,蹲在她面前,摸着她的小脸:“昭云,长大了还会记得辩机哥哥吗?”

“记得。”昭云响亮地回答,“记得辩机哥哥教我写字带我化缘,还总买糖葫芦给昭云。除了娘亲和耶耶之外,辩机哥哥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辩机笑:“昭云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我问他:“日后还回来吗?”

他云淡风轻地回道:“若有缘便会再见。”

穿着粗布袈裟的辩机离开了这荒无人烟的灵感寺,我抱着昭云站在门外看着他一路西去的背影,他矮小瘦弱的身影埋入人群中显得那么孤高如鹤立鸡群。

昭云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地说:“娘亲,辩机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待春花烂漫时,待满架的葡萄紫脆,待长安城里又飘起桂花香,待你在院中堆雪人时,就可以见到辩机哥哥了。

他在你心里,他便无处不在。

长安气候湿热,长孙的气疾常时好时坏,这年初夏,听说她已经缠绵病榻几月之久了,李世民为了祈福,特命休葺大唐境内所有破败庙宇以修功德为皇后延寿。可饶是这般,她的病情还是不见起色,最近几次见李世民时他忧心忡忡,对我泣道:“观音婢自十三岁嫁给我,如今已经二十三年了,我自待她不薄,但她从来管束自己和孩子非常严苛,处处要做贤后的表率,要不然也不会……”

我宽慰他:“别胡说,皇后还年轻,素日体质又不差,一定能痊愈的。”

他望着我,目中含泪:“你不肯回宫,皇后若再有什么,我便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不会的。谁都会扔下你,唯独皇后不会。”我劝他道。

长安的夏,有时炎热起来像是长安地下被人放了一把火,终日熊熊燃烧着和天上的毒日头交相辉映。一夜,我抱着昭云睡在葡萄架下的榻上,成串的葡萄熟了,发出醉人的甜香。可昭云热得睡不稳,一直嚷着热,不一会儿便满头的汗,我让翠红打来井水洒在院里,用蒲扇轻轻地替她摇着,一边摇一边将儿时姆妈唱给我听的儿歌轻轻哼着。

突然一人未敲门直闯进门来,翠红赶上前去拦阻,却还未开口,那人便翻身跪下,朗声道:“皇后病危,特请淑妃娘娘回宫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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