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爹从城里回来,吃完黑天饭,俺睡了。睡到半夜,听见娘跟爹说:“你这个小闺女子人小鬼大。前几天跟素妮儿打架,她拿个林柳条子放到粪窑子里,走到素妮儿跟前,糊了人家一头一脸,又是屎又是蛆,人家找家来了。当时要是抓住她,俺得狠狠打她一顿。她跑到爱莲家,把门插上了。俺去找她,她不给开门。黑天爱莲娘把她送回来,说:‘二奶奶,给俺个面子,别打小四姑了,别把她吓坏了。’”
俺没睡着,装睡。天亮了,俺不敢起床。俺娘的脾气是,吃饭的时候不打孩子,说是孩子哭着吃饭容易落病。听见外边掀锅盖,俺才起来,吃完饭就想跑,爹把俺抓住了。
俺想,爹抓住俺就得打,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笑着说:“你害怕了?爹在这儿,谁也不敢打你。”
爹把俺抱在怀里,坐在凳子上。
俺说:“跟素妮儿干仗,一点儿都不怨俺,她打哭俺两回,俺就报了一回仇。”
爹掏出手绢给俺擦眼泪。
娘说:“小嘴叭叭的,净是理,你的理再多,你跟人家打架,不是好孩子。”
爹说:“俺大闺女这么聪明,今后不叫你娘说咱。”
爹捋开俺的右手看看,又去拿左手,俺不叫爹看。越不叫他看,他越要看。
爹说:“你手里拿的啥,叫我看看。”
没办法了,俺把左手伸开,手里啥都没有。爹把手翻过来,看见俺的手指盖。
爹问:“谁给你剪的?”
“俺自己。”
“你这么小,剪破了咋办?你剪这么尖的手指盖,想干啥?”
俺说:“报仇。素妮儿打哭俺两回,俺得报两回仇。俺再用左手挠她一脸血。”
爹说:“快去拿剪子,我给你剪平。今后再跟人家打架,我也得打你。不许再打架了,记住了吗?”
俺点点头。
从那以后,俺再也不跟素妮儿玩了,离她远远的。
穿戴
俺小时候,老家的男女老少都穿大肥腰裤子,瘦点儿的裤腰三尺多,肥点儿的裤腰四尺多。
大肥腰裤子没前后,两面都能穿。把两条腿往里一伸,提起来把裤腰一抿,外面扎个带子。以前,裤子里边也没有短裤,一脱裤子,都是光腚。
大闺女、小媳妇都是一样。干净人在棉裤裆里缝一块布,隔几天,整下来洗洗,再缝上。女人没有小背心,更没有乳罩,脱下单布褂子,就是光膀子。都那样,谁也不笑话谁。
上茅厕,没有纸,都用高粱秸,劈成两半擦腚。女人来月经,都用旧布垫。月经没了,这些布用凉水泡,洗干净,晒干。干了以后,布硬邦邦的,用手搓,搓得不硬了,放起来,下次再用。那时候,女人把这布叫“骑马布子”。
后来时兴短腿裤子,上面大肥腰,下面大裤裆、大肥腿,一尺二寸的裤腿脚。棉裤里没有短裤,没有衬裤,裤腿还得吊起来,露出脚脖子。大闺女、小媳妇的脚脖子,有的冻肿了,有的冻成疮。
冬天夜长,百时屯的半大小子经常听新媳妇去。谁家娶了新媳妇,他们就跑到人家窗户底下听动静。
有天晚上,他们又去听新媳妇。这家屋里点着灯,小两口有说有笑。领头的用舌头尖舔破窗户纸,看见小两口穿在一个裤子里玩呢。
这四五个小子把门整开就进屋了,小两口越着急越出不来。后来,男的光着腚出来,扎被窝里了。女的把棉裤腰一抿,坐地上就哭。半大小子感觉没意思,都走了。这新媳妇好长时间不敢出门,没法见人似的。
要过年了,除了忙吃的,还忙穿戴。
