⒍”musico/谣哥儿/”
不知道罗兰·巴特是否意识到这一点,至少他未提及:在十八世纪(也就是故事发生的那个世纪),”Musico”这个词是专问用来指阉人歌手的,而且含贬义(据英文维基百科·”Musico”)。对于英德翻译,他们大可直接将其搬入译文,不会有问题。但就如原文中其它以斜体显示的词一样,在汉语中我们无法不翻。可中国的阉人都服待皇帝去了,陈蝶衣割的是六指,没听说过哪位名角是阉了之后才让进的科班;所以我自造了一个”谣哥儿”:以”谣”含” musica”(音乐),又谐音”窑”——谣哥窑姐;以儿化音加强贬义;意大利语里以”o”结尾的单词几乎都是阳性,用”哥”当无问题。再说,”赞比内拉”至此也已经只能是赞比内拉了。
顺便提及,原文中以斜体显示的,有法语有意大利语。法语的一律直接翻成汉语。意大利语的比较麻烦:这是外语引入。这些意大利词汇,法国人是能够直接猜出基本意思来的;可对于中国人,除非懂一门现代拉丁语,或英文好到相当的程度,否则这些字母就只能是字母。若在译文中只留汉语翻译,原文中的外文性就丧失了;若加注,一则增加阅读不便,二则破坏了小说的设定:原文不加注,是假定读者在文内理解的;所以,意大利文一律保留,中文翻译放在后面。
我只对很少的一些因为背景不同且可能影响理解的名词加注。
⒎”娼妇”〔courtisane〕〔英:courtesan〕
“courtisane”在文中出现两次。不翻成”交际花”而翻成”娼妇”,主要是因为第二次出现时,萨哈西妠在大醉中用这个词来骂人:”却像个小〔courtisane〕那样,把人撩拨得冲动起来,然后好做生意?”。在此语境下若还称”交际花”,有些不伦不类。而在”可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过,赞比内拉会几乎是个〔courtisane〕”中,这个”几乎”又使”courtisane”显得有些难听。如若不然,直称便可,为何要”presque”〔almost〕?〔courtisane〕本义为”懂得宫庭礼仪的女子”,后为”宫妓”,再后为上层社会中的娼妓,直至二十世纪早期还为欧美富人圈所接受;有下层贫女,也有上流名媛;有卖身求钱,也有因艺争名;在圈中甚至互可交换,但基本都无终身之托;想来与目下中国的”包养”相类;从这些描述来看,似无必要非写成好听的”交际花”不可;而”娼”本为”倡”,从”唱”中来,指歌舞艺人,与”courtisane”中的一类实在很相似,而《金瓶梅》中所载的那些倡优也并非现在的街女那么底层;考虑到原文中使用时的语气轻重,再加上现在已不太有人用”娼”这个字,故此决定翻成”娼妇”。
⒏姓氏中的”de”
法语姓氏前的”de”在大革命前是指”来自哪里”,表示其封地,或属地——”头衔/名字”de “哪里”。德语里相应的是”von”,英语里是”of”,封建采邑制特征,中国也有类似:芈族封采邑于屈,芈平字原,所以叫”屈平、屈原”(屈邑的平或原)。以”Monsieur de XXX”来说,”Monsieur”就是”mon sieur”,而”sieur(senior)” 就是”sire”,就是”sir”,就是 “lord”——XXX 的 (我的)领主;”Madame de XXX”——”Ma dame”——”mea domina “—— “domus(maison)”— XXX 的 (我的)家主。但姓氏中光有”de”并不总表示此人为贵族成员,一些领地上的庶人也把采邑的名字当作姓氏。贵族的名字前总是要加上”monseigneur(monsieur)”之类称呼的。
问题在于:中国读者中又有多少知道这层含义?况且,文中又出现了”M. de Metternich ou Wellington”,分别是德国人、英国人,却按照法语的习惯,加上了这个”de”。这两位确实都是贵族,但用个”德”,中国读者还能看出他们的国籍吗(这对法国人却不是问题,他们一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法国的)?另外,在法语中除”de”外,还会用”du、dela、 dele、del”,如文中的”Mme du Barry”,只好变成”杜·巴利夫人”了,”Monsieur Charles de Bernard du Grail”(夏尔·德·贝尔纳·杜·格亥伊先生)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小说敍述的年代为 1838年,因为”那幅肖像为您展示的是二十岁时的赞比内拉,就在您看到一百岁的他之后一会儿”,赞比内拉二十岁时正是萨哈西妠前往意大利的 1758年(比小说写作年代 1830年还晚了八年)。在 1789 至 1799年的大革命中,法国一些贵族纷纷去掉其姓名中的”de”或其它变体,以求避祸;而进入十九世纪后,又有好多有钱人在其姓氏前加上一个”de”,冒充贵族,以至于被人叫作”Monsieur de Puispeu”——”de Puispeu”是个双关的嘲笑,即”depuis peu”(since recently),”新晋(贵族)”。1838年正是这样的年代,所以”德·朗蒂”即是一种”de Puispeu”,这在法国人眼中应该是很清楚的——”de Lanty”听上去恐怕很不耳熟。但在汉语中,这就很没办法了。
