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为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倍受煎熬的,是成千上万个中国的家长啊!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其实早就被鲁迅先生远在“五四”时期已经说过了,他好像不是在说,而是在呐喊。这就是:救救孩子!救救中国今天的孩子吧!
终于要离开萍城了,母亲召集全家人在二弟家里为我们饯行。那天除去秀秀和妹婿,其他人都到齐了。
同样是在深秋,窗外的天空也是同样的灰暗,这些都一如六年前我们初来萍城时的情景。六年的时间不算短,小明和玉儿都从小不点变成了少年;小欣也再不是当年那样的孱弱,他长得壮壮实实,嘴角出现了黑茸茸的胡须,已经是个帅小伙了。
看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我不能不感叹自己的老去。席间,三个孩子挤在一起,一会儿说着悄悄话,一会儿又玩起了手机;除妹妹夏莲有点儿魂不守舍,没精打采外,大人们都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就听母亲悄悄地问夏莲:“昌盛呢,怎么不过来陪姐夫喝两杯?”夏莲说:“他今天来了几个朋友,留在那里陪陪他们。”我知道她是在搪塞。自从秀秀铁了心跟随她的表哥去了遥远的宁夏后,两口子的心情一直不太好,甚至很少出门。我本来想劝劝夏莲,可在这样一个场合,她肯定不希望谈及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
小弟夫妻今天显得格外地兴奋。这是有理由的,玉儿终于如愿以偿分到了重点初中的九中,这是小弟找了人,还没花什么钱。不过这天二弟夫妻也是少有的兴高采烈,让我感到几分诧异。因为我知道,小欣今年已初中毕业了,他的中考考得很差,离普通高中的录取线还差了一百多分,按理说这样的成绩已经是无书可读了,可他还不满十五岁,不读书又能干啥呢?出去打工吧,肯定不现实,他这个年龄没有哪家守法的企业敢收。我都替他们揪着心呢,两口子又有什么可乐的呢?
我问二弟:“小欣你们准备怎么安排?”因为这段时间母亲就一直住在二弟家,没等二弟开口,母亲就喜笑颜开地接过了话:“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别看小欣这次考得很‘臭’,可他一下竟成了抢手的香饽饽!现在省煤校和萍城高专的中专班都在抢他。这几天,煤校招生办的老师一天一个电话地催他去办手续,高专的老师更主动,人家拎着水果就找上门,都已经来过三趟了,好说歹说,非要小欣去读他们的中专班!”
我听了大为愕然,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说:“这可能吗?高专可是萍城一所公办的高等专科学校,煤校更是省煤炭厅在萍城办的一所正规的职业院校。小欣连普通的高中都考不上,还有这些学校争着抢着要?”
二弟美滋滋地喝着啤酒,话也说得文绉绉的了:“千真万确,一点儿不假!”我仍然难以置信:“是高价生吧?”弟媳说:“不是。学费还很便宜,一学期也只要几百块钱。”“真有这等好事?”我不得不相信了,却又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小弟放下筷子,插进来作了权威解释。他说:“这事一点儿不奇怪。
大量的农村学生如果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他们一般也就不会再考虑继续升学了,大都选择外出打工;而城里的很多落榜生宁愿呆在家里‘啃老’,也不会上此类学校。这样一来,一直在办的这些中等专业学校或是职业院校,生源的缺口就太大,如果招不满他们就办不下去,学校就有可能关门。”
再怎么解释,我都不明白这些学校为什么会沦落到了没有门槛,几乎是来者不拒的程度。不过为小欣着想,我还是感到十分欣慰,这样小欣就不至于失学了,二弟一家也不用长吁短叹了。
老公当然也为小欣能够继续读书感到高兴,他说:“中国教育体制的改革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毫无理性的学校升级,就是明显的一大败笔。萍城尚有煤校和高专已很难得,现在各地的职业学校都在升为学院,学院就升成了大学,高等的专科学校和专业学校几乎已经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到处林立的大学。
好像大的就是好的,大的就是‘与国际接轨’的,一时间升级、合并之风席卷全国,这不仅是在搞假大空,各自的特色全失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由于当今中国所有的学校都带有鲜明的行政烙印,这种‘改革’不过是一场变相的权力再分配。结果是,大学生大量积压,找不到工作已成为一大社会问题,而中国现在毕竟是个工业化中的国家,国家急需要的技术型工人和技能性人才又极其缺乏。搞市场经济最不该市场化的,就是教育,但中国的大学却已经沦为了名符其实的一个产业,中国教育不再纯净高雅,不再源远流长,中国教育与金钱结成了不可分割的伙伴关系,成为一部赚钱的机器。”
本来是一次十分喜庆的聚会,因为话题的沉重也变得让人压抑起来。我说:“不谈这些了!”就转而问小欣的最后去向确定了没有。母亲说,她建议小欣去读师范,说师范毕业后还可以继续留校考大专,将来去农村当一名小学老师也是不错的,起码工作是非常稳定的。小弟却觉得小欣应该去读省煤校,他说在煤校能学到一门技术,将来找工作也会容易得多,每年煤校搞毕业生招聘会他都会去采访,来招工的外地企业就有几十家,几乎每个学生都能找到工作。
听着大家的建议,二弟也不答话,只是笑咪咪地吃菜喝酒。我问小欣:“你自己是想读煤校还是上高专的中专班呢?”看来小欣已有了自己的打算,他说:“我去煤校!”我支持小欣这样的选择,支持的理由已被小弟说出。不过,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理由我没有说,觉得在这样一个场合不便说。这就是:我不希望小欣成为第二个周小萍!
因为我知道,周小萍其实正是这个高专学校中专班的毕业生,因为这个中专班就是由过去的萍城师范并入高专学校的。当然我相信,小欣即便上了这所学校,毕业后凭关系当上了一名教师,他也不可能会像周小萍一样有着乖戾之气--但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就应该远离教书的讲台,否则只会误人子弟。周小萍能被评为“优秀教师”,那只能说是教师的耻辱!令人担忧的是,这样的“优秀教师”却正在被我们的社会成批量地生产着,“挖掘”着,而我们的孩子又源源不断地在接受着这种人的教育!
大家的谈兴正浓,玉儿这时候却突然提出想先回家,说她还要赶回去做作业。
老公有点诧异,问玉儿:“小学已经毕业了,你也才被分到九中,现在还没开学呢,哪来的作业?”
小弟媳自豪地说:“这是玉儿在给自己找压力,她买了好几本习题册每天都在家自己复习。因为九中一开学就要分班,到时候就要根据考试的成绩分成重点班和普通班。她下决心要进重点学校的重点班!”
看着玉儿那少年老成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很难受,差点涌出泪水。我在想,离开学的时间还早呢,新生之间彼此都不可能会认识,但是“互助”、“友爱”和“团结”这些十分温馨美好的字眼,已在他(她)们的心中变得陌生。同学已经不再是朋友,已成为有你无我、有我无你的厮杀的对手!我敢说,当今中国最苦最累最不堪重负者,除去农民,恐怕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玉儿离开了,小明和小欣也坐不住了,放下筷子提出要出去玩一会儿。两个孩子走了以后,小弟问我:“真的决定让小明到北京上学?”我说:“早就决定了,住的地方也落实了。”小弟却不以为然:“北京的学校真有那么好吗,就一定能够实现你们的这种愿望吗?”
我说:“是你姐夫下的决心,他对北京印象很好。”老公这时说:“我看中的是一所民办学校,真的不错。校长也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