新结婚的小媳妇、有钱人家的大闺女,做大红棉袄,也有做粉红棉袄的,外边做个天蓝色蓝士林①褂子。褂子比棉袄小一圈,有小一寸的,有小半寸的。下身穿大裤腰大裤裆的棉裤,不少人用大花被面子做裤面。有这样一身衣服,感觉自己很美地过一个年。
吃饭的时候,俺爹下令了:“你们穿衣服,褂子要比棉袄大一点儿,裤腰和裤裆小点儿。谁也不许用大花被面子做棉裤,那样打扮很难看。”
两个嫂都听爹的,谁也不那样打扮。
老太太过年,要做一身粗布棉袄棉裤、一副新扎腿带子、一双新裹脚布,再做一双尖靴子,靴腰上压一圈丝线织的辫子。那时候,老太太戴的帽子叫“勒子”,勒子能把耳朵盖上,盖住半拉额头,还有两根带子系到后面,上面的头发都露着。过年得缝个缎子面的新勒子,再买个银帽花缀到勒子前面,还得买个缎子做的壳子,把头发装里面,再插上簪子。
①蓝士林:即“阴丹士林”,Indanthrene的音译,用阴丹士林染料染制的布料,尤其是蓝布,曾广泛流行于民国时期。
四五十岁的男人过年简单些。做件家织布的大黑棉袄,有个大站带①,做双新棉鞋、新袜子,这就是过的好年。
年轻男人过年,得有新棉袄、新棉裤、新袜子、大站带,新鞋得是砸气眼的千层底棉鞋。要好的,还得戴个紫花的线围脖。
新女婿第一年去岳母家,有钱的人家做个绸子大袄,也有做缎子大袄、洋布大袄的,再买礼帽、线围脖。要好的人家,鞋面子是买来的哔叽布,鞋和袜子都是家做的。
小孩子的穿戴热闹些。小小子要戴虎头帽,穿虎头鞋。帽子上的虎头张着大嘴,龇着牙,大眼珠子来回摆动,鼻子上边还有个“王”字。帽耳朵竖着,帽子后边还有两条飘带,下边有两个大铜铃铛,一走路哗啦哗啦响。
小闺女得戴花帽,穿花鞋。小棉袄、小棉裤都是家织花粗布,小小子的棉袄是对襟的,小闺女的棉袄是大襟的。俺那里的小孩棉裤,一条腿絮一斤棉花,棉裤做完了,裤腿一立,能站住。
一家人都打扮好了,过的就是一个好年。
俺那里有个说法:“今穿单,明穿单,留着新衣过年穿。”
好吃的,好穿的,都留到过年。
①大站带:一尺三宽、五尺长,都是家织粗布的,染成黑色。男人穿完上衣,把它扎到腰上。
老辈子留下的规矩
一、女孩的规矩
在济南的时候,俺几个小闺女想到哪儿玩,抬腿就走。白天一天没玩够,晚上出去,院里又亮又热闹。
俺住的难民所在二大马路纬三路上。门前是东西方向的马路,路很宽,车很多。那时候,不像现在的车各走各的道,车在道上乱糟糟地跑。过马路太危险,俺住在道北,很少去道南。
从难民所出去,左边是教育电影院,右边是银号。听说,这条街上的大买卖,都是瑞蚨祥一家的。跟俺在一起玩的小闺女姓朱,她爹是放电影的。她家的窗户在俺的院里,窗户矮,打开窗户抬腿就过去了。进了她家院就能偷着看电影,不用买票。
难民所院里、院外都是洋灰路,洋灰就是现在的水泥。想用土,得出去买。一双家做布鞋穿坏了,也看不见脏。
在这个地方没待够,一九四九年秋天,俺回到百时屯老家。
刚到老家的时候,一点儿也过不上来。黑天吃饭,一家人就一个小油灯。小妹说:“娘,咱在济南要饭吃,也比在这儿好。”
娘说:“傻孩子,你小,不懂。俺也不愿回来,没办法。”
那年,俺周岁十二了,娘先叫俺学纺棉花,又学织布,学做针线活儿,憋死人,烦死人。娘说:“闺女,你得记着,‘一学见人多知礼,二学走路要安详,三学织布纺棉花,四学裁剪做衣裳’。为闺女学这些,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
俺问娘:“这些活儿啥时候能做完呀?”