现在文中所有带”de”或”du”的全部都译成”德·”或”杜·”(除了”le maréchal de Carigliano”和”le bailli de Ferrette”(卡里格利亚诺元帅、弗海特大法官)这样受任命的官僚职位),但其复杂而各有不同的含义就只好在这里补注一下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巴尔扎克的父亲叫”Bernard-Fran?ois Balssa”,他在约 1771年至 1783年之间将家族名字”通过某种办法”改成了”Balzac”,而”Honoré de Balzac”(1799 至 1850年)在出生时,还只叫”Honoré Balzac”。
⒐”周五”〔vendredi〕〔英:Friday〕
在法语中,此处或许的确无需说明,因为”耶稣受难日”就是”le Vendredi saint”(也就是英语中的”Good/Holy Friday”),那是故事中萨哈西纳”把一根大木柴雕成了耶稣”的日子,与赞比内拉口中的”可今天是周五”前后照应,法语读者应能灼见。我之所以最后改用”圣周五”这个很不常用的译名,是为了保住汉语读者发现一个蹊跷的可能。
为什么罗兰·巴特没有提到这点:既然赞比内拉”吓晕”之际会说出”可今天是周五”,而”不信敎”的萨哈西妠还”不禁大笑起来”,那这岂不是在说这一天是 1758年 3 月 24 日周五耶稣受难日,而萨哈西妠死于星期日复活节的凌晨吗?如果这个周五不是”Vendredi saint”,那么这两人上述的言行岂不是莫名其妙?一个普通的星期五,说了怎么可能吓退醉酒的男人?萨哈西妠听了又怎么会忍俊不禁?
《萨哈西妠》:[周五]”到了凌晨三点左右”……”‘可今天是周五’”……”早晨的第一片天光惊动了宾客”……”同意去卢多维西别墅度过这一天〔la journée〕”——[周六]”他花了一整天〔la journée〕时间制定计划”……”夜幕降临,他出去找人”……”临近午夜时分,这/musico/……离开会场”——[周日]”‘真不愧是基督敎徒做的善事’”……”这几个阴森〔sombre〕〔英: dark〕的密使告诉赞比内拉”——此时似乎天还未亮。
“journée”有别于”jour”,相当于”daytime”,特指整个白昼,全文该词就用了这么两次;用两个”journée”,确定了这两个”一天”不可能是虚指——萨哈西纳只能是死在周日的凌晨。
维基百科·耶稣复活:”当时是主日(星期日——安息日的第二日)马利亚在天未亮时去到埋葬耶稣的坟墓前,突然间听到声音说你要找的耶稣已经不在这了,他已经复活了,他看见坟墓中没有耶稣的身体。”
这个其生母从未出现过的萨哈西妠,于耶稣被杀之日,用大木柴雕出一尊大逆不道的耶稣像,被耶稣会学校开除。二十二年后的同一天,对耶稣毫无信仰的他,在敎皇的国度,为了他狂热恋爱着的那个”迷信”的”她”,奔入了原本该是斋戒的饭局。这使他在耶稣复活之日,为红衣主敎的使者所杀,身插三把尖刀,恰如十字架上的三根钉子。他好像是基督的反面。
那未被毁掉的作品,那幻象的实在,在三十三年后,被复制,被抽离了实在的立体,并回到原型人物手中。而原型人物的复制品们,在一个以代数方程解决社交问题、信仰缺失的社会中,以其金钱——这世界上最多的复制品——的来源,以其属于世界的哪一侧,为人瞩目。他的侄女,生命的完整形式,是晚会上的王;而他的本身,则是阴影,是尘埃,是鬼和死亡。
敍述者不相信虚无的象征和”敎义”,他在边界上,想要的是”死亡与生命”的结合,他让这两者合并,就”放射出光明,清凉美妙之光”。然而,生命还无法直面死亡,只有在”超自然”的半圆形蓝绸幕布”神奇清凉”的舞台上,在”白玉灯罩”的月光之下,才能”看清”源自于萨哈西妠的才能的”所有美妙”。幼稚的生命渐渐强大而任性,他只好企图以”想像力”谋求掌控。但在想像中,生命不仅没有克制住兴奋,还企图表现和主导,最终陷入空无,”留在了沉思中”,使敍述者受到了惩罸。
这些,都来自于一个将所有人都牢牢摄住的浓深幻梦。
萨哈西妠的死亡日期是我最后在为”vendredi”寻找统一译法时才发现的。随后的解读只是一时惊奇信手涂鸦,非我之所长和任务。小说当然也不是一种读法。
自翻完初稿后,我在网上找到了罗兰·巴特的《S/Z》英译版,发现其中详细而多层面的文本分析为我提供了一个难逢的机会,可以在译文中进行一项试验——在一切感觉得到的方面,都与原文尽可能地靠拢。这种靠拢是指限制翻译的宽松度,不充许出现转化、分拆、合并、忽略、甚至增减等等通常汉语翻译中普遍使用的做法;当然,这种靠拢达不到绝对的相同——至少我不可能把汉译翻出法语的语音来,让中国人和法国人都听得懂。
我设定的要求大概有这些:
不脱落任何一个词,哪怕这个词在原文中看上去无足轻重,哪怕放入汉语会制造麻烦;当然,也不增加任何词;