娘说:“活人活人,总活着,总干活儿。啥时候死了,啥时候就不干了。”
憋的时间长了,俺就习惯了。
二、过年的规矩
要过年了,全家人忙开了。男人赶年会,买过年用的东西。女人在家淘米,磨各种各样的面,蒸各种各样的干粮。俺那里,蒸过年干粮,够吃到正月十五。
俺爹水笔字写得好,过了腊月二十,就有很多人家求爹写对联,有时候写到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这天,大门上贴门神,堂屋门外东边墙上贴天爷爷天奶奶,灶台子上贴灶爷爷灶奶奶。这些神都是画像,一年一买,神位上都有对联。大门口、二门口都放上一根棍子,叫“拦门棍”,可能是拦鬼的吧。
三十晚上,家里有新媳妇的人家,要在院子里撒岁。家里的老爷子抱着芝麻秸,嘴上说着:“一撒岁,二撒岁,男成双,女成对。”
三十半夜里,纸炮声就连起来了。
俺爹是家族长,大年初一天不明,就有打着灯笼来磕头的。一进门就大声喊:“老爷爷,老奶奶,俺给您老人家拜年啦!”
大年初二这天,年轻的媳妇都去走娘家,吃完中午饭回来,不住。正月初六,也有的正月初四,新结婚的媳妇让娘家接走,有钱的人家把女婿一块接走,到岳父家过完十五。请新女婿来了,吃饭的时候,新女婿点菜,爱吃啥就做啥。还得找个平辈的小舅子陪着他,领他看戏、看灯、赶庙会,哪里好玩到哪里去。
正月初七是火神爷生日,俺老家要送火神。吃完黑天饭,家家都绑个火把,快跑着往屯子外边送。
百时屯很多人家把火神送到郭寺,郭寺三间砖房,里边都是泥神像,送到庙上就回家了。有的人不送到郭寺,还往东送,觉得把火神送得越远越好,谁家送得远,谁家不失火。郭寺往东,那个庄叫贾楼。贾楼的人不愿意了,他们就绑个长长的火把子,往俺百时屯送。
因为送火神,百时屯的年轻人和贾楼的年轻人年年干仗。后来,百时屯的几个家族长去找贾楼的家族长,说:“咱们都管好自己家孩子,今后贾楼的火神往西送,百时屯的往东送,都送到郭寺,谁也不许远送了。”
以后,这就成了规矩。
老家有个规矩,新媳妇在娘家得过三个正月十五,说是“不回娘家过十五,媳妇看灯死公公”。摊上好婆婆还好,摊上恶婆婆,不回娘家过十五,就把儿媳妇扣到缸底下。到二更天,没有灯了,再把儿媳妇放出来。
俺叔伯大嫂的爹娘精神不好,弟弟岁数小,没人接她回娘家过正月十五,嫂子哭了一天。天没黑,嫂子就蒙头睡了。俺三大娘心疼儿媳妇,过去劝她:“咱家没这么多说道,孩子你起来,吃完饭再睡。”
不管咋劝,嫂子就是蒙头哭。
新媳妇在娘家过完十五,十六吃完早饭就走了。俺那儿的规矩是,新媳妇在娘家过十五不过十六,说是“在娘家过十六,死了婆婆挂着舅”。
老辈子留下的规矩还有几个忌日。像正月里初五、十四、二十三是“月忌日”,不能走亲戚,不能开业,不能结婚。
俗话说:“初五、十四、二十三,官家老母不下山。”
正月十三是“阳关忌”,不能开业,不能结婚,不能出远门。
出了正月,农历初一、十五也是忌日,不能走亲戚,不能看病人。
农历二月初二,家家起大早把锅底灰掏出来,用锅底灰“围仓”。围仓就是围着粮食囤撒灰,大圈套小圈,在粮食囤中间挖个小坑,放上一把五谷杂粮。家家场里也围仓,都一样。
二月二这天,家家吃“多打”。多打里放五样粮食——小米、黄豆、小麦、高粱,还有一样,有的放绿豆,有的放扁豆。这五样粮食放磨上,磨成很粗的面。和面的时候,和稀点儿。做饭的时候,水都吃进面里了,再放上葱花、油盐、材料面,团成一个个圆球。放在锅里蒸熟,很好吃。吃饭的时候,家里的老人用手捧起多打说:“多打多打神,多打粮食多来人。”
二月二还吃“蝎子爪”。把黄豆用盐水泡一夜,控①干。二月初二起早,用沙子炒黄豆,炒好了就叫蝎子爪,又酥又香。一到二月二,蝎子该出来蜇人了,吃蝎子爪,是咒蝎子。
清明节,俺那里叫“寒食”。家家门旁插柳条,吃鸡蛋,喝菠菜汤,说是明眼。出门挖野菜,回家包饺子,上坟,烧纸,这都是规矩。
三、结婚的规矩
老家还有个规矩,媒婆给闺女说媒,女方家只能打听打听,不能看男的。说是女方家看了男的,闺女不长寿。
媒婆给俺大姑姐说媒的时候,俺婆婆不信邪,偷着看了闺女婿。事赶巧了,姐姐三十岁就死了。公公经常埋怨婆婆,说:“结婚看女婿,闺女不长寿,你不是不知道。咱闺女死了,再说啥都晚了。”
结婚的时候,不管多热的天,新娘都得穿红棉袄红棉裤,戴着蒙头红上轿。棉裤是自己家做的,能做得薄点儿。这棉袄叫“催床衣”,又肥又大又厚,专门租给新娘的,穿上热死个人。俺结婚的时候就天热,上轿俺就脱了,到了婆家庄头,再穿上。
①控:把容器口朝下,让里面的水慢慢流出。
结婚得把辫子打开,盘起来,发髻后面戴上个髢髢①。这髢髢是用布袼褙②做的,做成锥形,用针别到头上。婆家过来的请家婆给穿催床衣,给戴髢髢。戴髢髢的时候,她嘴里念叨:
髢髢没有四两沉,戴上髢髢成大人。
髢髢没有四两重,戴上髢髢卖了姓。
新娘下了轿,男方家用椅子把新娘抬到香台子前拜天地,拜完天地进新房。进了新房,在床上坐下,一个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全命人”嫂子过来,把新娘的蒙头红用秤杆挑下来。嫂子说:“蒙头红高高起,三年里边有大喜。”
挑下蒙头红,就该脱棉袄了。也得是全命人嫂子给脱棉袄,脱下来以后,在新人的床上来回拉几趟。嫂子说:“催床衣满床拉,这头俩,那头仨,这头吃妈妈,那头叫达达。”俺老家从前管爹叫“达达”,现在也有叫的。“吃妈妈”,就是吃奶。
娘家有钱的,还给新娘租两样东西,一个是苫肩,一个是红裙子。苫肩多数是粉红色的,像披肩似的,很好看。粉红缎子一块一块的,上面绣着花,压着绿色的小辫子,缎子布跟缎子布之间串着河珠,苫肩下面是一圈绿色的穗子。红裙子上面绣花,下面压着宽辫子,耷拉到脚面。新娘换上裙子,披上苫肩,往椅子上一坐,就等着人家来看新媳妇了。
天黑以后,新房里有娘家陪送的灯,灯里有两根红绳,婆家加上豆油,也得全命人嫂子去点这个灯。点灯的时候,嫂子说:“一进门黑盈盈,俺给新人来点灯。丈夫叫贤妻,妻子叫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